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过敏原

沈倦几乎是逃一般地冲出沈家别墅的。

寒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带着除夕夜的凛冽和远处隐约飘来的硝烟味,却吹不散脖颈和手背上那种火烧火燎的刺痒,也吹不冷心头那股几乎要将他冻僵的寒意和钝痛。

每一步都像踩在虚空里,脚下的石板路冰冷坚硬,映衬着别墅窗户透出的暖黄灯光和属于“家”的喧闹声,刺眼又刺心。

他快步走到小区门口,眼神有些发直地拦下一辆路过的出租车。

“锦绣苑。”他报出地址,声音沙哑得厉害,像砂纸磨过喉咙。

司机透过后视镜看了一眼后座年轻的乘客。

沈倦头发微乱,脸色苍白如纸,鼻尖通红,脖颈和裸露的手腕上布满触目惊心的红疹,整个人散发着一种濒临崩溃的脆弱和与节日格格不入的阴郁。

司机动了动嘴唇,最终还是把“新年好”咽了回去,沉默地踩下油门。

车厢里暖气开得很足,带着一丝甜腻的香薰味道,闷得人胸口发堵。

沈倦把额头抵在冰凉的车窗玻璃上,试图平复翻江倒海的情绪。

沈浪最后那句“我看你就是故意找茬”的暴怒质问、胡颜那张幸灾乐祸、故作惊慌的刻薄脸、沈傲混杂着骄纵和恶意的眼神、还有沈浪拍案而起时桌上碗碟清脆的碰撞声……

方才发生的一切组成了一部劣质的默片,在他脑海里反复闪现。

父子情分,到此为止。

他终于说出来了。

没有想象中的如释重负,没有解脱的快感,只有一种空落落的疲惫,和一种尖锐的、仿佛身体某一部分被连根拔起的疼痛。

原来即使“根”早已朽烂生虫,真正挥刀斩断的时候还是会疼。

疼得他指尖发麻,四肢冰冷。

车子驶入锦绣苑时,天色已经完全被墨黑的夜幕吞噬。

万家灯火亮起,每一扇窗户都像一只温暖的眼睛。

阳台上挂起的红灯笼在寒风中摇曳,空气里隐约飘荡着年夜饭的香气和春晚喧闹的歌舞声,以及孩子们兴奋的尖叫和鞭炮声。

这一切似乎都与他毫不相关。

沈倦付了钱,几乎是踉跄着下了车,走进冰冷得如同墓道的单元楼。

他走进电梯,按下楼层。

电梯的镜面映出他狼狈不堪的样子——头发被风吹得凌乱,几缕碎发贴在汗湿的额角;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眼下有疲惫的青影;眼眶不受控制地泛红肿胀,残留着未干的泪痕和水汽。

脖颈和手背上的大片红疹像某种诡异的烙印,宣告着他的“不正常”和“不受欢迎”。

601的门在身后沉重地关上,发出一声闷响,将一切喧嚣彻底隔绝。

房子里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寂静无声,只有他的心跳和粗重的喘息在这空旷冰冷的客厅里空洞地回响。

