筝雪最近梦魇缠身。
梦中,夕阳将落时,江南月满头银发被血染成了黑,她满眼哀伤,幽幽地看着筝雪。一如她辞行时,反复说着她要走了时眼中的绝望与悲切。
筝雪双脚生了根般动弹不得,她徒劳地伸出手想要拉住江南月。
江南月歪头,有些天真地问她:“你恨我吗?”
筝雪急得说话颠三倒四:“怎么会?师姐,师姐...我很想你,我很想你!”
天骤然黑了下来,江南月倏忽贴近她,冰凉凉的指尖擦拭过筝雪唇角溢出的鲜血,面目扭曲狰狞,哀切质问:“那你为何连我的尸首也要毁掉!”
不久之前。
“什么?岑青泽那厮竟不归还师姐的尸首?他怎么敢!”筝雪失控地吼了出来,全然不顾礼数。
是的,江南月战死前线之后,魔君岑青泽窃走江南月的尸首扬长而去,洋洋得意地宣称是他们大捷。
温暮忙得焦头烂额,筝雪自告奋勇承担起交涉讨回师姐尸身的任务来,怎么能让她白白死去,遭受侮辱。
令她没想到的是,连续去了几封信均是石沉大海,筝雪沉不住气,派出了使节,岑青泽变本加厉,扣了使节几月才将他放回来。
使节低着头缩着胸,将岑青泽的信掏了出来。
只见那信纸上干净利落地写着两个大字。
“做梦!”
气得筝雪一口气上不来,直接抄起武器直奔魔族去了。
她在边界线上的悬崖上见到了岑青泽,阔别数载,岑青泽脱胎换骨了般,比之先前更加放纵、顽劣!
岑青泽似乎是单手抱着什么,他怜惜地摆弄着那东西,筝雪看不太清,定睛一看,更是勃然大怒。
岑青泽抱着的,正是江南月的尸身!
筝雪背在身后的手背青筋暴起,她担忧万分,又焦灼地想要抢回江南月的尸身,生怕贸然行动刺激了岑青泽,让这完全的疯子做出什么事情来。
岑青泽动了下手臂,让倚靠在他怀里的江南月往上挪了挪,避免转身时剐蹭地面。
筝雪扬了扬下颌,语气生硬:“曾是同窗,为何不留师姐个体面?”
岑青泽没有抬头,自顾自地低头看着怀里的江南月。
筝雪绷紧了后背:“让我带她回家,她不属于这里。”
岑青泽微不可见地顿住了一下,抬起头,看向了筝雪,恍然:“你怎么来了?”
岑青泽压根就不是在等她!
筝雪耐着性子压着脾气,正要再开口同这家伙捋清利害,只见岑青泽晃晃地临至悬崖边,回过头侧着身像是专门让筝雪看见一样。
筝雪愣了一下,立刻就意识到他要做什么,她倒吸一口凉气,厉声:“你敢?!”
来不及了。
江南月的尸首从岑青泽的臂弯里滑坠而下,跌入了深不见底的深渊之中。
岑青泽悠悠注视着悬崖:“这是我魔族的宝地,”他眯着眼睛笑起来,“凶兽们终于有一顿美餐了。”
后来发生了什么,筝雪已经有点记不清了,只记得那日她的哭嚎回荡在天地之间。
岑青泽是眼睁睁看着江南月断气的,他至今都认为自己浸泡在江南月的鲜血中。
总是藏着思绪,掩盖忧伤的眼也失去了光泽,空空地注视这个残忍的世间。
岑青泽捡起了在她身侧的疏寒,沉默良久的剑身闪烁着流光,在岑青泽触碰时凶恶地刺痛了岑青泽的手掌。
可这对岑青泽而言早就不算什么了。
他放空了思绪,只是固执地履行他的承诺。
——带江南月回魔族。
毫无疑问,魔族人族联手,首次大胜。
等待主君归来的魔族子民见少主的战利品是天族将军的尸首,顿时欢歌载舞,士气大振。
附庸于魔族的少数妖族联名上书,提议将江南月的尸首遍历酷刑凌.辱,再分而食之。
他们的眼睛早早就被仇恨点燃,残杀他们亲人子民的罪魁祸首如今伏法,好不快哉!
岑青泽眼皮一撩,困惑极了,勾勾手指就烧了所有上书,连带不小心烧死两个魔族老臣。
他细细地给江南月做了所有护理,贴心地施予了防腐之术。
他轻轻将江南月的碎发别至耳后,指腹剐蹭过江南月早已惨白冰冷的唇,却无论如何也无法忽视掉她颈侧那到豁口。
如今玉碎,无法复原,即使拼凑如初,其上的伤痕也消不掉了。
他看向那把沉默的剑,是了,正是疏寒,如此神兵才有这般力量。
但岑青泽就是感觉始终有一道视线徘徊在江南月的身上,并且那道视线的来源就是疏寒剑。
似乎是为了印证他的猜想,自剑身之上逸散出道道白色雾气,摇摇晃晃地凝成模糊实体,一个身形修长的公子默然而立,留恋地凝视着江南月。
他苦笑着:“再投明主...”
