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月考(下)

下午是生物。

沈倦捏着准考证找到自己的考场,他在门口顿了顿,目光扫过门上贴的监考老师名单。

监考老师:闻莱、马文康。

“马文康”三个字猝不及防地刺入视线,沈倦的呼吸几不可察地滞了一下,眼神瞬间沉了下去。

他面无表情地走进考场,找到自己的位置坐下。

考生陆续进场,教室里弥漫开纸张摩擦和压抑的呼吸声。

沈倦将文具一一摆好,目光沉静地看着前方黑板,仿佛对即将到来的监考老师毫不在意。

铃声响起,试卷和答题卡分发下来。沈倦快速浏览了一遍题目,心里稍稍有了底。

生物不是他最擅长的,但也不是完全抓瞎,至少比物理有把握些。

他拿起笔开始填写姓名考号。

几乎是同时,一阵刻意放轻、却因为皮鞋质地而无法完全消除的脚步声,停在了他身侧的过道。

沈倦不用抬头也能感觉到一种黏腻的、带着恶意的目光正落在自己身上。像被阴湿的爬行动物舔舐过皮肤。

马文康开始履行他监考的职责——在考场内缓慢踱步。

但他的踱步路线,显然经过了“精心设计”。

沈倦的座位在靠窗那一列的中间,马文康便以他为中心,像一只盘旋的秃鹫,来回逡巡。

第一次经过,沈倦正在做一道关于细胞结构的判断题。

马文康的影子投在他的卷面上,停留了足足五秒。沈倦笔尖未停,在括号里利落地打了个勾。

第二次经过,沈倦做到一道遗传计算题,需要画简单的遗传图解。

马文康的脚步几乎贴着他的椅背停下,然后十分刻意地开始咳嗽。

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考场里异常刺耳。

旁边几个考生都受到了影响,疑惑或不满地抬头看了一眼。

沈倦连睫毛都没颤一下。他换了个更舒适的坐姿,左手撑住额头,恰好形成一个小小的屏障,隔绝了侧后方的视线。右手继续在草稿纸上演算,笔尖划过纸张,发出稳定而规律的沙沙声。

马文康似乎没料到他如此沉得住气,停顿了片刻,才又迈开脚步。但接下来的“干扰”变本加厉。

他不再仅仅停留。他会站在沈倦斜后方,用指关节轻轻敲击旁边的空桌板;他会走到沈倦正前方的讲台边,拿起粉笔在黑板上无意义地写写画画,发出刺耳的刮擦声;他甚至会走到窗边,故意用力拉扯百叶窗的拉绳,发出哗啦的噪音,然后又装作调整光线。

每一次,他的目光都似有若无地瞟向沈倦,观察着他的反应。

沈倦的反应是——没有反应。

他完全沉浸在自己的答题节奏里。外界的所有噪音和窥视,仿佛被一层无形的屏障隔绝在外。

他读题,思考,在草稿上演算,然后将答案工整地誊写到答题卡上。

遇到不确定的,他就留下记号、果断跳过,不浪费任何时间。

马文康这些小动作,非但没有干扰到他,反而像一面镜子,照出了对方气急败坏又无可奈何的丑陋模样。

沈倦甚至觉得有点可笑。

马文康竟然用这种幼稚低级的手段报复他?

比起实验室里那场令人作呕的胁迫,这种小把戏简直不值一提。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马文康的脸色越来越阴沉。他发现沈倦完全不吃这套,他的所有举动都像拳头打在棉花上,甚至可能引起了其他考生的反感和讲台上另一位监考老师的注意。

他不得不收敛了一些,恢复正常,但每次经过沈倦身边时,那眼神里的寒意和怨毒几乎要凝成实质。

沈倦浑然不觉——或者说,毫不在乎。他专注于眼前的试卷,将那些恶意的目光当作空气。

直到考试结束的铃声尖锐地划破寂静。

“停笔!全体起立!”主监考老师高声宣布。

沈倦放下笔,平静地站起身。

试卷被收走,他整理好自己的文具,随着人流向外走去。

经过讲台时,他能感觉到马文康的视线如跗骨之蛆般钉在他的背上。

他头也没回,径直走出了考场。走廊里喧闹起来,充斥着考后解放的嘈杂和对答案的争论声。

沈倦深吸了一口外面相对清新的空气,将实验室里那股混合着福尔马林和压抑情绪的气息吐出。

刚走出实验楼,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他掏出来一看,是秦深发来的消息,时间显示是十五分钟前——最后一门考试结束前。