沈倦摸索着按亮开关,刺眼的顶灯白光晃得他眼睛生疼,生理性的泪水瞬间涌了上来。

他踉跄着走到电视柜旁,拉开抽屉,翻出药箱。

手指有些抖,拧了好几下才打开一瓶抗过敏药的盖子,倒出两粒,直接干咽了下去。

药片粗糙地刮过食道,带来一阵细微的恶心。

药效没那么快。

身上的红疹非但没有消退的迹象,反而因为刚才情绪的剧烈波动、车厢内的闷热,以及此刻室内干燥的暖气,刺痒感变本加厉,像有无数只细小的蚂蚁在皮肤下疯狂爬行啃噬。

脖颈处尤其严重,他忍不住用力抓挠了几下,立刻留下几道醒目的红痕,火辣辣地疼。

沈倦觉得眼眶也越来越酸涩胀痛,视线模糊。

他用力眨了眨,眼前水雾朦胧。

他瘫倒在冰冷的皮质沙发上,布料贴着过敏的皮肤,带来一阵不适。

他烦躁地扯开衣领最上面的两颗扣子,想让更多冰凉的空气接触滚烫刺痒的皮肤。

楼上传来了隐约却清晰的欢笑声,推杯换盏的喧哗透过并不十分隔音的墙壁,无孔不入地钻进他脑中。

那些声音像无数根细密冰冷的针,精准地扎在他濒临崩溃的神经末梢上。

沈倦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妈妈任清雪还能拿起画笔的时候。

逢年过节的时候,任清雪系着素雅的围裙在厨房里忙碌,油烟机的声音和锅铲的碰撞是温暖的背景音。

她会温柔地叫他“困困,来尝尝咸淡”、把剔好刺的鱼肉夹到他碗里、陪他坐在小小的电视机前看春晚——即使她可能更想安静地画一会儿画。

那时候家里的灯也是暖色调的,暖黄色的光晕笼罩着母子俩,淡淡的松节油和饭菜香混合成家的味道。

有关家的回忆被现实碾得粉碎,连一点可供凭吊的碎片都不曾留下。

现在连最后那点仅仅建立在稀薄血缘和法律关系上令人作呕的牵绊,也被他亲手用最决绝的方式斩断了。

无边无际的孤独感和被全世界遗弃般的冰冷绝望,如同黑色的潮水,汹涌地将他吞没。

沈倦喉咙哽得发疼,像塞了一团浸透冰水的棉花,窒息感阵阵袭来。

他用力蜷缩起身体,把滚烫的脸颊和潮湿的眼睛深深埋进沙发冰凉的靠垫里,布料粗糙的纤维摩擦着皮肤的红疹,带来刺痛,却奇异地让他感觉到自己还活着。

他的肩膀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

他不是为了那一家子虚情假意的“家人”哭,不是为了那碗加了虾粉、企图让他难堪甚至危及他健康的蘑菇汤哭,更不是为了断亲时尖锐的疼痛哭。

他是为了那个曾经真实存在过、给过他短暂温暖和庇护的“家”哭泣。

为了这么多年像野草一样独自在夹缝中挣扎生长,就连哭都要躲进无人角落、咬紧牙关不敢出声的自己。

口袋里的手机在刚才的拉扯中不知掉在了哪里,此刻在沙发缝隙或地板上固执地震动了好几下,屏幕的光在昏暗角落明明灭灭。

沈倦现在谁也不想见,什么话也不想听。

他只想把自己彻底藏起来,藏进这片冰冷的黑暗和寂静里,等待过敏的药效,或者等待……别的什么。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有几分钟,也许漫长如一个世纪,门铃声突兀地、尖锐地划破了室内的死寂。

“叮咚——叮咚——叮咚——”

急促,持续,带着一种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执拗。

沈倦埋在靠垫里的身体僵硬了一瞬,随即更用力地蜷缩起来,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靠垫边缘,指节发白。

他不想动,不想回应,不想让任何人,尤其是此刻可能的熟人,看到他这副不堪一击的鬼样子。

就让他独自腐烂在这新年夜的冰冷里好了。

但门外的人耐心得惊人。

门铃响了足足七八声,停了。就在沈倦以为对方放弃了,刚松懈下一口气时——

“咚咚咚。”敲门声响起。

不轻不重,力道均匀,节奏稳定,带着仿佛能穿透门板的冷静与耐心。

沈倦猛地僵住——这个敲门的节奏……他太熟悉了。

在过去无数个清晨、傍晚,在602的门口,在他心烦意乱或埋头苦读时,这个声音曾一次次响起,代表着提醒、约定,或者仅仅是……存在。

他缓缓地从靠垫里抬起脸。

泪痕在脸颊上干涸,留下紧绷的痕迹,眼睛红肿,视线模糊。

他通红的、带着茫然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连自己都未觉察的微弱期盼的眼睛,望向那扇仿佛隔绝了两个世界的防盗门。

“沈倦。”门外传来秦深的声音。

声音隔着厚重的门板和寂静的空气有些失真,但沈倦绝不会听错。

“开门。”简单的两个字,不是询问,是陈述,是对他在门后的笃定。

沈倦的心脏在胸腔里毫无预兆地、重重地漏跳了一拍,随即更剧烈地擂动起来,撞得他耳膜嗡嗡作响。

秦深?他怎么来了?是时嘉明那个大嘴巴告诉他了?还是……

他下意识地想拒绝,想对着门板吼一句“我没事你别管我”,但喉咙像是被那双无形的手死死扼住,连一丝气音都发不出来。

身体也因为过敏反应的折磨和情绪的巨大波动而虚弱无力,像是被抽走了所有骨头,连抬起手臂的力气都匮乏。

门外的秦深等待了几秒。

这几秒在沈倦的感觉里被无限拉长,他能想象秦深就站在门外,或许微微蹙着眉,目光沉静地注视着门板,等待着一个回应。

或者已经准备转身离开?