公子轻轻合上了眼,再睁开时,视线已然完全落到了岑青泽的身上,那视线温润轻柔,似是带了些许愧意和谢意,他垂下了头:“多谢魔君保全南月。”
岑青泽一直没开口,小心地维护着这片刻的安宁,直到这公子表达了谢意他才有了反应。
没等他回应,那公子决然开口:“请毁掉这尸身吧,”他无比悲哀地道,“不要让她的不幸继续下去了。”
悬崖上风声哭嚎,树干上的叶早早就被剥了个干净。
岑青泽在这里坐了很久,无论如何都无法做出将尸体抛下永劫崖的决定。
在他被为难时,拨开人群闯进他生活的少女,敏感又坚强,温柔又决绝的少女,在还没有获得自由时猝然消逝,匆匆在他心上留下一道划痕。
岑青泽成为魔君以后没流过一滴泪。
可偏偏这时他的衣襟湿透了。
眼前朦胧时,他的心脏忽地剧烈搏动,眼前景致剧烈摇晃后,一个完全陌生的人凭空出现。
强大的威压逼的岑青泽呕出鲜血,只看得见绣着金丝的云靴越靠越近。
岑青泽咬着牙冷笑出声,手背擦拭过血丝,顶着满头的冷汗抬起头看向那不速之客,看清后他的瞳孔霎时收缩。
来者同他的相貌竟然有七八分相似,比之岑青泽多了几分凌厉,少了几分温柔,眼中看向江南月的狂热更是令人胆颤。
他伸出手:“把她给我。”
完全是命令,眼神更是高高在上。
岑青泽撑着地将江南月护在身下,无声地表达了抗议。
那人虚虚握了握手掌,无甚所谓地收了手,他偏着头:“你想毁了她。”
他忽地俯身,一双空洞的双眼死死盯着岑青泽的眼,语速越来越快,语调几近疯狂:“很快了,带她走,她很快就会回来,你在做什么深情模样,你,不也是想要她回来吗?!”
这人疯了,岑青泽咽下喉头猩咸暗自道。
他不动声色地状若恐惧向后退缩,一边带着江南月的尸身向崖边靠近。
诚然他完全是搞不懂现下状况,但是岑青泽很清楚江南月就是死了也不会得到天道饶恕的可怜人。
如果毁灭能带给江南月以自由的救赎,那他甘愿背负着思念的牢笼行于世间千百年。
来者忽地冷静下来,他嘲讽一样地看着岑青泽:“没用的。”
“你本就是我的一部分,连爱上这个碎片也只是根植在你血脉里的诅咒。”他的语气不重,却字字诛心。
“你仔细想想罢,是不是自打第一次见面,就发了疯一样地想要亲近她,明明还不知道底细,就甘愿跨过仇恨带走她。”
“你且扪心自问,你的爱意,有多少来源依据!”
他蔑视一样地看着岑青泽:“因为这就是我的诅咒,你注定为她而生!”
岑青泽已经挪到了崖边,他霎时急了,嘶吼喊出:“我不带她走,她也注定会落在温暮的手中!”
“如果你还想让昭聆平安归来,就把她给我,很快了,很快了!”
岑青泽的思绪疯狂翻涌,大脑鼓涨,恰在此时幻境破裂,现实中的筝雪不请自来,瞪着愤怒的双眼怒骂。
岑青泽终于撒开了手。
他呆呆地看着江南月坠下悬崖,如释重负与恍如窒息的感觉同时出现。
你...自由了。
对吗?
“干嘛,怎么一直在兜圈子啊。”一身着青衣脚踩银色云靴的青年笑吟吟地重复袖中游魂不满的声音。
他逗着这个看起来一直很生气的薄薄的魂。
魂不存在的毛炸了:“寒影你讨不讨厌,不是说好带我玩吗!”
如果仔细看的话,现在这个“寒影”青年正是劝岑青泽毁尸灭迹的疏寒剑灵。
寒影正要说些什么,忽地地动山摇,吓得攀在他手臂上的魂到处乱跳,乱叫着在空中乱扭一通,嗖地窜进寒影的袖中。
直到确定了安全,魂鬼鬼祟祟地伸出头来,一扭头就看见面色深沉的寒影。
“干嘛呢!”魂飘在空中宣泄被忽视的不满。
寒影这才回神,他神秘地一笑:“我们来玩个游戏怎么样?”
“行啊,玩什么!”无聊了好久,终于有乐子了,魂一下子雀跃起来。
寒影随手甩袖,眼前景象霎时大变,魂下意识往前一贴,背后被人用力一推,直直跌了进去。
魂气得回身就要去撞,却无论如何也回不去了,衔着笑意的寒影渐渐消散。
没等魂开骂,磅礴的压迫感自身后扑卷而来,魂只下意识向下躲藏,就被强烈的吸力卷了进去,再睁眼时就已到了一具陌生的肉身之中。
她懵懂的摆弄着自己的身体,只听一片片鬼狐狼嚎,一个小女孩正缩在她身下嚎啕大哭,而就在身后席卷扑来的是怒海狂涛。
她近乎是下意识地抬手,一道金光与海潮撞击震慑山河,一声呼唤跟着也被震碎。
“江南月——小心!!”
狗狗祟祟地回来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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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故国·春晓(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