秦深:西门见。

简单三个字,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沈倦盯着屏幕看了两秒,手指动了动,回复了一个“ 嗯”字。

他将手机塞回口袋,脚步不自觉地加快了一些,朝着校门口走去。

秋日下午的阳光暖融融的,透过开始泛黄的梧桐树叶洒下斑驳的光影。

校门口挤满了迫不及待想要开始假期的学生,三三两两,笑语喧哗。

沈倦在涌动的人潮中,一眼就看到了那个站在不远处樟树下的身影。

秦深背着书包,身姿挺拔,简单的校服穿在他身上也显得格外干净利落。

他偏头望着远处的车流,侧脸线条在阳光下显得清晰而安静。

周围的热闹仿佛与他隔着一层无形的屏障,自成一方静谧天地。

沈倦走过去。

忽然刮起一阵大风,头顶的树叶被吹得簌簌作响,沈倦下意识抬手,护住额前被风吹乱的刘海。

秦深侧身避风。于是两人四目相对。

沈倦停下了脚步。

秦深冲他点了一下头:“考完了?”

“嗯。”沈倦站到他旁边,也靠在了树干上,“你怎么交卷那么早?”

最后一门英语是秦深的强项,但提前交卷与他平时的风格有些格格不入。

“题简单。”秦深从书包侧袋拿出一个没开封的盒装牛奶,递给沈倦,“喝吗?”

沈倦接过来,插上吸管。

冰凉的牛奶滑入喉咙,缓解了考试带来的些许疲惫和干燥。

“生物怎么样?”秦深像是随口一问。

沈倦喝牛奶的动作顿了顿,含糊地“唔”了一声:“还行吧。”

他没提马文康监考的事,没必要。对方那些小动作,他说出来都嫌脏。

秦深看了他一眼,没再追问。“走吧,回去。”

两人并肩离开校门口,融入放学的人流,朝着锦绣苑的方向走去。

一路上,沈倦的话比平时更少,大部分时间在沉默地喝牛奶,或者看着街景发呆。

秦深也不多言,只是步伐保持着与他一致的速度。

“假期怎么安排?”走到半路,秦深忽然开口问。

沈倦回过神来,想了想:“没安排。睡觉,打球,打游戏。”典型的“沈倦式”假期。

“作业呢?”

“……”沈倦被噎了一下,有点不耐烦,“再说。”

秦深似乎早已料到他的回答,神色不变,继续说道:“月考成绩,假期里会出来。”

“哦。”沈倦不怎么在意地应了一声。考都考完了,是好是坏,他现在也懒得去想。

“打个赌吧。”秦深侧目看他,阳光在他深邃的眼底跳跃了一下。

“赌什么?”沈倦挑眉,来了点兴趣。

“总分。”秦深语气平静,“如果这次你总分超过500,我请你吃饭,地方你挑。”

500分?

沈倦在心里快速盘算了一下:他上学期期末总分好像才四百出头?这次……物理好像有点希望,语文英语一向随缘,化学……他有点心虚。

“要是没到呢?”他问。

“没到,”秦深转回头,目视前方,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补习时间每天加两小时,重点补物理和化学。”

沈倦:“……”

他就知道!

秦深这家伙从来不做亏本买卖,请他吃饭是诱饵,加大补习力度才是真实目的吧?!

“赌不赌?”秦深语调平平,却带着一丝挑衅的味道。

沈倦最受不了挑衅。

明知道可能是个“坑”,但那股不服输的劲头和对“免费大餐”的微弱渴望还是让他头脑一热。

“赌就赌!”沈倦扬起下巴,“到时候别赖账,我要吃火锅!”