不……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自己掐灭了。

秦深不是那种会轻易放弃的人。

“咚咚。” 又是两下敲门声,比刚才似乎重了一丝,节奏依旧稳定,但沈倦听出平稳之下暗藏的几乎要破冰而出的紧绷。

“沈倦,我知道你在里面。”秦深的声音穿透门板,清晰地敲打在沈倦混乱的心弦上,“开门。”

这一次,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甚至……有一点点罕见的焦灼?

沈倦盯着那扇门,脑子里像被塞进了一团乱麻,各种情绪和念头冲撞撕扯。

最后不知道是哪根名为理智的弦彻底崩断,或许是此刻脆弱到极点的神经本能地想要抓住一点什么。

或许是他潜意识里那个被层层硬壳包裹、真实而柔软的角落知道,门外的那个人可能是唯一不会在他鲜血淋漓的伤口上再撒一把盐的人。

这个认知让他感到一阵荒谬的羞耻和更深的无措,但身体却先于大脑做出了反应。

他挣扎着,用尽全身残余的力气,从沙发上撑起虚软的身体。

脚步虚浮,像是踩在棉花上,深一脚浅一脚地挪到门边。

手指颤抖着,摸索到冰凉的门锁,拧动。

“咔哒。”

门锁弹开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沈倦只将门拉开了一条狭窄的缝隙,足够他看见外面,也足够外面的人窥见他此刻狼狈的模样。

走廊暖黄的声控灯光迫不及待地涌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小片梯形的光斑,也勾勒出门口挺拔的身影。

秦深就站在门外。

他穿着一件质地柔软的白色高领毛衣,外面套着件黑色的短款羽绒服,拉链没拉,像是匆匆从家里出来的。

他的头发似乎也被外面的寒风吹得有些凌乱,几缕黑发落在光洁的额前。

秦深的瞳孔在接触到门后沈倦的瞬间骤然收缩,如同被强光刺到,又像是看到了什么难以置信的景象。

沈倦此刻的样子比他自己在电梯里瞥见的还要糟糕十倍。

脸色不是苍白,而是一种近乎病态的白,偏偏眼眶、鼻尖、耳廓都泛着触目惊心的红,蜿蜒的泪水混着冷汗,在脸颊上留下亮晶晶的痕迹。

最骇人的是脖颈、锁骨附近,以及从扯开的毛衣领口露出的胸膛小片皮肤上是大片大片密集凸起的红疹,有些地方甚至因为抓挠而破皮渗血,混合着未干的冷汗,在灯光下反射着诡异的光。

他的嘴唇失了血色,微微干裂,整个人像一件被暴力摔碎后又勉强拼凑起来的瓷器,散发着浓重的、濒临崩溃的脆弱、狼狈和绝望气息。

秦深脸上那层惯常的、仿佛焊死在脸上的平静面具,在这一刻,出现了清晰而剧烈的裂痕。

惊愕、难以置信、以及一种沈倦从未在他眼中看到过的近乎锐利的疼痛。

几种情绪在那双总是深邃平静的浅褐色眼眸里激烈冲撞,最后化为一片深不见底的沉郁。

“你……”秦深的声音第一次失去了那份游刃有余的平稳,变得有些干涩,像是从砂纸上磨过。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一步就跨进了门内,反手将门在身后轻轻关上,动作快而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强势,彻底隔绝了走廊可能投来的好奇目光和外面世界的一切喧嚣。

室内的灯光比走廊昏暗,但足够秦深看清一切。

他靠近沈倦,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缩短到不足半臂。

沈倦能闻到他身上带来的、外面清冷的空气味道,和他毛衣上干净的、类似阳光晒过后织物特有的淡淡气息。

秦深的目光如同最精密的扫描仪,迅速而仔细地扫过沈倦脸上、脖颈、手上的每一处红疹,眉头越拧越紧,几乎要在眉心打成一个死结。

“你过敏了?”秦深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惊扰到什么,“怎么这么严重?”

沈倦在他靠近的瞬间,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随即是一种更深的无力感袭来。

他别开脸,不想让秦深看到他狼狈的表情,尤其是他脸上未干透的泪痕。

喉咙里像是堵着滚烫的砂石,沈倦费力地吞咽了一下,才发出一个嘶哑破碎的单音节:“嗯。”

沈倦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带着自暴自弃般的意味:“吃过药了。”

