夜雨未歇，车停在凯瑟琳家楼下。雨珠疯狂地拍打着庭院里那丛芭蕉叶，噼啪作响。简依一眼就看到那个蜷缩在门前台阶上的身影，不顾洛根喊她撑伞，推开车门快步跑了过去。
“凯瑟琳！！”
玛莎拉蒂公主正捂着脸坐在台阶上，听到声音才抬起头，她的金发贴在脸上、脖子上、肩膀上，眼眶红着，睫毛上还挂着水珠，发白的嘴唇在抖，不知是冷还害怕。
“你来了，Jane，我……我找不到布莱兹，”凯瑟琳的嗓子还哑着，说起话来有点语无伦次，“我……在花园里、街区、停车场都找了一遍，它上次躲雨的那个花坛我也去找了，它不在，它……”
然后她开始啜泣，整个人抖得像风中的落叶。
洛根也快步跑过来，用伞罩住她们两个，目光在凯瑟琳惨白的脸上落了一瞬。他从来没见过她这副模样，那个在他最烂的日子里每天来送饭、不煽情、不问缘由、只用一句“你挡着我了”扮演救世主的女人此刻正蹲在雨里，被淋得像只落汤鸡。
“它跑不远，”洛根皱眉，“估计雨停了就会回来。”
凯瑟琳声音带着哭腔：“它怕打雷……它会不会躲在车底下？万一它被车压了呢？万一被别人抱走……”
“没找到之前别在这儿胡思乱想，”洛根打断她，“你先进屋冷静冷静，我们去找，别添乱。”
亚伦和莉雅也匆匆跑过来了。亚伦看到凯瑟琳这副失魂落魄的模样也是一愣，他皱起眉，蹲下来认真地看着她的眼睛。
“估计跑远了，在某个地方躲雨呢，”他安慰道，“你别担心，我们帮你找，这么多人肯定找得到。”
莉雅也蹲下来：“凯瑟琳，你回屋等……”
“不，我和你们一起，我们分头找。”
凯瑟琳认定的主意从来不会轻易改变。她立马站起来给大家分工，就这样，五个人分头行动，洛根去排查每辆车的车底，简依负责花园的花坛和灌木丛，亚伦去搜周围的街区，莉雅到后院检查杂物间……
雨夜里回荡着此起彼伏的“布莱兹”。
简依顾不上被雨淋湿的头发和裙子，她用手机的光扫过每一丛灌木的根部。雨声太大了，吞掉了一切。她正拨开一片矮树丛，忽然听到身后有脚步声。
她下意识回头，发现是洛根。
“怎么样？”他皱起眉。
简依摇摇头：“它不在这片——”
话没说完。
因为两人几乎同时听到了一声细细的猫叫，藏在垃圾桶后面的那片矮灌木丛里。简依立刻蹲下来，把手机的光照进去。灌木丛最深处，有一双琥珀色的眼睛正怯生生地望着她。
布莱兹可怜巴巴地蜷在树枝下面，浑身湿透了，平时蓬松的黑毛贴在瘦小的身体上，像团被遗弃的毛线。
它看着简依，又试探着叫了一声。
她连忙伸出手：“布莱兹，过来。”
受惊的猫终于认出了熟人，颤颤巍巍地迈了几步，然后一头扑进简依怀里。她立刻用外套把它拢起来抱进怀里安抚，洛根接过去，布莱兹把脸埋进他的臂弯里蹭。
简依如释重负，对大家喊：“找到了！！”
声音在雨夜里传开，几秒钟的沉寂后，脚步声从三个方向同时响起。亚伦最先出现，鞋踩在积水里溅起很高的水花，伞在他手里摇摇晃晃。莉雅紧随其后，身上的外套在奔跑中滑落了半边。
凯瑟琳跑得最快。
她像疯了似的冲过来，却不慎跌倒在雨里，膝盖磕在石阶上，裙子撕开了一道口子。
但她没有低头看自己的伤，迅速地爬起来。
简依从未见过凯瑟琳这样。她浑身是水和泥，膝盖上渗着血，妆花了，头发一缕一缕贴在脸上，却全然不顾自己的形象，只是紧紧盯着布莱兹。
洛根把瑟瑟发抖的布莱兹递过去。
它在他怀里“喵”了一声。
凯瑟琳蹲下去抱住它，安抚着它，然后突然开始嚎啕大哭。憋了整晚的焦急慌乱委屈尽数溃堤，她哭得声嘶力竭，让人不忍听闻。
