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意外

山顶的风带着豁然开朗的畅快,吹散了攀登的疲惫。五人站在藏简阁前的石坪上,极目远眺。

眼前的景致比想象中更为壮阔。藏简阁并非独立楼阁,而是依傍着一面巨大而陡峭的石壁凿建而成,半嵌在山体之中,飞檐斗拱与赭红色的天然岩壁浑然一体,古朴苍劲,带着一种历经岁月风雨洗礼的沉静力量。

阁楼外围着一圈矮石墙,墙根下、石阶旁,乃至山坡的缓处,密密匝匝地盛开着各色菊花。

金黄的耀眼,雪白的素净,紫红的雍容,在秋日阳光下舒展着花瓣,与苍灰色的石壁、深褐色的木构形成鲜明又和谐的对比,空气里弥漫着清苦而悠长的菊香。

视野越过藏简阁的屋顶,投向更远的地方。连绵的远山在薄薄的岚气中若隐若现,一座精巧的八角亭像一枚别针,点缀在对面一座稍矮些的山头。

漫山遍野的枫树正是最炽烈的时刻,深红、橘红、金红,层层叠叠,泼洒般染透了半边天穹,间或夹杂着大片大片枯黄却仍挂在枝头的阔叶林,色彩斑斓浓郁得像打翻的调色盘。

山下,来时见过的溪流在山脚汇聚成一条蜿蜒的银色玉带,河水在阳光下粼粼闪光。

河岸边,零星散布着几个安静垂钓的身影,像钉在风景里的标点。河心处,一叶扁舟正缓缓划动,船尾站着戴斗笠的渔夫。

船舷边立着几只体态优雅的白鹭,时而飞起,在蓝天下划过洁白的弧线,时而落下,点缀在碧水青山之间,平添几分灵动野趣。

“哇……这也太美了吧!”时嘉明张大嘴巴,发出一声毫无文学修养但真情实感的赞叹,举起手机咔嚓咔嚓拍个不停,试图把眼前的一切都塞进镜头。

陈在希也难得地收起了挑剔,摘下那顶颇具设计感的渔夫帽,深深吸了一口山顶清冽的空气:“不错。景色很有层次感,色彩搭配也堪称自然界的杰作。不枉我爬这一趟。”

他从背包里掏出一个便携小相机,开始寻找最佳构图角度。

周牧安静地站在一旁,望着眼前开阔的天地,眼神里有些震撼,也有些向往。这远离尘嚣的壮美景色对他而言,是平日困顿生活里难以触及的奢侈。

沈倦抱着手臂,靠在藏简阁入口处的石柱上,目光扫过远山近水,最后落在那片如火如荼的枫林上。

秋风拂面,带着菊香和山林特有的草木气息,吹得他额前的碎发微微飘动。

心里那份积压的郁气,似乎也被这浩荡的秋色吹散了不少。

秦深站在他身侧半步远的地方,同样望着远方。

他的侧脸在阳光下显得轮廓分明,神情沉静,不知在想些什么。山风鼓荡起他深蓝色外套的衣角。

“进去看看?”沈倦抬了抬下巴,指向藏简阁黑黢黢的门口。

“嗯。”秦深点头。

五人走进藏简阁。阁内光线幽暗,空间比想象中高大空旷。因为年代久远且是免费开放,内部的“藏书”早已荡然无存,只剩下一些仿古的空书架和寥寥几件复制的竹简、帛书模型作为展示,墙壁上挂着介绍此处历史渊源的图文。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木头陈旧气味和灰尘的味道。

比起外面的壮丽景色,阁内显得颇为冷清。时嘉明转了一圈就没了兴趣,嘟囔着“还不如外面好看”。陈在希倒是仔细看了会儿墙上的介绍,偶尔点评两句某处历史细节可能有误。周牧看得很认真,对那些泛黄的图文说明一字一句地读着,仿佛能从中汲取到什么力量。

沈倦和秦深并排走在空荡的阁楼里,脚步声在木质地板和石壁间回荡。阳光从高高的、狭窄的窗户射进来,形成一道道光柱,照亮空气中飞舞的微尘。

“听说这地方,以前真的藏过不少孤本典籍。”沈倦随口道,手指拂过一个空书架的边缘,沾了点灰。

“嗯。战乱年代,大部分都损毁或流失了。”秦深的声音在空旷中显得格外清晰,“能留下这处建筑,也算不易。”

两人走到一扇窗前,窗外正对着那片绚烂的枫林和更远处的河流。从这个角度看,景色又有不同。

“还行。”沈倦评价道。

秦深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窗外。

参观完藏简阁,又在山顶逗留了一会儿,拍了些照片,眼看时间已经过了下午三点。天色不知何时阴沉了下来,铅灰色的云层从远山背后漫涌上来,逐渐吞噬了蓝天。

“好像要下雨了。”陈在希抬头看了看天色,皱了皱眉,“我们该下山了,不然赶不上集合。”

