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槐花巷。
青石板路坑坑洼洼,墙角的苔藓在月光下泛着湿漉漉的光,风穿过巷子时发出呜呜的声音。
今晚的月亮很圆,像两脚兽经常上供的猫罐头。
猫妈妈眯着绿色的眼睛,慵懒地舔着爪子,油光水亮的毛发分布着黑白橙三种颜色的斑块,颜色分区明显。
她生了四个孩子——老大是一只小橘猫,吃东西时像一只小型推土机,胖墩墩的。老二是一只小狸花,最调皮,总带着其他小猫四处闯祸,老三是一只小三花,热衷于在哥哥姐姐之间拱火。
老幺是一只又瘦又小的奶牛猫,胆子和力气很小,每次喝奶都抢不过其他小猫——要不是某个奇奇怪怪的人类每天在给老幺喂羊奶,老幺早就饿死了。
老幺配色很“黑猫警长”——脸颊、胸脯、肚皮和四只爪爪洁白如雪,其余地方黑如煤球。
今晚月色不好,云层很厚。我们一家五口蜷在巷子最深处的纸箱窝里——那是那个奇怪的人类留下的。他很高,眼神有点凶,但手很轻。他会放好吃的瓷碗,碗里总是满的。妈妈说他可以信任,但只有他。
哥哥和狸花姐姐在纸箱外打闹,互相扑咬,滚成一团。小三花姐姐在旁边看着,时不时伸出爪子挠一下。我躲在妈妈肚皮底下,只露出半个脑袋,看他们玩。
妈妈舔了舔我的头顶,她的舌头粗糙又温暖。
就在这时,巷口传来了脚步声。
不是那个奇怪人类的脚步声——他的步子很稳,但有点沉。这个脚步声很轻,很飘,像在跳舞,又像在踮着脚走路。
妈妈立刻抬起头,耳朵竖起来,转向声音传来的方向。她的身体绷紧了,喉咙里发出极低的呜噜声。
哥哥姐姐们也停了下来,警觉地看向巷口。
一个人影出现在巷子口。
月光被云层挡住,看不清脸,只能看到一个瘦高的轮廓。他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窸窸窣窣地响。他在巷子里慢慢走着,东张西望,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曲子。
那调子很奇怪,忽高忽低,像指甲刮过玻璃。
妈妈站起身,把我们都挡在身后。她的尾巴竖起来,毛炸开,整个身体弓成一座桥——妈妈说过,这叫“棘背龙形态”,是最危险的警告。
人影越来越近。
他在离我们几米远的地方停下,蹲了下来。
这下我看清了他的脸。
是个少年,和我们喂食的那个奇怪人类差不多大,但不一样。这个人的眼睛很亮,亮得吓人,嘴角向上翘着,像是在笑,但那笑容让我后背的毛都竖起来了。
他的下巴上,有一颗红色的痣,在昏暗的光线下,像一滴血。
“咪咪~”他开口,声音又尖又甜,像加了太多糖的水,“出来呀,有好吃的哦~”
他晃了晃手里的塑料袋,里面传来诱人的香味。
是肉的味道。
哥哥的鼻子动了动,往前蹭了半步。妈妈立刻用尾巴扫了他一下,低吼一声。
少年还在笑。他伸出手,手指细长,指甲修剪得很整齐:“别怕呀,来,让我摸摸。”
妈妈后退了一步,挡得更严实了。她喉咙里的低吼声越来越大,像发动机在轰鸣。
少年脸上的笑容淡了一点。他歪了歪头,目光扫过我们一家,最后落在妈妈身上。
“啧,还挺凶。”他站起身,朝我们走过来。
阴影瞬间笼罩下来。他挡住了巷口唯一一点微弱的光,我们完全被黑暗吞没。
妈妈浑身的毛炸得更开了,她呲出尖牙,发出“哈——”的威胁声。
就在这时,妈妈用尾巴轻轻推了我一下。
快。
躲起来。
我立刻明白了。趁着妈妈用身体挡住那个少年的视线,我像一团黑色的影子,悄无声息地溜出纸箱,钻进不远处墙角的缝隙里。
那个缝隙很小,很窄,但刚好够我挤进去。我蜷缩在最深处,黑色的皮毛完美地融入阴影,只露出一双眼睛。
少年没注意到我。
他的注意力全在妈妈和哥哥姐姐们身上。
“跑什么呀?”他又蹲下来,这次离得更近了。他打开塑料袋,从里面拿出几根火腿肠,剥开包装。那香味更浓了,油脂和香料的味道在空气里弥漫。
哥哥又往前凑了凑,被妈妈一爪子拍回去。
少年脸上的笑容终于消失了。
“敬酒不吃吃罚酒。”他低声说,声音冷得像冰。
他突然伸手,抓向离他最近的小橘猫哥哥。
哥哥反应很快,立刻跳开,但尾巴还是被少年一把抓住。
“喵!”哥哥惨叫起来,疯狂挣扎,扭头一口咬在少年的手指上。
少年“嘶”了一声,脸色瞬间阴沉下来。
“小畜生,敢咬我?”他咬牙切齿地说,手指用力收紧。
我听见哥哥尾巴骨头发出的“咔”的轻响。
哥哥痛得全身抽搐,松开了嘴。
少年松开他的尾巴,却转而掐住了他的脖子。
“喵……呜……”哥哥的声音变得微弱,四肢胡乱蹬着。
妈妈疯了。
她像一道闪电扑上去,跳到少年的背上,爪子狠狠抓挠他的后背和脖子。我听见布料撕裂的声音,和少年吃痛的闷哼。
“滚开!”少年暴怒地反手去抓妈妈。
妈妈灵活地跳开,落在地上,挡在剩下的两个孩子面前。她浑身是战斗状态,耳朵压成飞机状,眼睛在黑暗里闪着绿光。
少年低头看了看自己被抓破的手背,渗出血珠。他盯着那血看了两秒,然后抬起头,看向妈妈。
他的眼神变了。
不再是那种假惺惺的笑,而是一种纯粹的、冰冷的恶意。
“找死。”他说。
他猛地抬脚,狠狠踹向妈妈。
妈妈想躲,但她身后就是狸花姐姐和小三花姐姐,她不能退。
那一脚结结实实踹在妈妈的肚子上。
“呜——”妈妈发出一声短促的哀鸣,身体飞出去半米,重重摔在地上。
但她立刻挣扎着爬起来,挡在孩子面前,嘴角渗出血丝。
少年走过去,蹲在妈妈面前。
“这么护崽啊?”他歪着头,语气甚至有点好奇,“那我让你看着它们死,好不好?”