秦深伸手握住沈倦因为过敏而微微颤抖的手腕,触手温度滚烫,凸起的红疹摸上去粗糙扎手。

沈倦被他冰凉的指尖一碰,身体猛地瑟缩了一下,下意识就想抽回手,像是被烫到,又像某种本能的防御。

但秦深握得很稳,力道却并不粗暴,甚至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意味。

他的手指微微收紧,指尖传来的冰凉触感,奇异地稍微缓解了沈倦手腕处火辣辣的痒痛。

“去沙发上躺好。”秦深的声音带着惯常的冷静,但仔细听,里面多了一种不容抗拒的力度,不是命令,更像是一种基于绝对理性的安排。

他半扶半架着脚步虚浮、几乎站立不稳的沈倦,转身朝着客厅中央那张孤零零的沙发走去。

沈倦像一只被暴雨打湿、折断了翅膀的鸟,失去了所有挣扎的气力,任由秦深将他重新安置在沙发上。

身体陷入柔软的靠垫,心里的伤口和皮肤的不适似乎都暂时找到了一个承托点。

他闭上眼,浓密却湿漉漉的睫毛不住轻颤,只觉得浑身每一寸皮肤都在尖叫着刺痒,仿佛有火在烧。

他听到秦深的脚步声离开了沙发边,走向浴室的方向。

然后是水龙头被拧开的声响,哗哗的水流冲击着陶瓷盆壁,在寂静得可怕的房子里被无限放大,清晰得仿佛就响在耳边。

那声音持续了一会儿,停了,接着是布料摩擦的声音。

过了一会儿,秦深端着一个装了半盆清水的塑料盆走了回来,水波在盆沿微微荡漾。

他另一只手里拿着一块蓬松的白毛巾,看起来像是从沈倦浴室柜里找到的未开封的备用毛巾。

秦深在沙发边屈膝蹲下,将水盆放在光洁的地板上,没发出什么声响。

他把毛巾浸入盆中,修长的手指按着毛巾,让它充分吸水,然后捞起,把毛巾拧到半干。

水珠滴滴答答落回盆中,在寂静中敲打出清晰的节奏。

然后他抬起手,将那块浸透了凉水的毛巾,小心翼翼地贴上了沈倦已经有些红肿破皮的脖颈侧边。

“嘶——”

突如其来的、极致冰凉的触感,让沈倦毫无防备地倒吸了一口冷气,身体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了一下,脖颈的肌肉瞬间绷紧。

但那冰凉并非难以忍受,反而像一股清冽的泉水,骤然浇灭了皮肤表层燃烧的火焰,短暂地压制住了那令人发狂的、深入骨髓的刺痒。

极度的不适之后,是一种近乎解脱的、短暂的舒适感。

沈倦喉咙里溢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带着哽咽尾音的喟叹,紧绷的身体也几不可察地松弛了一点点。

秦深拿着毛巾的手似乎因为那声抽气和喟叹而微微顿了一下,指尖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瞬。

但他没有停下,只是动作更加放轻,更加小心翼翼。

他用那块冰凉的湿毛巾,开始一点一点,耐心地擦拭沈倦脖颈上红疹最密集的区域,然后是发热的脸颊、滚烫的耳后、甚至轻轻拂过沈倦微微汗湿的额发边缘。

他的动作生疏却专注,带着一种与平日那个高冷疏离的学神形象截然不同的,近乎笨拙的温柔。

指尖偶尔会因为调整毛巾的角度而不经意地擦过沈倦的皮肤,触感冰凉像带着微弱的电流,让沈倦被触碰的细小区域不受控制地泛起一层鸡皮疙瘩。

“怎么回事?”秦深一边继续着手上的动作,一边低声开口问道。

他的声音在只有水流声和呼吸声的安静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低沉而平缓,像是在问一道题的解法:“怎么突然过敏了?你吃了什么不该吃的东西?”

沈倦依旧闭着眼,湿漉漉的睫毛颤抖得更加厉害。

他不想说。

那些龌龊的算计、恶意的羞辱、虚伪的亲情表演和最终决裂的耳光……每回忆一次,都像是在已经血肉模糊的伤口上再撒一把盐。

他觉得丢人,觉得屈辱,也觉得深深的、无法言说的疲惫,连开口复述的力气都没有。

但或许是此刻皮肤上持续传来的带着安抚意味的触感,或许是秦深近在咫尺的平稳呼吸和干净好闻的气息,或许是他的存在本身就像一块沉默的礁石,暂时挡住了四面八方涌来的绝望潮水。

给了他一丝微弱到几乎不存在、却又真实可感的安全感。

或许是他心里那座压抑了太久、早已不堪重负的情绪火山,终于到了喷发的临界点……

他迫切地需要一个出口,哪怕这个出口通向的是另一个人。

沈倦沉默着,嘴唇翕动了几次,喉结艰难地滚动。

秦深没有催促,只是继续用湿毛巾擦拭着他手臂上同样骇人的红疹,动作依旧耐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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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为何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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