“走吧走吧,这破天。”时嘉明也感觉到了空气中湿度的增加和隐隐的风雷声。

五人沿着来时的青石步道开始下山。起初只是零星雨点,落在脸上冰冰凉凉。但还没走到半山腰,雨势骤然变大,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砸下来,很快连成密集的雨帘,山间顿时水汽迷蒙,视线受阻。雨水顺着石阶哗哗流淌,山路变得湿滑难行。

“小心点!”沈倦提醒了一句,自己脚下也打了个滑,被旁边的秦深眼疾手快地扶了一把胳膊。

“谢谢。”沈倦稳住身形,低声道。

秦深松开手,没说什么,只是脚步放得更稳。

雨越下越急,山风裹挟着雨水,打得人几乎睁不开眼。原本清晰的路径在雨幕中变得模糊。

“前面好像不对劲!”走在稍前面的时嘉明忽然喊道,指着前方一处拐弯。

几人快步上前,只见前方一段山路外侧的土石坡,在雨水的冲刷下发生了小范围的塌陷和滑坡,泥土、碎石和断木混在一起,堵塞了小半边道路,而且边缘看起来很不稳定,随时可能有更多土石滑落。

“不能走了,太危险!”陈在希立刻判断道。

“怎么办?绕路吗?”周牧有些焦急地看着越来越大的雨和昏暗的天色。

沈倦抹了把脸上的雨水,目光扫视四周,指向旁边一条被灌木遮掩、看起来更窄更陡的小径:“走这边,我记得地图上好像有标注一条小路可以绕回主道。”

情况紧急,没有太多时间犹豫。五人互相照应着,拨开湿漉漉的灌木枝条,拐上了那条泥泞的小路。小路确实难走,泥泞湿滑,崎岖不平,两旁树木茂密,光线更暗。雨水顺着枝叶不断滴落,很快几人的衣服都湿透了,头发紧贴在额头上,狼狈不堪。

时嘉明一边骂骂咧咧地咒骂这鬼天气,一边小心探路。陈在希心疼地看着自己沾满泥浆、面目全非的新鞋,脸色发黑。周牧紧紧跟着队伍,抿着唇,努力不让自己拖后腿。沈倦和秦深走在后面,警惕着周围的情况。

艰难地前行了大约二十分钟,小路前方出现了一小块相对平坦的林间空地。而就在空地边缘,几个同样被雨淋得透湿、正缩在一棵大树下躲雨的身影,赫然映入眼帘。

正是之前在山腰找周牧麻烦的那几个9班混混,为首的就是那个黄毛。他们显然也选择了这条小路避雨或试图抄近道。

仇人见面,分外眼红。

黄毛几个看到沈倦一行人,先是一愣,随即脸上露出了更加阴狠的神色。尤其是看到被沈倦他们护在中间的周牧时,那种在雨中等待积聚的烦躁和之前被沈倦威慑而生的羞恼,瞬间转化为了恶毒的怒火。

“妈的,真是冤家路窄!”黄毛啐了一口,抹了把脸上的雨水,带着另外三个男生从树下走了出来,堵在了小路前方。“沈倦,刚才在山腰算你们走运。现在这荒山野岭,又下着大雨,我看谁还能来救你们!”

他话音未落,目光就死死盯住了周牧,像是找到了最好的发泄口:“还有你这个穷酸晦气鬼!害老子淋雨!今天不给你点颜色看看,老子跟你姓!”

说着,黄毛一使眼色,另外三个男生立刻散开,呈半包围状逼了过来,目标明确——周牧。

“你们想干什么!”时嘉明立刻挡在周牧身前,握紧了拳头。陈在希虽然脸色发白,但也上前一步,护在周牧另一侧。

沈倦眼神一厉,上前一步,将周牧完全挡在身后,直面黄毛:“找死?”

秦深没有说话,只是沉默地站到了沈倦身侧,目光冰冷地扫过对方几人,那股无形的压迫感比沈倦外露的戾气更让人心头发寒。

黄毛被两人气势所慑,脚步顿了一下,但看看己方人数,又看看这荒僻的环境,胆气一壮,狞笑道:“干什么?教训这个扫把星!兄弟们,上!先把那穷鬼抓过来!”

一个男生立刻从侧面扑向周牧,被时嘉明一拳砸在肩膀上,痛呼着后退。另一个想偷袭陈在希,被陈在希慌乱中用手里的(已经没什么用的)遮阳伞杆戳了一下,没造成伤害,但阻了阻势头。黄毛和最后一个高个子男生则直接冲向了沈倦和秦深。

混战在泥泞的林间空地瞬间爆发!

