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六点，暮色悄然铺开。简依从音乐楼出来时刚好看见天边那些暗金色的云团。如果说夕阳是一头扎进地平线的鲸鱼，那这些云就是它扬起的红色尾鳍。
洛根的车停在不远处。
她拉开车门，他正靠在座椅上闭目养神，听到动静才睁开眼睛，里面还留着刚醒的惺忪与茫然。
“来了。”
他嗓子还有点哑，像待机被唤醒的电脑。
简依问：“你到多久了？”
“没多久，”洛根看了眼手机屏幕，“四十分钟。”
简依动作顿住。提前了那么久，他竟然就只是安安静静地待在车里，连一条催她的消息都没发。
她又感动又愧疚：“……怎么不跟我说一声？”
洛根启动引擎，嘴角勾起来：“怕耽误你的计划，邦妮。进展顺利吗？”
简依也笑了：“正在有序推进。”
车子平稳地汇入主干道，街灯已经次第亮起，在车窗外拉出一道道流光。洛根抬手在导航屏幕上点了几下，目的地选在一个完全陌生的街区——肯特恩广场。
简依问：“我们直接去见亚伦的妈妈？”
洛根把手放回方向盘上：“对。”
简依“哦”了一声，在心里猜对方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女人。有钱的傲慢阔太？但是洛根不肯说，她只能瞎猜。
她问：“不用准备什么吗？”
“准备什么？”
“礼物，鲜花，点心之类的？第一次拜访人家，空着手去不太好吧？”
洛根挑眉：“行，等会儿带你去买。”
简依松了口气，又想起什么，拉下挡光板照镜子，犹豫道：“我这身衣服会不会太随意？要不要换一套？”
洛根瞥了她一眼：“我带你回去换套晚礼服。”
他表情一本正经，简依一时间竟然搞不清楚是捉弄还是认真的，她卡壳几秒，问：“那你呢？”
“我不用。我在外面等。”
简依的CPU都要烧了：“你不陪我？”
洛根似笑非笑：“想我陪你？也行，那你买礼物记得把我那份也带上。尽量挑贵重的，她品味高。”
简依：“……”
他是在捉弄她吧？
洛根计谋得逞：“好了，不用。别想那么多。”
简依忍不住问：“他妈妈到底是谁？”
洛根说：“一会儿你就知道了。”
……
车子停在肯特恩广场，时间是晚上六点半，广场却被巨型射灯照得如同白昼。广场中央临时搭起的讲台上，金色市徽在灯光下泛着冷光。台下已经聚集了数百人，大多是扛着摄像机的记者和举着标语牌的市民。扩音器里传来清晰的女声，在讲“医保覆盖率”的议题。
洛根停车，熄火：“到了。”
到了？简依没找到住宅，只看到广场和商店，她茫然地回过头：“在哪儿？”
洛根对着远处扬了扬下巴：“那里。她就是。”
扩音器里的声音还在继续：“每一个家庭都值得被关注……未来，我们将持续为单亲家庭和低收入家庭打通医保绿色通道……你不必因付不起账单或者挂不到专科号和家人提前告别……”
简依顺着洛根的视线望过去。
金发白西装的女人正在讲台上演讲。
简依：？？！
脑子里乱七八糟闪过很多，莉雅带她经过市政厅时随意一指的“玛德琳女士”，食堂里轻描淡写的一句“他妈妈不同意”，还有亚伦电话里的“我妈政界的合伙人”。
她发出一声惊叫，又赶紧捂住嘴：“是她？！”
洛根看到她这副表情，忍俊不禁：“嗯。”
简依又倒吸一口气：“他妈妈是市长？！”
洛根点点头：“对。”
简依消化了半天：“那……她不喜欢莉雅……”
“谈不上不喜欢，”洛根说，“只是莉雅没用。”
简依愣住了。
洛根毫无所觉，目光落在远处的演讲台。
“玛德琳对莉雅本人大概没什么意见，或者不熟。但她会觉得莉雅不仅没有助益，还可能引发舆论。”
“……为什么？”
“因为玛德琳政治立场保守，莉雅家是自由派，和她对立，这种无关紧要的恋情肯定要为她的仕途让路。”
洛根说这话的时候甚至笑了一下。简依笑不出来。她想起莉雅介绍玛德琳说的是“市长玛德琳女士”。不带任何感情，只是一个和她毫不相干的另一个阶级的女人。