他从塑料袋里又拿出两根火腿肠,剥开,放在地上。
“来,吃。”他对狸花姐姐和小三花姐姐说,“吃了就不疼了哦~”
狸花姐姐警惕地看着他,又看看地上的火腿肠。香味太诱人了,她饿了一天了。
小三花姐姐已经瑟瑟发抖,缩在狸花姐姐身后。
“吃呀。”少年催促,声音甜得发腻。
狸花姐姐终于忍不住,小心翼翼地凑过去,咬了一小口。
然后她僵住了。
身体开始抽搐,嘴角冒出白色的泡沫,眼睛瞪得很大,里面全是痛苦。
她倒在地上,四肢胡乱蹬了几下,不动了。
小三花姐姐吓得“喵”一声尖叫,转身想跑。
少年一把抓住她,捏开她的嘴,把剩下的火腿肠塞了进去。
同样的过程。
抽搐,吐白沫,死亡。
前后不过十几秒。
我的两个姐姐,躺在地上,身体慢慢变冷。
妈妈发出凄厉的哀嚎。她想扑过去,但后肢已经站不稳了——刚才那一脚,可能踢断了她的骨头。她只能用前肢拖着身体,一点点爬过去,爬到姐姐们身边。
她用头拱了拱狸花姐姐,又拱了拱小三花姐姐。
她们没有回应。
妈妈抬起头,看向少年。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有血,有泪,还有一种深不见底的绝望。
少年笑了。
真正的笑,咧开嘴,露出白牙。
“该你了。”他说。
他走回到妈妈面前,抬起脚。
这次,他对准的是妈妈的头。
“等等。”他忽然停下,像是想起了什么,“让你这么死了,太便宜你了。”
他收回脚,蹲下来,看着妈妈奄奄一息的样子。
“明天,沈倦会来看你们吧?”他自言自语,声音里带着兴奋的颤抖,“他每天都会来,对不对?看到你们这副样子……哈,他会是什么表情呢?”
他想象着那个画面,笑得肩膀都在抖。
“一定很好看。”他轻声说,“让他也尝尝,珍惜的东西被毁掉是什么感觉。”
妈妈已经没什么力气了。她只是侧躺着,胸膛微弱地起伏,眼睛半睁着,看着姐姐们的尸体。
少年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
“走了。”他哼着刚才那首不成调的曲子,转身,朝巷口走去。
脚步声渐渐远去,消失在夜色里。
巷子里重新安静下来,只有风声和妈妈微弱的呼吸声。
我还在缝隙里,一动不敢动。全身的毛都竖着,指甲抠进墙缝,牙齿死死咬住,才能不发出一点声音。
过了很久很久。
久到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来一点,清冷的光照亮巷子里的惨状。
我才敢慢慢地、一点点地,从缝隙里钻出来。
我走到妈妈身边。
她躺在地上,身下有一滩暗红色的血。后肢扭曲着,肚子瘪下去一块,肋骨那里塌陷着。她的眼睛还睁着,但已经没什么神采了。
听到我的脚步声,她的耳朵动了一下。
她转过头,看向我。
“喵……”我小声叫她,用头顶蹭她的脸颊。
她的舌头伸出来一点,很慢地、很轻地,舔了舔我的头顶。
就像以前那样。
但她的舌头很凉,没什么力气。
她看着我,琥珀色的眼睛里,映出我小小的黑色影子。
然后,她用尽最后一点力气,用头把我往墙角的方向顶了顶。
快。
躲回去。
我懂了。
但我没动。我只是趴在她身边,把脸埋进她脖颈的毛里。那里还有一点温度,还有妈妈的味道。
妈妈的呼吸越来越微弱。
她的眼睛一直看着我,一眨不眨。
最后,她的喉咙里发出一点声音,很轻,很哑:“咪嗷喵呜……”
除了他……不要相信……任何人……
然后,她的身体彻底软了下去。
眼睛还睁着,看着姐姐们躺着的方向。
我趴在她身边,很久很久。
直到她的身体完全变冷,变得僵硬。
月亮又躲进云层里。
巷子重新陷入黑暗。
我慢慢地站起身,走到狸花姐姐身边,走到小三花姐姐身边,用鼻子碰了碰她们。
没有反应。
我又走回妈妈身边,蜷缩在她怀里,就像以前无数个夜晚那样。
但她的怀抱不再温暖。
风还在吹,呜呜地响。
远处传来隐约的狗吠声,和更远处城市永不熄灭的喧嚣。
而我,一只两个月大的、黑白色的奶牛猫,独自蜷缩在冰冷的尸体中间,在这个漫长又漫长的夜晚里,第一次明白了——什么叫死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