舒子墨睡到日上三竿才起来,直到刺眼又温暖的阳光洒在她的身上,她才从睡梦中转醒。
她活动着自己的筋骨,看来昨日真的是累到了。前日和琴有弦跑了一天都不觉得累,昨日仅仅是处理退婚这一事就让她筋疲力尽。
舒子墨一点点蹭着自己的身体挪向床边。昨夜她在祠堂跪了许久,今早起来一阵的酸疼,感觉自己的腿已经不属于自己了。
听到舒子墨起床的动静,香翠端着水盆走进来:“小姐,你还好吗?”
昨日老爷罚小姐跪了那么久,虽然回来已经上过药了,但是不适还存在。
舒子墨摆手示意自己并无大碍,反而问起其他:“我昨日让你送去的信你送到了吗?”
“送到了。”香翠点头,“我亲自交给了朔王府的管事,看见他拿进门了我才离开的。”
听到香翠肯定的答复,舒子墨才松一口气。
昨日原本同琴有弦相约一同去往醉林楼勘察的,但是不想昨日出了意外。
也不知道今日还能不能再去一趟。
“小姐……”香翠把手中的水盆放下,怯生生喊道,“这几天小姐你天天惹老爷生气,如果再发现你偷跑出去……”
“婚不让我退,现在连门也不让我出吗?”
“小姐,香翠不是这个意思……”
“我今日必须要出门。”舒子墨将漱口的茶水吐出来,“我要去见琴公子。”
退婚的事情急不得,她需要再找机会想办法退婚。但现在舒家的事更为重要。
这婚可以暂时不退,但是浮肿女尸案她一定要查!
不等香翠回答,舒子墨就坐到了梳妆台前:“为我梳妆。”
香翠见劝不动,只能听从舒子墨的吩咐。
镜子里的少女,乌黑柔顺的头发倾泻,又被一点点盘起,让舒子墨不由地想起自己出嫁那日。
那个时候的舒子墨满怀着自己即将嫁给简重澜的幸福和对未来生活的期盼,可惜后来这一切都被打破了。
舒子墨的视线下移,看到梳妆盒里的那枚木簪子。
二人定下婚约之后,简重澜给她送的东西不少,虽然简家的家底不如舒家,但是简重澜送给她的礼物,没有一件是拿不出手的。
但这个木簪的意义不同——至少对上辈子的舒子墨来说,意义不同。
因为那是简重澜亲手雕刻的。
为了防止簪子误伤到舒子墨,简重澜特地将簪子的尾端雕刻得更加圆滑。
上辈子,舒子墨手里握着这根簪子坐上了花轿。
这是他们的定情信物。
可惜。
“小姐,好了。”
香翠的声音唤回了舒子墨的思绪,镜子里的少女面容姣好,但是眼神里却有着不属于这个年纪的沧桑。
“小姐,要用早膳吗?”
明明是问询的话语,但是舒子墨通过镜子,看到了香翠眼里满满的担忧。
“不了。”舒子墨站起身,捏捏香翠的手,示意她放心,“让马车去后门等我,别惊扰了爹娘。”
“是。”
香翠应诺,刚准备离开,却又被舒子墨喊住:“等等。”
舒子墨将手中的簪子交给香翠:“帮我放起来吧,以后……不用再拿出来了。”
她不是没想过把这个还给简重澜,但是现在再提退婚的事情,无异于雪上加霜,引发不必要的冲突。这对自己没有好处。
香翠盯着舒子墨手里的簪子久久不能回神。她自小跟在舒子墨身边,就连这个簪子的来历她都一清二楚,自然知道这把簪子的存在之于小姐意味着什么,更知道这把簪子被束之高阁意味着什么。
她的嘴唇微张,想要说一些劝阻的话,可是抬眼看到舒子墨眼神的那一刻,香翠又将那些话给憋了回去,最后只留下一句:“好的,小姐。”
舒子墨的房间里有一个匣子,里面装着的都是舒子墨曾经喜爱,但是如今又用不到的一些东西,比如小时候舒父给她买的虎头帽、娘亲钟琳亲手为她织的衣服、兄长给她买回来的拨浪鼓……
当尘封的箱子再次被打开的时候,里面又被装进去了一个简重澜送她的定情信物。
就在匣子即将重新被关上的瞬间,舒子墨无意间瞥见里面的一个物什。
“等等。”
香翠关上匣子的动作一顿,又重新打开,将匣子里的物品摊开在舒子墨面前。
那双只有练琴留下的茧子的手覆上匣子里的那件物品时,舒子墨的眼神里流露出怀念的神色。
过去的记忆重新被翻出,这东西也再次见了光。同那道光一起重新燃起的,还有舒子墨。
触碰到那东西时的指尖还在颤抖,只有用力地、一遍遍地眨着眼睛才能控制住自己不落泪。
在舒子墨独独将那物什拿出来后,才对香翠说:“把匣子关上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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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概是昨日罚跪太久,舒廷安怎么都没想到舒子墨伤成这样还会出门,所以今日守门的人都略微宽松了。
“小姐。”
香翠为舒子墨打开后门,却听见背后传来了另一道熟悉的声音。
“知韵,你这是要去哪?”