“难怪莉雅那么好，她还不同意。”
洛根的目光移回到前方的街道，像在寻找什么。
“莉雅本身确实不差，”他漫不经心地评价道，“顶尖学历，中产家庭，也算比下有余。可惜她遇上的是玛德琳，对这种阶级而言，感情是最不重要的东西。”
“……”
“还去买礼物吗？”
“嗯？”
“你不是说要给她带鲜花和点心？”
“……不去了。”
洛根的目光落回她脸上：“替莉雅难过？”
简依动了动嘴唇，最后说：“有点。”
“那走吧，去买东西。”
“买什么？”
“没看消息？”
“什么消息？”
“凯瑟琳在群里说今晚要办甜品派对，”洛根眼里有淡淡的笑意，“但我记得某人不喜欢DAB，所以，”他指着对面名为“BONJOUR”的甜品店，“它更符合亚洲人口味。”
简依愣住了。
“走吧，”洛根笑着说，“去给你买礼物。”
……
广场上人声喧闹，玛德琳的声音还在响。简依沉默地走在洛根身边，耳边全是他刚才那番话的措辞。
无关紧要。让路。比下有余。最不重要。
刺耳极了。
更可怕的是洛根并没有在攻击莉雅，他甚至都没意识到这些话会让自己多想。他只是陈述，因为那是他从小生长的环境赋予他的自信和底气。他的优越感和傲慢刻在骨子里，随随便便就能划出一道清晰的分界线，一边是他和凯瑟琳那样生来就站在顶端的人，一边是她和莉雅这样有才华肯努力但没有背景的人。
简依的心渐渐沉了下去。
洛根拉开门，侧身让她先进。
她注意到了，这种良好的教养不止一次体现，和他的刚才近乎冷酷的傲慢融为一体。她心不在焉，随便选了一盒柠檬蛋糕，站在旁边等他结账。
洛根的侧脸在收银台暖黄的灯光下很温柔，但简依忽然有点不确定了，怕它只是一场梦，会在某天被这双绿眼睛的主人轻描淡写归类为“最不重要的东西”。
洛根走过来，似乎注意到她的低落。
他皱起眉：“你不高兴？”
简依摇了摇头，强颜欢笑：“高兴。就是饿了。”
洛根似乎想说什么，但犹豫了一下，没问。
简依叹了口气，告诉自己：好了，先别想了。
……
【私聊】黛西：@洛根 @简依 你俩怎么还没回
【私聊】简依：路上了
【私聊】巴洛：@凯瑟琳你呢
【私聊】凯瑟琳：等下
【私聊】雷恩：快回
【私聊】雷恩：公寓要炸了
【私聊】黛西：是真的
【私聊】简依：什么情况？
【私聊】雷恩：字面意思
【私聊】雷恩：回来你就知道了
……
简依在路上整理好了心情。她跟着洛根回到公寓，刚踏进门，就明白了什么叫字面意思的“要炸”。
客厅门口堆了一地大大小小的纸箱子，封着的，敞口的，有的甚至只用胶带缠了一圈，露出里面五颜六色的画笔和颜料。看得出来这些可怜的箱子经历了非常匆忙和粗暴的装拣过程……所以它们的主人要干嘛？逃难？
简依瞳孔地震，洛根也难得愣在原地。
两人都以为自己进门太猛产生了幻觉。
巴洛面无表情地走了过来，手里还拿着把锅铲，眼神却像在审讯犯人：“是不是你俩干的？”
简依瞬间回过神，立马否认：“不是我！”
巴洛看洛根。
洛根难以置信：“怎么可能是我？”
巴洛说：“从下午开始，到现在，基本没停过。到底是哪个混蛋——”
门铃声响起，又一个箱子进来了，里面是几副已经成形的油画和雪白的画布，然后是被白布罩上的画架。
快递员又出去了。简依目瞪口呆。
“……画得还不错。”
洛根低头打量：“是不错。”
巴洛忍无可忍：“到底是哪个混蛋在瞎搞？！”
又一个箱子进来了，里面是生活用品和奖杯，最上面堆了几副素描，大部分是建筑相关的。快递员气喘吁吁地擦汗，拿出矿泉水瓶喝了一口，目光在三人之间扫了个来回：“谁是牵收人？”
巴洛问：“名字写的谁？”
快递员拿出单子：“韦恩，韦恩先生。”
巴洛皱眉：“这里没有韦恩先生，只有韦恩小姐。”
洛根疑惑道：“凯瑟琳·韦恩独立画廊寄来的？”
“不，诺斯伍德区木兰巷1101号独栋。”
