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听见雪/ 岑恕
贰〇贰伍·冬
这本是一个普通的冬日。
燕城罕见连下了三天的雪,最后一场是特大暴雪。大雪封路,方颂回程的计划不得已中断。高速路口堵车,她跟随前方车流绕道向东缓缓驶去。
远处茫茫,她接到了来自程孝锡的电话。
她的未婚夫。
因为她赶不回去,所以下周末婚礼的试餐今天由他一人沟通。
“酒店说烤雪花牛肉可能上不了,给我们换一道菜。”那边音乐声嘈杂,他应该是小跑着穿过了一条常常的走廊,才安静下来,“我记得你喜欢吃鱼,我们选清蒸石斑鱼怎么样?”
“老公,我是新娘子,哪有什么空吃东西呀?”方颂浮起笑容,“而且这样的话,我们每道荤菜都是海鲜,如果有客人对海鲜过敏呢?”
程孝锡在那边哦了一下。低声跟酒店工作人员交流,过了一会儿,他重新贴上话筒,“颂颂,他们还建议我们不如改成更大的桌子,每桌12人,方便安排场地桌子摆放。”
“我没问题啊。”
前面的白色越野车停下来了。路尽头竖着一块贴牌,牌面上的雪被人为清理,上面写着「此路不通」。
她熄了火,将车窗打开一条缝,“只是当时是你妈妈要求每桌10人,说这叫十全十美。她觉得可以就行。”
对面不说话了。好半天才憋出一句,“你到哪里了?雪还大吗?”
“基本上停了,但路封了,我今晚肯定回不去了。”
“老婆,你出去好几天了。我很想你。”
“我也想你。”
方颂的声音软了下来。她不喜欢出差,回家让她心安。
前方穿黄绿荧光马甲的交警指挥她往前走,她匆匆挂断电话。
路过他时,她问:“您好,我着急回燕城怎么办呢?”
“只能等,路都封了。”
“预计什么时候能走?”
交警抬头看了一眼天,叹气道:“估计后天。”
“快往前开吧,这里不让停车。”
有几辆越野或是商务车直接停在路边,也许打算今晚直接在这里过夜。
方颂在地图上寻找最近的酒店。只有七公里外有家宾馆,三十年前开业的。她车子底盘低,又没装雪胎,开得小心翼翼,近二十分钟后才赶到目的地,可停车位都被占满了。
她推门进去。狭窄昏暗的大厅已经坐满了人。冬季流感严峻,咳嗽声不断。
一对带着孩子的中年夫妇焦急地问:“附近还有没有别的酒店?”
前台耸耸肩。
方颂哈出一口冷气,转头出门,蹲在门口的保安大爷见她是个独身一人的年轻女孩,指着左手边,“那头有个度假村,山脚下有住的地方,你去看看吧。”
方颂每年往返燕城与蓟城三两次,第一次听说这附近竟然有座度假村。她狐疑,但别无他处可去,只能往回开去。刚行至四五百米,左手边有条小径,低矮的树杈被三天的雪压弯,挡住了大部分视线,她开得很慢,导航提示,「左转,二百米后到达目的地。」
她按照导航路线,拐进了一条她从未注意过的一条道路。
干树杈刮在车身,白雪簌簌落下,积在雨刮器上,很快化成了水。
几个木头房顶模糊出现在眼前,逐渐清晰。停车位还有几处空的,方颂略微松了一口气。看来这间度假村还真没有几个人知道。
她疾步穿过石子路,走进木头房子是,里面的接待人员主动为她打开玻璃门,“您好?”
“你好,请问还有空房间吗?”
“抱歉,小姐,没有了。”
方颂大失所望,方才停车场分明车不多,只有几辆小型大巴车。
“或是钟点房之类的也可以。”
对方将她引到沙发前坐下,倒了一杯热茶方才道:“真抱歉,我们没有钟点房。”
从昨晚匆匆开车回家开始,方颂因担心不方便去卫生间,一直没怎么好好喝过水,现在热茶入喉,虽然依旧没地方住,但反而心安了些。
转头向外望去,两道堆起的雪足足能及膝盖,石子路上的雪已经被扫过了,厚度却依旧可以盖过鞋面。大不了在车上睡两晚,后天再启程罢了。
反正她曾经见过比这更大的雪。
方颂很快回神。
回头看向对面的工作人员,笑着道:“对不起,可以再给我倒一杯水吗?”
“当然,或许您想喝热咖啡吗?”
“也好。”
她去倒咖啡,方颂抬眼环视,见这家度假村装修幽静,基调以绿竹打底,加之不远处可以爬山,又距离燕城不远。或许婚后周末,可以跟程孝锡来此短暂度假。
她瞥见桌上度假村的宣传手册,拿起来翻阅,过了一会儿工作人员端着咖啡回来,她问:“你们这里的旺季是什么时候呢?”
“一般来说,从四月到十月底,都需要提前至少半个月预约。”
方颂微微讶异,原来这个她从未听过的度假村竟然颇为火爆。“
“那现在是一月份,你们没空房的原因是因为暴雪?”
