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是生物。
沈倦捏着准考证找到自己的考场,他在门口顿了顿,目光扫过门上贴的监考老师名单。
监考老师:闻莱、马文康。
“马文康”三个字猝不及防地刺入视线,沈倦的呼吸几不可察地滞了一下,眼神瞬间沉了下去。
他面无表情地走进考场,找到自己的位置坐下。
考生陆续进场,教室里弥漫开纸张摩擦和压抑的呼吸声。
沈倦将文具一一摆好,目光沉静地看着前方黑板,仿佛对即将到来的监考老师毫不在意。
铃声响起,试卷和答题卡分发下来。沈倦快速浏览了一遍题目,心里稍稍有了底。
生物不是他最擅长的,但也不是完全抓瞎,至少比物理有把握些。
他拿起笔开始填写姓名考号。
几乎是同时,一阵刻意放轻、却因为皮鞋质地而无法完全消除的脚步声,停在了他身侧的过道。
沈倦不用抬头也能感觉到一种黏腻的、带着恶意的目光正落在自己身上。像被阴湿的爬行动物舔舐过皮肤。
马文康开始履行他监考的职责——在考场内缓慢踱步。
但他的踱步路线,显然经过了“精心设计”。
沈倦的座位在靠窗那一列的中间,马文康便以他为中心,像一只盘旋的秃鹫,来回逡巡。
第一次经过,沈倦正在做一道关于细胞结构的判断题。
马文康的影子投在他的卷面上,停留了足足五秒。沈倦笔尖未停,在括号里利落地打了个勾。
第二次经过,沈倦做到一道遗传计算题,需要画简单的遗传图解。
马文康的脚步几乎贴着他的椅背停下,然后十分刻意地开始咳嗽。
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考场里异常刺耳。
旁边几个考生都受到了影响,疑惑或不满地抬头看了一眼。
沈倦连睫毛都没颤一下。他换了个更舒适的坐姿,左手撑住额头,恰好形成一个小小的屏障,隔绝了侧后方的视线。右手继续在草稿纸上演算,笔尖划过纸张,发出稳定而规律的沙沙声。
马文康似乎没料到他如此沉得住气,停顿了片刻,才又迈开脚步。但接下来的“干扰”变本加厉。
他不再仅仅停留。他会站在沈倦斜后方,用指关节轻轻敲击旁边的空桌板;他会走到沈倦正前方的讲台边,拿起粉笔在黑板上无意义地写写画画,发出刺耳的刮擦声;他甚至会走到窗边,故意用力拉扯百叶窗的拉绳,发出哗啦的噪音,然后又装作调整光线。
每一次,他的目光都似有若无地瞟向沈倦,观察着他的反应。
沈倦的反应是——没有反应。
他完全沉浸在自己的答题节奏里。外界的所有噪音和窥视,仿佛被一层无形的屏障隔绝在外。
他读题,思考,在草稿上演算,然后将答案工整地誊写到答题卡上。
遇到不确定的,他就留下记号、果断跳过,不浪费任何时间。
马文康这些小动作,非但没有干扰到他,反而像一面镜子,照出了对方气急败坏又无可奈何的丑陋模样。
沈倦甚至觉得有点可笑。
马文康竟然用这种幼稚低级的手段报复他?