巴洛问洛根：“那是什么地方？”
“没听过，”洛根皱眉问快递员，“地址没错？”
快递员确认了一遍：“没错，诺斯伍德区木兰巷1101号独栋发林荫大道33号旧街公馆，署名韦恩先生。”
巴洛：“凯瑟琳的父亲？他又要离婚？”
洛根：“……”
简依：“那他也不会住这里吧？”
快递员：“你们仨谁付钱？”
“……”
简依看巴洛，巴洛看洛根，洛根沉默了半天最后拿出手机：“我来吧，回头再……”
话音未落就被人打断了：“不用，我来。”
简依猛地抬起头：“你？！”
“是我。晚上好，Jane。”
快递员问：“你就是韦恩先生？”
“是我，亚伦·韦恩。”
亚伦走进来，他看起来依旧疲惫，憔悴，先是往那一堆大大小小的纸箱看了一眼，似乎在清点数目，然后才掏出手机牵收快递单。
洛根和巴洛都向简依投去“他是谁”的眼神，简依赶紧小声说：“这是亚伦，凯瑟琳的弟弟，莉雅的前男……”
说到这里赶紧止住了，恨不得咬自己的舌头。
洛根了然地“哦”了一声。巴洛表情意味深长。
亚伦签完单子，疲惫地揉了揉眉心，然后抬眼看向对面的三个人，先是温和地对简依道：“晚上好。”
简依条件反射地点头：“晚上好。你这是……？”
亚伦的语气有些无奈：“事发突然，”又看了看旁边两个陌生男人，“帮我介绍一下？”
简依立马回过神：“这是洛根，这是巴洛。”
亚伦的表情熟练地切换成了礼貌的社交型微笑，对洛根伸出手：“幸会，卡斯特林医生。我姐姐经常提你。”
洛根和他握手：“幸会，韦恩先生，你……”
他顿住了，似乎在艰难地寻找着措辞。
亚伦扬起眉毛，耐心地等待着。
“……和凯瑟琳长得很像。”
亚伦：“……”
简依：哪里像？除了发色哪里像？！
亚伦似乎也没想到洛根会这么说，用一声咳嗽来掩饰自己的破功：“你知道凯瑟琳的头发是染的吧？”
洛根默了默：“不知道。”
亚伦点点头：“别说是我说的。”
然后他放过了洛根，转头走向巴洛。
巴洛还握着锅铲，面无表情，很不好惹的样子。
亚伦伸出手，笑道：“原来您就是布朗先生。凯瑟琳ins上那些美食是你的手笔？非常惊艳。”
巴洛愣住，腾出拿锅铲的手握住亚伦：“你好。凯瑟琳经常提你，但没说你这么……帅。”
亚伦苦笑道：“她总是觉得自己最帅。”
简依发现他不再是中午那个黯然神伤的男生，他现在表现出来的完全是市长家公子的样子，戴上了那副得体的社交面具，礼貌、谦逊、幽默，和他母亲玛德琳在新闻媒体上的表现简直如出一辙。
巴洛问：“你要搬过来吗？”
亚伦说：“嗯，下午才和凯瑟琳打了招呼，没来得及告诉你们，实在抱歉。”
巴洛说：“没关系，欢迎，”又意有所指道，“看来某人精神病院第一美男子的称号要不保了。”
简依疑惑地“嗯”了一声。巴洛在看洛根，洛根依旧面无表情。简依心想他还有这诙号呢？她都不知道。
亚伦看向洛根，像是早已深谙如何回应赞美，自嘲地一笑：“我恐怕不够格，而且这称呼听起来压力挺大的，是不是？”
洛根笑意慵懒：“嗯，他们每次这么叫，大概率会接一句让你帮忙，否则就骂你中看不中用。”
亚伦愣了愣，笑出声来。
就在这时，门突然开了，几个人回过头，看到莉雅的身影出现在门口。亚伦的表情瞬间就僵住了。
莉雅也愣住了。
她很少露出这种接近茫然的表情：“你为什么……”目光在那堆箱子上停住，反应过来，“你搬出来了？”
亚伦看着她：“对。”
莉雅的目光回到他脸上，眉头皱了起来。
“你在做什么？亚伦？”
亚伦苦笑一声：“复杂版和简单版，想听哪个？”
莉雅没接茬，皱眉看着他。
“那先说复杂的，”亚伦说，“我和我妈吵了一架，趁她下午工作离家出走了，我要搬出来自力更生。”
莉雅还是没说话。
巴洛出来解围：“那简单版呢？”
亚伦说：“简单版是，我来找我前女友。”
巴洛哦了一声。洛根和简依都没说话。
莉雅垂下眼睛，半晌，发出一声轻笑，像是听到了什么荒唐的笑话。