雨声,喊叫声,拳头砸在身体上的闷响,泥水飞溅。沈倦动作狠厉,几下就逼退了黄毛,反手一拳捣在试图从旁偷袭的高个子男生腹部,那人闷哼着弯下腰。秦深看似没有沈倦那么激烈的打斗,但每次出手都精准有效,格挡、卸力、反击,干净利落,另一个想绕过他去抓周牧的男生被他一个巧劲绊倒在泥水里。

然而,对方毕竟人多,而且目标明确——周牧。混乱中,一个被时嘉明打退的男生,眼见正面突破不了,竟趁着沈倦被黄毛纠缠的间隙,猛地从侧面窜出,一把抓住了惊慌失措的周牧的胳膊,用力将他往空地边缘一处被雨水冲刷得更加松软、明显是陡坡的方向拖拽!

“周牧!”时嘉明惊叫。

周牧拼命挣扎,但力气不如对方,被拖得踉跄后退,离那陡坡边缘越来越近。陡坡下方是更茂密的树林和嶙峋的山石,被雨水遮盖,看不清具体深度,但摔下去绝对凶多吉少。

“放开他!”沈倦余光瞥见,心头一紧,猛地一拳砸开黄毛,不顾身后另一个人的纠缠,朝着周牧的方向猛冲过去!

就在那男生狞笑着,准备将周牧推下陡坡的千钧一发之际,沈倦赶到,一手死死抓住了周牧另一只还在空中挥舞的胳膊,用尽全力将他往回拉!

“倦哥!”周牧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另一只手也胡乱地抓住了沈倦的手臂。

两人在泥泞湿滑的坡边角力。沈倦脚下用力蹬地,试图将周牧拽离危险区域。

然而,就在他全神贯注拉回周牧的瞬间,被他刚才一拳砸开、跌倒在泥水里的黄毛,眼中闪过一丝疯狂的恶毒,竟挣扎着爬起,从沈倦背后,用尽全身力气,猛地朝他撞去!

“沈倦小心!”秦深的警告声和时嘉明的惊呼几乎同时响起。

但已经晚了。

沈倦全部注意力都在前面的周牧和脚下的湿滑上,对背后的袭击猝不及防。黄毛那一撞力道极大,沈倦身体顿时失去平衡,脚下猛地一滑!

“啊——!”周牧惊恐地尖叫。

连带着被他紧紧抓着的周牧,两人在陡坡边缘晃了一下,然后,在所有人骇然的目光中,一起朝着陡坡下方,滚落下去!

“倦儿——!!!”

“沈倦!周牧!”

时嘉明和陈在希的嘶喊声瞬间被哗哗的雨声吞没。

秦深在黄毛撞向沈倦的瞬间就已经动了,他甩开面前的对手,朝着沈倦的方向扑去,指尖几乎要触碰到沈倦飞扬的衣角——

却只抓到了一把冰凉的雨水和空气。

他眼睁睁看着那两个身影在泥泞湿滑的陡坡上翻滚了几下,撞开灌木,迅速消失在下方被雨幕和茂密植被笼罩的、幽暗未知的深处。

“沈倦……”秦深的手还僵在半空中,雨水顺着他苍白的指尖滴落。他脸上的血色在瞬间褪得一干二净,那双总是沉静的眼眸里,第一次清晰地露出了近乎撕裂的惊骇和恐慌。

雨,越下越大。

林间空地上,打斗骤然停止。9班那几个混混也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呆了,黄毛看着自己空空的手,脸上闪过一丝慌乱,随即被更大的恐惧取代。

时嘉明和陈在希已经冲到了陡坡边,对着下面嘶声大喊沈倦和周牧的名字,但除了雨水敲打树叶的哗啦声和呼啸的风声,没有任何回应。陡坡陡峭,植被茂密,雨水让一切更加模糊危险,根本看不清下面的情况。

秦深缓缓收回手,握成了拳,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色。他转过身,雨水顺着他湿透的黑发流下,滑过紧绷的下颌线。他的目光,如同淬了冰的利刃,缓缓扫过僵在原地的黄毛几人。

那眼神,冰冷、肃杀,带着一种从未在他身上出现过的、令人骨髓发寒的戾气。

黄毛被他看得浑身一哆嗦,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

“找。”秦深的声音很低,却像惊雷一样砸在每个人心上,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和压抑到极致的颤抖,“立刻,找人。下山,通知老师,报警。”

他的目光最后落在陡坡下那片吞噬了沈倦和周牧的、雨雾弥漫的幽暗山林。

雨幕如织,山风呜咽。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只有无休止的雨水,冲刷着泥泞的土地,也冲刷着每个人心头骤然降临的、巨大的恐惧与冰冷。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他为何如此
连载中饿了捡点垃圾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