比起实验室里那场令人作呕的胁迫,这种小把戏简直不值一提。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马文康的脸色越来越阴沉。他发现沈倦完全不吃这套,他的所有举动都像拳头打在棉花上,甚至可能引起了其他考生的反感和讲台上另一位监考老师的注意。
他不得不收敛了一些,恢复正常,但每次经过沈倦身边时,那眼神里的寒意和怨毒几乎要凝成实质。
沈倦浑然不觉——或者说,毫不在乎。他专注于眼前的试卷,将那些恶意的目光当作空气。
直到考试结束的铃声尖锐地划破寂静。
“停笔!全体起立!”主监考老师高声宣布。
沈倦放下笔,平静地站起身。
试卷被收走,他整理好自己的文具,随着人流向外走去。
经过讲台时,他能感觉到马文康的视线如跗骨之蛆般钉在他的背上。
他头也没回,径直走出了考场。走廊里喧闹起来,充斥着考后解放的嘈杂和对答案的争论声。
沈倦深吸了一口外面相对清新的空气,将实验室里那股混合着福尔马林和压抑情绪的气息吐出。
刚走出实验楼,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他掏出来一看,是秦深发来的消息,时间显示是十五分钟前——最后一门考试结束前。
秦深:西门见。
简单三个字,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沈倦盯着屏幕看了两秒,手指动了动,回复了一个“ 嗯”字。
他将手机塞回口袋,脚步不自觉地加快了一些,朝着校门口走去。
秋日下午的阳光暖融融的,透过开始泛黄的梧桐树叶洒下斑驳的光影。
校门口挤满了迫不及待想要开始假期的学生,三三两两,笑语喧哗。
沈倦在涌动的人潮中,一眼就看到了那个站在不远处樟树下的身影。
秦深背着书包,身姿挺拔,简单的校服穿在他身上也显得格外干净利落。
他偏头望着远处的车流,侧脸线条在阳光下显得清晰而安静。
周围的热闹仿佛与他隔着一层无形的屏障,自成一方静谧天地。
沈倦走过去。
忽然刮起一阵大风,头顶的树叶被吹得簌簌作响,沈倦下意识抬手,护住额前被风吹乱的刘海。
秦深侧身避风。于是两人四目相对。
沈倦停下了脚步。
秦深冲他点了一下头:“考完了?”
“嗯。”沈倦站到他旁边,也靠在了树干上,“你怎么交卷那么早?”
最后一门英语是秦深的强项,但提前交卷与他平时的风格有些格格不入。
“题简单。”秦深从书包侧袋拿出一个没开封的盒装牛奶,递给沈倦,“喝吗?”
沈倦接过来,插上吸管。
冰凉的牛奶滑入喉咙,缓解了考试带来的些许疲惫和干燥。
“生物怎么样?”秦深像是随口一问。
沈倦喝牛奶的动作顿了顿,含糊地“唔”了一声:“还行吧。”
他没提马文康监考的事,没必要。对方那些小动作,他说出来都嫌脏。
秦深看了他一眼,没再追问。“走吧,回去。”
两人并肩离开校门口,融入放学的人流,朝着锦绣苑的方向走去。
一路上,沈倦的话比平时更少,大部分时间在沉默地喝牛奶,或者看着街景发呆。
秦深也不多言,只是步伐保持着与他一致的速度。
“假期怎么安排?”走到半路,秦深忽然开口问。
沈倦回过神来,想了想:“没安排。睡觉,打球,打游戏。”典型的“沈倦式”假期。
“作业呢?”
“……”沈倦被噎了一下,有点不耐烦,“再说。”
秦深似乎早已料到他的回答,神色不变,继续说道:“月考成绩,假期里会出来。”
“哦。”沈倦不怎么在意地应了一声。考都考完了,是好是坏,他现在也懒得去想。
“打个赌吧。”秦深侧目看他,阳光在他深邃的眼底跳跃了一下。
“赌什么?”沈倦挑眉,来了点兴趣。
“总分。”秦深语气平静,“如果这次你总分超过500,我请你吃饭,地方你挑。”
500分?
沈倦在心里快速盘算了一下:他上学期期末总分好像才四百出头?这次……物理好像有点希望,语文英语一向随缘,化学……他有点心虚。
“要是没到呢?”他问。
“没到,”秦深转回头,目视前方,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补习时间每天加两小时,重点补物理和化学。”
沈倦:“……”
他就知道!
秦深这家伙从来不做亏本买卖,请他吃饭是诱饵,加大补习力度才是真实目的吧?!
“赌不赌?”秦深语调平平,却带着一丝挑衅的味道。
沈倦最受不了挑衅。
明知道可能是个“坑”,但那股不服输的劲头和对“免费大餐”的微弱渴望还是让他头脑一热。
“赌就赌!”沈倦扬起下巴,“到时候别赖账,我要吃火锅!”