“给她回个电话吧。”
她说完就走了。擦肩而过时，她刻意地盯着前方，他的肩膀微微一僵。
沉默持续了好一会儿，久到有点尴尬了，然后巴洛的声音响起来：“需要帮你搬东西吗？”
亚伦这才如梦初醒：“哦……好，谢谢。”
他转身去研究那堆箱子，好像还没完全转换过来，眼神有点呆。简依见状赶紧走过去：“我帮你吧。”
亚伦拦住她：“不用。太重了，你搬不动。”
巴洛说：“不用着急，雷恩他们去超市了，贝伦和文森特马上回来，等他们回来再说。我先去做晚饭。”
亚伦对他点点头，又抬眼看了下洛根。洛根本来手还插在裤袋里，看到亚伦的眼神就走过来了。他低头打量那些敞口箱子里的素描，问：“你学什么的？”
亚伦说：“建筑。”
洛根点点头：“画得不错。”
“谢谢。”
简依在旁边努力地试图抱起一个纸箱，却发现它意外的重，几次尝试都宣告失败，她盯着它，有些气馁。
耳边忽然传来笑声，她抬起头无奈地看着他。
洛根笑意懒散：“这位女士，需要帮忙吗？”
亚伦往他们这边瞄了一眼，没说话。
简依叉着腰说：“这位……”
她想说这位先生，但话到嘴边忽然灵机一动。
“这位，精神病院第一美男子？”简依眨了眨眼睛，“愿意帮我个忙吗？”
洛根罕见地沉默几秒，然后被逗笑了：“行。”
他回头看亚伦，语气有点无奈：“这称号给你。”
“还是算了，”亚伦丝毫不为所动，他从地上搬起一个大箱子，对洛根说，“你留着吧。”
……
【系统提示】：[凯瑟琳]邀请[亚伦]加入群聊
【群聊】凯瑟琳：@全体成员给大家介绍一下
【群聊】凯瑟琳：新患者，我弟，亚伦
【群聊】巴洛：你介绍晚了，他自己介绍完了
【群聊】凯瑟琳：？这么快
【群聊】凯瑟琳：@亚伦 到了？不回我消息？
【群聊】巴洛：他们几个搬东西
【群聊】黛西：你怎么还没来
【群聊】凯瑟琳：堵车，二十分钟
【群聊】凯瑟琳：@亚伦 别忘了你住503
【群聊】巴洛：忘不了，他们都快搬完了
【群聊】凯瑟琳：行，比我想的强
【群聊】黛西：503那不是
【群聊】凯瑟琳：那间正好空着
【群聊】黛西：OK
【群聊】雷恩：你弟好帅啊
【群聊】凯瑟琳：将就吧，比我差点
手机响了一下，简依掏出来看。
【私聊】凯瑟琳：搬怎么样了
简依抬头看了眼无从下脚的503，嘴角勾起。
【私聊】简依：快结束啦
【私聊】凯瑟琳：莉雅回了吗
【私聊】简依：嗯嗯，他俩在门口碰上了
【私聊】凯瑟琳：她什么反应
【私聊】简依：问他要干嘛，让他给家里回电话
【私聊】凯瑟琳：行吧
【私聊】简依：你是不是故意让他俩住上下楼
【私聊】凯瑟琳：没有，那间正好空着
【私聊】简依：……这么巧？
【私聊】凯瑟琳：[撇嘴]
【私聊】简依：而且你都没告诉我他妈妈是市长！
【私聊】凯瑟琳：他妈妈是谁不重要，重要他是我弟
【私聊】简依：哇你好A
【私聊】凯瑟琳：[撇嘴]所以你怎么知道的
【私聊】简依：洛根告诉我的，带我去看她演讲
【私聊】简依：[叹气]唉
【私聊】凯瑟琳：嗯？你替莉雅难受？
【私聊】简依：有点，但不全是因为莉雅
【私聊】凯瑟琳：？洛根又干嘛了
【私聊】简依：没干嘛，他不是故意的
【私聊】简依：[委屈]但他说莉雅没用
【私聊】凯瑟琳：？
【私聊】凯瑟琳：神经病吧他
【私聊】凯瑟琳：气死我了，等我回去骂他
【私聊】简依：不要！他不是故意的！
【私聊】凯瑟琳：那你为什么不开心
【私聊】简依：我有点代入自己，胡思乱想
【私聊】凯瑟琳：……哦
【私聊】简依：他家是不是也很有钱
【私聊】凯瑟琳：你看到了
简依没反应过来，以为她说的是官网的信息。
【私聊】简依：嗯嗯，他家是开医院的吧
凯瑟琳的回复慢了几秒。
【私聊】凯瑟琳：是
【私聊】凯瑟琳：你看新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