亚伦和莉雅赶过来了，愣愣地看着她哭，洛根也皱眉和简依对视了一眼，四个人面面相觑。
洛根清了清嗓子：“凯瑟琳，你给我冷静点。”
凯瑟琳没理他。
洛根又说：“你哭得我头疼。”
凯瑟琳抬起头瞪他，眼泪还挂在脸上：“你闭嘴！”
“不闭，”洛根撑着伞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你不是高冷人设吗？哭成这样不怕被人看笑话？”
“关你什么事？”
“当然关我事，你再哭我就把你抱着猫哭的视频发给你那个……前女友的现男友？让他看看被他横刀夺爱的玛莎拉蒂公主沦落成了什么样子。”
凯瑟琳气坏了，抹了把眼泪吼道：“洛根你敢！！”
她抱着猫站起来，膝盖上的伤口还在渗血，裙子的破口在风里飘，用通红的眼睛恶狠狠地瞪着洛根。
“行了，”简依拽了拽洛根的袖子，“你少说两句。”
洛根看了她一眼，见好就收。凯瑟琳低下头摸着怀里的布莱兹，咬着嘴唇又掉了几滴眼泪，然后抬起头看着围在她身边的大家。没有人嘲笑她，都在雨里站着，浑身湿透，和她一样狼狈。
凯瑟琳沉默几秒：“谢谢。”
简依走过去抱住她，莉雅也从侧面抱住了她们，三个女人在雨里依偎在一起，围着中间的布莱兹，洛根和亚伦站在旁边看着，笑着对视了一眼。
算了，下次再取笑她吧。
亚伦走过去，将手搭在莉雅肩上，洛根把伞撑在所有人头顶，低声说：“先进屋。”
凯瑟琳这才回过神来。
“都进来吧，”她哑着嗓子道，“给你们准备夜宵。”
就这样，五个**的落汤鸡挤进玄关。凯瑟琳把布莱兹放在地上，它欢快地踩了几个湿漉漉的爪印，在地板上留下一串深色的小梅花，指向自己的猫窝。
“还好我家够大。”凯瑟琳叹了口气，“亚伦，你和莉雅住二楼，你俩住三楼，客房里有衣服……现在几点了？”
洛根看了眼手机。“十一点。”
凯瑟琳沉默几秒：“你们明天有事吗？”
简依和莉雅同时摇头，她们明天都没有课，凯瑟琳也没有安排，洛根难以置信：“只有我得上班？”
“还有我，”亚伦叹了口气，“我明天答应了去做项目验收，还有最近的事我得去找我妈谈谈，想想办法。”
凯瑟琳怀疑道：“你妈能管这事吗？”
“不知道，但得问了才知道。”亚伦耸耸肩。
莉雅看着他，劝道：“先别说这个了，你们都去洗个澡换衣服吧，一会儿我煮意面，一起吃夜宵。”
几人纷纷点头，各自散去。简依和洛根被安排去三楼的客房，是她之前在凯瑟琳家住过的那间。他们用最快的速度洗完澡，换上衣柜里那些不合身的衣服，站在门口看着对方，又面对面笑了起来。
洛根感叹道：“二十八年了，我第一次这么……”
“我也是，”简依很难不赞同，“开心吗？”
他眼底还有没散去的雾气，笑道：“开心。”
简依也笑了，走过去抱了他一下。
“走吧，”她轻声说，“下去吃饭。”
……
客厅里安静而温馨，凯瑟琳坐在沙发上，披着半干的头发给布莱兹喂罐头，布莱兹趴在她怀里吃得很乖。厨房里亮着灯，有开水的声音。莉雅比简依还快一步，已经洗完澡，换了凯瑟琳准备的旧睡衣，挽着袖子站在灶台前搅动刚下锅的意面。
简依走过去：“需要帮忙吗？”
莉雅想了想：“洗点青菜吧，冰箱里还有。”
但冰箱里不只有青菜，还有上次吃火锅剩下的鱼丸和虾滑，简依把它们拿出来放在案板上解冻，青菜叶子在水里舒展开，亮晶晶的水珠在叶脉上滚来滚去，滑进水池。
洛根的声音从客厅传来：“凯瑟琳，把你那惨不忍睹的膝盖处理一下，我看着头疼。”