秦深弯了一下嘴角嘴角:“一言为定。”
说话间已经到了锦绣苑。
两人刷卡进门,穿过熟悉的中庭花园走进40栋单元楼。
电梯缓缓上升,狭小的空间里只有机器运行的轻微嗡鸣。
沈倦看着不断跳动的楼层数字,忽然觉得和秦深一起回家,感觉并不糟糕,至少冲淡了马文康带来的恶心感。
“叮”一声,六楼到了。
电梯门打开,两人一前一后走出来。走廊里安静无声。
“我回去了。”秦深拿出钥匙,准备开602的门。
“嗯。”沈倦应了一声,也走向自己的601。手放在门把上时,他顿了顿,回头看向秦深。
秦深也正好看过来,手里拿着钥匙,停在锁孔前。
“那个……”沈倦有点别扭地开口,“谢了。”
他没说谢什么,也许是那几套押题卷,也许是那本考前笔记,也许是在感谢某人刚才在校门口等他,又或者是在感谢“赌约”让他对自己不太好看的分数,有了一点期待。
秦深看着他,沉静的眼里似乎有什么东西柔和了一瞬。
他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语气依旧平淡:“回去吧。”
沈倦拧开门,走进601。关门声在身后轻轻响起。
家里一如既往的空旷、安静。
沈倦踢掉鞋子,把书包扔在沙发上,整个人也陷进沙发里,长舒了一口气。
考试结束的松懈感,和一天积累的疲惫,终于后知后觉地涌了上来。
他躺了一会儿,摸出手机,准备随便刷点什么打发时间。
就在这时,手机屏幕亮起,一个视频通话请求跳了出来。
来电人:任在野。
沈倦愣了一下,随即坐起身,调整了一下呼吸,才按下接听键。
屏幕亮起,首先出现的是一张极具辨识度的脸:棕黑色短发,眉骨处有一道断眉疤痕,让原本就锋利的眉眼更添几分硬朗和野性——是沈倦的舅舅。
任在野正站在一个简洁的、类似疗养院房间的地方,光线明亮柔和。
“小倦。”任在野开口,声音通过电磁波传来有些许失真,但依旧低沉有力,带着一种只有在面对家人时刻意放缓的温和,“考完试了?”
“嗯,刚考完。”沈倦回答,看着屏幕里舅舅那张熟悉的脸,心里某处微微安定下来,“你那边怎么样?”
“老样子。”任在野简短地说,眼神却往旁边示意了一下,“给你看看你妈妈。”
屏幕晃动了一下,视角转换。
画面里出现了一张靠在床头的身影。
沈倦的妈妈,任在野的妹妹任清雪。
她比沈倦记忆中更加清瘦,脸色是一种长期不见阳光的苍白,长发柔顺地披散在肩头,衬得那张脸越发小巧,五官精致却缺乏生气。
她身上盖着薄薄的被子,双手安放在被面上,手指纤细得惊人。
她睁着眼睛望着前方的虚空,眼神空茫,仿佛灵魂抽离了躯体,只留下一具精美却了无生机的琉璃外壳。
木僵状态。
沈倦每次看到心脏都会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窒息般的疼。
任在野的声音在画面外响起,比刚才更加轻柔:“清雪,你看这是谁?困困今天考完试了。”
任清雪的眼神依旧空茫地定格在半空中。
沈倦抿紧了嘴唇,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手机边缘。
任在野伸出手,在任清雪的眼前,极其缓慢地晃了晃,声音压得更低,带着小心翼翼的、几乎虔诚的期待:“清雪?你不想看看困困吗?”
几秒钟的寂静。
然后,沈倦屏住了呼吸。
他看见,屏幕里任清雪那双原本空洞地望着前方的深棕色眼珠,极其缓慢地转动了一下。
不是错觉!
她的目光极其艰难地、试图追随着任在野晃动的手指,眼珠朝着他手指的方向挪动了一点点。
非常微小的幅度,短暂到几乎可以忽略,然后似乎又失去了力气,恢复了原来的位置。
但沈倦看得清清楚楚!