秦深弯了一下嘴角嘴角:“一言为定。”

说话间已经到了锦绣苑。

两人刷卡进门,穿过熟悉的中庭花园走进40栋单元楼。

电梯缓缓上升,狭小的空间里只有机器运行的轻微嗡鸣。

沈倦看着不断跳动的楼层数字,忽然觉得和秦深一起回家,感觉并不糟糕,至少冲淡了马文康带来的恶心感。

“叮”一声,六楼到了。

电梯门打开,两人一前一后走出来。走廊里安静无声。

“我回去了。”秦深拿出钥匙,准备开602的门。

“嗯。”沈倦应了一声,也走向自己的601。手放在门把上时,他顿了顿,回头看向秦深。

秦深也正好看过来,手里拿着钥匙,停在锁孔前。

“那个……”沈倦有点别扭地开口,“谢了。”

他没说谢什么,也许是那几套押题卷,也许是那本考前笔记,也许是在感谢某人刚才在校门口等他,又或者是在感谢“赌约”让他对自己不太好看的分数,有了一点期待。

秦深看着他,沉静的眼里似乎有什么东西柔和了一瞬。

他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语气依旧平淡:“回去吧。”

沈倦拧开门,走进601。关门声在身后轻轻响起。

家里一如既往的空旷、安静。

沈倦踢掉鞋子,把书包扔在沙发上,整个人也陷进沙发里,长舒了一口气。

考试结束的松懈感,和一天积累的疲惫,终于后知后觉地涌了上来。

他躺了一会儿,摸出手机,准备随便刷点什么打发时间。

就在这时,手机屏幕亮起,一个视频通话请求跳了出来。

来电人:任在野。

沈倦愣了一下,随即坐起身,调整了一下呼吸,才按下接听键。

屏幕亮起,首先出现的是一张极具辨识度的脸:棕黑色短发,眉骨处有一道断眉疤痕,让原本就锋利的眉眼更添几分硬朗和野性——是沈倦的舅舅。

任在野正站在一个简洁的、类似疗养院房间的地方,光线明亮柔和。

“小倦。”任在野开口,声音通过电磁波传来有些许失真,但依旧低沉有力,带着一种只有在面对家人时刻意放缓的温和,“考完试了?”

“嗯,刚考完。”沈倦回答,看着屏幕里舅舅那张熟悉的脸,心里某处微微安定下来,“你那边怎么样?”

“老样子。”任在野简短地说,眼神却往旁边示意了一下,“给你看看你妈妈。”

屏幕晃动了一下,视角转换。

画面里出现了一张靠在床头的身影。

沈倦的妈妈,任在野的妹妹任清雪。

她比沈倦记忆中更加清瘦,脸色是一种长期不见阳光的苍白,长发柔顺地披散在肩头,衬得那张脸越发小巧,五官精致却缺乏生气。

她身上盖着薄薄的被子,双手安放在被面上,手指纤细得惊人。

她睁着眼睛望着前方的虚空,眼神空茫,仿佛灵魂抽离了躯体,只留下一具精美却了无生机的琉璃外壳。

木僵状态。

沈倦每次看到心脏都会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窒息般的疼。

任在野的声音在画面外响起,比刚才更加轻柔:“清雪,你看这是谁?困困今天考完试了。”

任清雪的眼神依旧空茫地定格在半空中。

沈倦抿紧了嘴唇,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手机边缘。

任在野伸出手,在任清雪的眼前,极其缓慢地晃了晃,声音压得更低,带着小心翼翼的、几乎虔诚的期待:“清雪?你不想看看困困吗?”

几秒钟的寂静。

然后,沈倦屏住了呼吸。

他看见,屏幕里任清雪那双原本空洞地望着前方的深棕色眼珠,极其缓慢地转动了一下。

不是错觉!

她的目光极其艰难地、试图追随着任在野晃动的手指,眼珠朝着他手指的方向挪动了一点点。

非常微小的幅度,短暂到几乎可以忽略,然后似乎又失去了力气,恢复了原来的位置。

但沈倦看得清清楚楚!