舒子墨心头一跳,耳边传来风吹树叶的沙沙声。周围的环境一时静谧,舒子墨缓缓回过头,看见自己的大哥舒子邺正站在自己的身后,环抱着双臂,颇有种早知如此的感觉。
“大哥,”舒子墨喊了他一声,“你怎么在这儿?”
“你问我?我还想问问你呢。”舒子邺朝着舒子墨的方向走了两步,“你今日这么着急要出门?腿上的伤好了吗?”
明明是关心的话语,但是落在舒子墨的耳朵里,却觉得异常危险。
“子墨,你该不会想要偷跑出去吧?”舒子邺的眉头微微蹙起,“这几日因为你退婚的事情已经惹了父母不快,你今日还是好好待在家里为好。”
舒子墨讪笑:“哥哥在说什么?我怎么听不懂?”
“你出去该不会是要去朔王府吧?”舒子邺眯起眼睛。
他的大哥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聪明了?
但舒子墨面上不显,还是依旧笑着否认:“哥哥说哪里的话?我和顾老六已经很久没有见面了,我怎么会去找他?”
“你知道就好。你现在已经是有婚约的人了,离别的男人远一些。到时候传出去不好听。”
“嗯,我知道了,哥哥。那没什么事,我就先走了。”
舒子墨百般敷衍,提着裙摆就准备离开,她现在只想赶紧上车,前往醉林楼。
“等等!”舒子邺喊住她,“你要去哪?”
舒子墨没能跑成,只得折返回来。
面对质问自己的大哥,舒子墨随口扯谎:“听说最近万芳阁来了一批新首饰,我想去看看。”
舒子邺不信这个说辞:“你平日不爱用这些胭脂首饰的,今日怎么突然想去看了?”
舒子墨的嘴角抽了抽,舒子邺今天怎么回事?怎么突然脑子转这么快?
“哥哥说的哪里话?即便平日不爱,我也是需要用的。之前的胭脂都用完了,我总是要买些新的。况且……也要成婚了。”
上辈子的舒子墨也在今日去了一趟万芳阁,还给简重澜买了一根……白玉簪。
舒子邺点头:“那走吧。”
说着,他自己先行一步,越过了舒子墨。
他走得干脆,甚至让舒子墨一时之间都没有反应过来,眼睁睁地看着他上了自己的马车。
在舒子邺即将进入马车之际,他甚至还回过头来问舒子墨:“愣着做什么?还不上车吗?走啊。”
“兄长,这好像是我的马车。”舒子墨提醒道。
“我知道,”舒子邺点头,理所应当的模样,“你不是要去买胭脂?我陪你一起去。”
“我去买胭脂,你跟着去做什么?”
“怎么?我身为你的兄长,担心你怎么了?
“以防别有用心之人接近你。”
舒子邺从自己的鼻腔中冷哼一声,钻进了马车。
香翠扯了扯舒子墨的衣袖:“小姐,我们怎么办?”
舒子墨无语凝噎,只能任由舒子邺跟着自己一起去,否则他很有可能会去告知舒父舒母,到时候她更别提出门了。
“香翠,你抓紧先去一趟孟家,就说万芳阁今日到了一批新首饰,我想约孟小姐一同去。”
听到“孟小姐”三个字,香翠眼睛一亮。
“还有。”舒子墨又说,将手中的字条交到香翠手里,“把这个带给琴公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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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上,舒子墨手捧着一本书,静静地翻看着。
舒子邺注意到她手里的那本书,封面上空白的书名让他眉头一皱。
“你怎的又翻出了这书?”
“哗啦——”
随着纸张翻页后的脆响,舒子墨的视线并未从文字上离开,漫不经心的语调是如今她对此事的态度:“闲来无事,翻出来看看罢了。”
舒子邺舒展了眉头,说:“只是许久没见你看了。”
说是一本书,倒不如说是一本记录本,它没有名字,是舒子墨从小到大将自己看到的所有奇闻轶事都记录下来,后来装订成册带在身边,因而也没有名字。
自从两年前舒家有意想要和云朔王定下婚约的消息传进舒子墨耳朵里之后,舒子墨就再也不拿起它了。
没有人知道发生了什么,包括舒子邺也不甚清楚,只知道,在舒子墨打开房门之前,舒父曾经去“劝导”过舒子墨。
“回忆一下过去罢了。”舒子墨仍旧漫不经心,也在回避舒子邺的刻意引导的话题。
算上上辈子的时光,舒子墨大概有近十五年没有再碰过这本手札了,久到她快忘了,自己当时一点点记录下里面内容时的心情。
在确定自己逃不过嫁人的命运之后,她将这本册子束之高阁,再也没碰过。
说起来,这时代久远到她都有些忘了,父亲其实早就表过态。
当舒子墨重新翻开这本册子的时候,连带着过去的记忆一同朝她涌来。其实在她的过去也曾拥有过梦想的,只不过后来她亲自扼杀了这个梦想。
再次翻出这本册子的时候,她心头的震动是没有人能够感同身受的,她也没必要同其他人言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