那双空茫的眼睛里,似乎有极其微弱的、几乎无法捕捉的光芒,极快地闪动了一下,像黑夜深处骤然亮起又熄灭的萤火。
“舅舅!”沈倦几乎是从沙发上跳了起来,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变调,眼睛死死盯着屏幕,“我妈的眼睛刚才动了!她是不是……”
“是。”任在野的声音传来,比刚才更沉,却隐约带着一丝极力压抑的颤抖。
他将手机镜头重新对准自己,沈倦看到舅舅那双总是坚毅冷静的眼睛此刻微微发红,断眉下的眼眶里似乎有水光一闪而过。
“最近有一点点反应了。”任在野深吸了一口气,努力让声音恢复平稳,“叫她名字,或者在她眼前慢慢移动东西,她的眼珠会跟着动。虽然很慢,幅度很小,但……是好转的迹象。”
他顿了顿,看着屏幕里眼睛亮得惊人的外甥,语气更加郑重。
“困困,这是个好消息,但别抱太大希望。清雪恢复得非常非常慢,而且不一定能持续恢复。医生说她的木僵状态只是轻微松动,距离真正的意识恢复,还有很远很远的路。”
他在给沈倦打预防针,也在给自己提醒。
希望是珍贵的火种,但过早燃起太大的火焰,也可能被随之而来的失望彻底浇灭。
沈倦用力点了点头,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一时说不出话。
他知道舅舅的意思。
他见过太多次微弱的希望火花,又看着它们悄无声息地熄灭。
但这次不一样,他亲眼看到了。
妈妈的眼睛真的动了!
“我知道。”沈倦哑声说,抬手用力抹了一把眼睛,“我就是……高兴。”简单的几个字,却包含了太多无法言说的情绪。
任在野看着屏幕里强忍激动的少年,冷硬的眉眼柔和了下来。
“嗯,我也高兴。”他低声道,“所以好好学习,别让我和你妈担心。等这边情况再稳定一些,我找时间回去看你。”
“好。”沈倦重重地点头。
两人又简短地聊了几句,主要是任在野叮嘱他假期注意安全,按时吃饭。结束通话后,沈倦还保持着拿着手机的姿势,坐在沙发上,很久没有动。
窗外,夕阳的余晖将天空染成绚烂的金红色,透过玻璃窗洒满整个客厅。
妈妈的眼睛……会动了。
这个认知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在他心里激起了一圈圈剧烈扩张的涟漪。
狂喜,不敢置信,小心翼翼的期盼,还有深埋的酸楚……种种情绪交织翻涌,几乎将他淹没。
他需要做点什么来消化这过于汹涌的情绪。
他猛地站起身,在客厅里来回走了几步,又冲到窗边,看着外面渐沉的暮色和亮起的万家灯火。
最后,他拿起手机,手指悬在通讯录上,几乎是不假思索地点开了那个熟悉的号码。
他想告诉秦深。
告诉秦深,妈妈的眼睛会动了。
告诉秦深……他此刻复杂难言的心情。
但就在即将按下拨号键的前一秒,他的手指停住了。
告诉他……然后呢?
秦深会说什么?会怎么反应?
他会理解这种混杂着巨大希望和更深恐惧的心情吗?
这毕竟是他家最沉重的事。
而且……秦深现在应该在做自己的事,贸然打扰似乎不太好。
沈倦盯着那个名字,慢慢收回了手指,将手机锁屏放回口袋。
他重新坐回沙发,将自己埋进柔软的靠垫里闭上眼睛。
胸腔里,心脏依旧在急促地跳动着,带着炙热的温度。
窗外的最后一丝天光也被夜色吞没。
房间里暗了下来,只有远处路灯的光晕隐约透入。
寂静中,沈倦忽然想起秦深那个赌约。
总分超过500分。
他第一次,如此认真地在心里掂量起这个数字。
不是出于好胜心,也不是为了那顿饭。
如果他能做到,如果他的成绩真的能有哪怕一点进步,是不是也算……没有辜负?
没有辜负舅舅的期待,没有辜负妈妈微弱的好转迹象,也没有辜负……秦深手写的试卷和深夜整理的笔记。
这个念头突如其来,却异常清晰地扎根在他心里。
夜色渐浓,城市灯火次第亮起。
601的客厅里,沈倦望着窗外璀璨的灯河,许久未动。
眼底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在悄然改变,破土而出。
对面602,秦深擦着头发走出浴室,拿起放在桌上的手机,屏幕亮起,显示着几条未读消息和通话记录。
他平静的目光一一扫过——没有沈倦的消息。
他将手机放下,走到窗边,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和蜿蜒的灯火。
走廊之隔,两个房间,一片静谧。
只有秋夜的风,轻轻拂过窗棂,带着不知从何处带来的、微凉的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