“不是的小姐。是有一家公司来团建,每年这个时候会预订掉所有的房间,我们是不对外接待其他客人的。”
难怪。停车场几乎没有车,只有几辆大巴车。
她又想这家公司福利还真不错,刚才在宣传手册上看到房间价格,最基础的客房也是她这个工薪阶层需要咬牙考虑的价格。
她将咖啡杯举起来,再三道了谢,“我再坐一会儿,很快就走。”
“您有需要叫我。”
方颂在手机上终于找到了一家还有空房的快捷酒店,距离她十公里,拨通电话过去重复确认房间,又看一眼时间,现在开车过去,抵达时必然已经天黑了。
程孝锡发来消息。
「老婆,住进酒店了吗?我刚才联系了铁路局的朋友,他说临近春节,道路肯定会加快开放的。」
她裹紧了外套,推门离开,回到停车场。
只是从车后方经过时,她看出了一丝不对劲,低头仔细一瞧,真是祸不单行。
方颂把包放在后备箱上,弯下腰,后左的轮胎瘪了,不知道什么时候爆了胎。从大雪封路以来,她又累又渴,没抱怨半句,直到现在,终于怒气冲冲地踢了一脚轮胎,小声道:“都是什么破事儿啊。”
无奈打开车门,她将自己的包放进副驾驶座,脱掉外套,把毛衣袖子往上卷了卷,头发扎成马尾,后备箱里的东西都拿出来,将下面的垫子掀开。
备胎装在里面。
她又翻了翻,干脆给程孝锡拨通了视频电话。
那边接得很快,方颂将镜头对准后备箱,“你知不知道换车胎的工具放哪了?”
“车胎怎么了?”
她叹口气,“爆胎了,不修好,哪也走不了。”
“你办理入住了吗?”
“还没。”说到这里,方颂有些委屈,但现在顾不上自己烦躁的情绪,“估计晚上才能住进去。”
程孝锡跟着担心,但他鞭长莫及,除了干着急,什么也做不了,只能告诉她工具在哪里,并小心翼翼地问:“你会用吗?”
方颂在手里掂了掂那个小型千斤顶,认真思索了一下,然后问:“你觉得我能搞定吗?”
她面向镜头,发丝乱了,站在冰天雪地中就穿了一件薄毛衣,却额头全是汗。她很狼狈,与程孝锡对视,两人无奈一笑,随后他也很诚恳地摇摇头,“我觉得不行。”
“那我去找个男的帮忙。”
在方颂准备挂掉电话前,程孝锡忽然喊了她一声。
“嗯?”
“你太累了,住个好点的酒店,别怕花钱。”
她笑了笑,掐断了线。
他不知道,眼前就有个好的,可她住不了。其实她现在最想要的就是一张床一个枕头,哪怕是乱糟糟的青年旅社都行。
见她去而复返,工作人员的脸上闪过一丝讶异。
“真不好意思,还要麻烦你们,我的车爆胎了,你们这里有修理工吗?或者——一个力气大点儿的男人也行。”
对方露出一个为难的表情,她回头看了看身边的男工作人员,后者只是露出爱莫能助的表情。
方颂不是这里的客人,如果他们拒绝帮助她,她也无能无力。
“小姐,我们这里没有修理工,我需要打电话问问,看看酒店的司机在不在,也许他会修轮胎。”
“谢谢。”
方颂搓了搓小臂,刚才热咖啡没驱走的寒气重新回来了。酒店大厅很宽敞,办理入驻后,按照指示牌向右走通往电梯和走廊。
也是在此刻,她才看清度假村的名字。
望云川。
她站在前台,听到走廊那头传来交谈和脚步声。
由远及近,转过弯,几个男人露了脸。
为首那人个头最高,正侧着脸跟后面的人说话。
厅内亮堂,面孔清晰。
方颂捏紧了冰凉的千金顶。
脚步声像冷刀子。
那人穿着一件黑色大衣,里面是灰色高领毛衣。
下身是黑色裤子。他的腿很长,只是步子迈得不大,走得不快。
长时间盯着一个人并不礼貌。
但方颂始终没有挪开视线。侧身走路并没有影响他的步伐,可是只要足够仔细,就会发现那个男人的右小腿在弯曲时有些僵硬。
方颂知道他的裤子面料下包裹的是什么。
她埋下头,想转身就跑。
不过男人在转头的瞬间,几乎是立刻地,就停下了脚步。
方颂觉得他应该是在看自己。
但她还是在看他的腿。
远处,在很远处——
“小姐,小姐……小姐?”
工作人员敲敲桌面,因她长久冒犯的凝视而觉得不妥,提醒着她。
方颂猛然转过身。
“司机师傅说,他现在有不太方便,大概一两个小时后能过来帮你看看……小姐。”对方噤了声,看了一眼大厅中央的男人,又瞥了一眼她,“您没有事儿吧?”
[熊猫头]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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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此路不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