凯瑟琳反唇相讥：“你头疼就吃点药，天天开颅没见过血？你晕血？”
“我不晕血，但我看见了想给你缝上，快去，别让我大晚上加班，晦气。”
凯瑟琳不客气地和他拌起嘴来，与此同时楼梯上又有脚步声，亚伦刚洗完澡，穿着件过于可爱的旧卫衣，胸前印着一只凌乱的卡通柴犬，和他茫然的表情相得益彰。
他莫名其妙：“加什么班？”
洛根懒得和他们解释，对亚伦指了指凯瑟琳斑驳的膝盖就去厨房帮忙了。他站在简依身后看着她洗青菜，眼神专注又温柔。客厅里亚伦翻箱倒柜地问“酒精在哪儿”，凯瑟琳没好气说“电视柜下面”。
厨房里气氛温馨，洛根说：“我饿了。”
简依把洗干净的青菜捞出来放在沥水篮里，甩了甩手上的水，指挥他：“那就来帮忙，去帮莉雅拿几个鸡蛋。”
洛根转身去开冰箱，把鸡蛋递莉雅，还没来得及收手就听见亚伦在客厅里喊：“纱布应该缠几圈？你这个创可贴太小了根本盖不住……洛根！过来帮忙！”
莉雅挑眉，简依也忍不住笑。
洛根叹了口气，认命地卷起袖子：“又让我加班。”
他走回客厅，接过亚伦手里的纱布，在凯瑟琳膝盖前蹲下来。厨房里简依和莉雅相视一笑，意面的香气溢满了整个房间。鸡蛋在沸水里卷成白色的云，蛋黄被完整地包在里面，在灯光下泛着柔润的光泽。
客厅里凯瑟琳还在挑刺：“你给我轻点！老娘膝盖要是留疤我第一个拆了你办公室……”
“闭嘴。好了，明天自己换，记得别沾水。”
“不可能。就完了？你不给我缝上？”
“我只会缝脑子，不会缝膝盖，你再挑刺就趁它没愈合自己挂急诊。”
亚伦在旁边兴致勃勃地看着他们一来一回斗嘴，看得乐在其中，莉雅和简依已经端着意面出来了，饭的香气很快掩盖了硝烟，唤醒了饥肠辘辘的胃，雨夜的一口暖汤最能治愈疲惫，虽然问题压根没解决，但他们现在已经被压迫到了极点，只想停下来吃顿饭，歇一歇。
热腾腾的汤面滑入喉咙，化开所有积攒的冷。与之相伴的是五个人都没有刻意聊天。他们都饿坏了，只顾埋头吃面，凯瑟琳和洛根拌嘴，莉雅叮嘱“慢点吃别噎着”。
深夜食堂，杯盘狼藉。凯瑟琳靠在椅背上看着这群狼狈的朋友，嘴角不自觉地上扬。
明天太阳照常升起，他们还要面对那些烂摊子。
但那又怎样？至少今晚没人被打倒。
“行了，散了，明天该干嘛干嘛吧。”她说。
莉雅主动把碗收进洗碗池，凯瑟琳让她先放着，回去洗个澡睡个好觉。亚伦牵起莉雅的手上楼了。简依也准备起身，洛根从后面抱住她，下巴搁在她肩膀上，懒洋洋地拖长尾音：“走吧，陪我回去躺着。”
凯瑟琳看了简依一眼：“你明天不用早起？”
简依打了个哈欠：“不用，没课。”
洛根默了默：“我八点有门诊。”
凯瑟琳幸灾乐祸：“那你自己早起，别吵醒我们。”
洛根深吸了口气，懒得再跟她斗嘴，转身拉着简依上楼休息。光线暗下来，客房非常安静，只剩下窗外渐渐变小的雨声。她躺进被子里，他伸出手臂让她枕着，两个人都静静听着窗外的雨。
“明天记者应该还在，”洛根声音里带着浓浓的困意，“你别去医院，也别看网上的评论。”
“好，我在凯瑟琳家写论文。”
“要是有什么事，给我打电话。”
“那你——”
“我没事。”
“……好。”
窗外的雨声越来越轻，像一首歌在慢慢收尾。洛根的呼吸逐渐变得绵长而均匀。简依又想起自己的那个梦，近处的废墟、遥远的霓虹灯光、泛白的天际线。
“会好起来的。”
她低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