那双空茫的眼睛里,似乎有极其微弱的、几乎无法捕捉的光芒,极快地闪动了一下,像黑夜深处骤然亮起又熄灭的萤火。

“舅舅!”沈倦几乎是从沙发上跳了起来,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变调,眼睛死死盯着屏幕,“我妈的眼睛刚才动了!她是不是……”

“是。”任在野的声音传来,比刚才更沉,却隐约带着一丝极力压抑的颤抖。

他将手机镜头重新对准自己,沈倦看到舅舅那双总是坚毅冷静的眼睛此刻微微发红,断眉下的眼眶里似乎有水光一闪而过。

“最近有一点点反应了。”任在野深吸了一口气,努力让声音恢复平稳,“叫她名字,或者在她眼前慢慢移动东西,她的眼珠会跟着动。虽然很慢,幅度很小,但……是好转的迹象。”

他顿了顿,看着屏幕里眼睛亮得惊人的外甥,语气更加郑重。

“困困,这是个好消息,但别抱太大希望。清雪恢复得非常非常慢,而且不一定能持续恢复。医生说她的木僵状态只是轻微松动,距离真正的意识恢复,还有很远很远的路。”

他在给沈倦打预防针,也在给自己提醒。

希望是珍贵的火种,但过早燃起太大的火焰,也可能被随之而来的失望彻底浇灭。

沈倦用力点了点头,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一时说不出话。

他知道舅舅的意思。

他见过太多次微弱的希望火花,又看着它们悄无声息地熄灭。

但这次不一样,他亲眼看到了。

妈妈的眼睛真的动了!

“我知道。”沈倦哑声说,抬手用力抹了一把眼睛,“我就是……高兴。”简单的几个字,却包含了太多无法言说的情绪。

任在野看着屏幕里强忍激动的少年,冷硬的眉眼柔和了下来。

“嗯,我也高兴。”他低声道,“所以好好学习,别让我和你妈担心。等这边情况再稳定一些,我找时间回去看你。”

“好。”沈倦重重地点头。

两人又简短地聊了几句,主要是任在野叮嘱他假期注意安全,按时吃饭。结束通话后,沈倦还保持着拿着手机的姿势,坐在沙发上,很久没有动。

窗外,夕阳的余晖将天空染成绚烂的金红色,透过玻璃窗洒满整个客厅。

妈妈的眼睛……会动了。

这个认知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在他心里激起了一圈圈剧烈扩张的涟漪。

狂喜,不敢置信,小心翼翼的期盼,还有深埋的酸楚……种种情绪交织翻涌,几乎将他淹没。

他需要做点什么来消化这过于汹涌的情绪。

他猛地站起身,在客厅里来回走了几步,又冲到窗边,看着外面渐沉的暮色和亮起的万家灯火。

最后,他拿起手机,手指悬在通讯录上,几乎是不假思索地点开了那个熟悉的号码。

他想告诉秦深。

告诉秦深,妈妈的眼睛会动了。

告诉秦深……他此刻复杂难言的心情。

但就在即将按下拨号键的前一秒,他的手指停住了。

告诉他……然后呢?

秦深会说什么?会怎么反应?

他会理解这种混杂着巨大希望和更深恐惧的心情吗?

这毕竟是他家最沉重的事。

而且……秦深现在应该在做自己的事,贸然打扰似乎不太好。

沈倦盯着那个名字,慢慢收回了手指,将手机锁屏放回口袋。

他重新坐回沙发,将自己埋进柔软的靠垫里闭上眼睛。

胸腔里,心脏依旧在急促地跳动着,带着炙热的温度。

窗外的最后一丝天光也被夜色吞没。

房间里暗了下来,只有远处路灯的光晕隐约透入。

寂静中,沈倦忽然想起秦深那个赌约。

总分超过500分。

他第一次,如此认真地在心里掂量起这个数字。

不是出于好胜心,也不是为了那顿饭。

如果他能做到,如果他的成绩真的能有哪怕一点进步,是不是也算……没有辜负?

没有辜负舅舅的期待,没有辜负妈妈微弱的好转迹象,也没有辜负……秦深手写的试卷和深夜整理的笔记。

这个念头突如其来,却异常清晰地扎根在他心里。

夜色渐浓,城市灯火次第亮起。

601的客厅里,沈倦望着窗外璀璨的灯河,许久未动。

眼底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在悄然改变,破土而出。

对面602,秦深擦着头发走出浴室,拿起放在桌上的手机,屏幕亮起,显示着几条未读消息和通话记录。

他平静的目光一一扫过——没有沈倦的消息。

他将手机放下,走到窗边,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和蜿蜒的灯火。

走廊之隔,两个房间,一片静谧。

只有秋夜的风,轻轻拂过窗棂,带着不知从何处带来的、微凉的气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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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为何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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