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暴雨

远处的天际线泛着病态的白。

沈倦叼着半片干巴巴的吐司冲出家门,稀疏的雨点地砸落在地,溅起硬币大小的湿痕。

等到他拐进学校槐花巷时,雨势已经变大,路面上迅速积起浑浊的水洼。

路灯在雨幕中晕开一团团昏黄的光晕,像溺水的月亮。

沈倦把吐司塞进嘴里,从书包里,准备冲刺——然后他看见了一只猫。

是只狸花猫。

它蜷缩在巷口的垃圾桶边,肋骨根根分明,湿透的皮毛紧贴着骨架,让它看起来像一具小小的的标本。

狸花猫睁着绿眼睛,瞳孔在昏暗光线下放得很大,映出沈倦狼狈的身影。

沈倦停下了了脚步。

他盯着猫看了三秒,猫也盯着他。雨水顺着他的额发滴下来,流进眼睛里,涩得发疼。

“操。”他低声骂了一句,不知道是骂天气,骂自己,还是骂这只不该出现在这里的猫。

他脱下自己那件不算厚的外套——里面只穿了件短袖T恤——蹲下身,把外套盖在纸箱上方,勉强搭出个临时的遮雨棚。猫没动,只是看着他,喉咙里发出极轻的、几乎被雨声淹没的呼噜声。

沈倦站起身,淋着雨继续往学校跑。跑到一半,他回头看了一眼——外套在风雨中摇晃,像一面投降的旗帜,底下的猫缩在那一小片干燥里,只露出一点湿漉漉的鼻尖。

他转过头,加快速度。

*

早读铃响前两分钟,沈倦拎着滴水的书包走进教室。

他浑身湿透,黑色T恤紧贴着皮肤,头发完全被雨水打湿,凌乱地贴在额前和脸颊,水珠顺着发梢往下,在地板上溅开一圈一圈的水痕。

教室里已经坐了大半人,沈倦的闯入带来一股湿冷的寒气,几个靠近门的同学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

时嘉明看见他,眼睛瞪圆了:“倦儿,你咋淋成这样?!”

沈倦径直走向自己靠窗的座位,所过之处留下一条蜿蜒的水迹。

他拉开椅子坐下,动作有点僵硬,椅子腿刮过地板,发出刺耳的声音。

正在背记单词的秦深听到动静,转过头来。

他的目光在沈倦身上停留了五秒,从湿透的头发,到滴水的下巴,到紧贴胸腹的T恤,再到没有外套的肩膀,他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早读开始,教室里响起参差不齐的读书声。

沈倦低着头,盯着桌上摊开的语文书,字迹在眼前模糊成一片黑点。

冷……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冷。

他控制不住地打了个寒颤,牙齿轻轻磕了一下。

秦深合上英语书,走到教室后排的储物柜前,从柜子里拿出一包东西。

沈倦咬紧牙关,手指在桌下攥成拳,指甲陷进掌心,用那点细微的疼痛对抗寒意。

前排好几个同学看过来,眼神里有好奇,有同情,也有看好戏的。

沈倦低着头,耳根发烫。不是害羞,是愤怒——对自己这副狼狈样子的愤怒。

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在他桌上放了一样东西。

是一套叠得整整齐齐的黑白色运动款校服,短袖上衣、外套、校服裤……甚至还有一包一次性内裤。

沈倦抬起头。

秦深站在他桌边,背对着教室前方,挡住了大部分视线。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垂眸看着沈倦,声线平稳:“把衣服换了。”

沈倦盯着那套校服,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扯了扯嘴角,想笑,但脸上肌肉僵硬:“不用。”

“你会感冒。”秦深陈述事实。

“关你屁事。”

“感冒会引起发烧。”秦深的声音压低了些,往前倾了倾身,两人之间的距离缩短到不足半米。沈倦能闻到他身上那股干净的皂香,混着一点薄荷牙膏的味道,“发烧会影响认知功能,认知功能下降会降低你的学习效率。下周要讲三角函数,你的基础薄弱,如果再因为生病耽误进度……”

他顿了顿,看着沈倦的眼睛,一字一句:“我会向吉老师申请,每天增加一小时补习时间,直到你补上落下的内容,包括周末。”

沈倦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盯着秦深,盯着那双浅褐色、平静无波的眼睛,怒火混着寒意在血管里冲撞。

他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你……”

秦深没等他说完,直接把那套校服推到他面前:“去教室后面的储物间换,按照英语老师的习惯,她大概还有5分钟才会来教室,你现在去换还来得及。”

秦深像在布置一道数学题——他给出已知条件,要求沈倦写出最优解。

沈倦想把校服摔回秦深脸上,想站起来揪住他的衣领让他闭嘴。但“每天增加一小时补习”像一道紧箍咒。

还有周末。

他不能把周末也赔进去。

两人僵持了几秒钟。窗外的雨声哗啦啦地响,教室里读书声嗡嗡地响。

沈倦猛地抓过那套校服,布料在他手中皱成一团。他站起身,看都没看秦深一眼,径直朝教室后面的储物间走去。

秦深站在原地,看着沈倦的背影消失在储物间的门后,他回到自己座位,重新翻开英语书,仿佛刚才什么也没发生。

*

放学铃响过半小时。

教学楼已经空了大半,只有零星几个值日生还在走廊里拖地,水桶碰撞的声音在空旷的楼道里回荡。夕阳从西侧的窗户斜射进来,把走廊照成一条金色的隧道。

教室里只剩下两个人。

沈倦趴在桌上,脸埋在臂弯里,只露出一头乱糟糟的棕黑色短发和一小截后颈。

秦深坐在他对面,窗外的光落在他侧脸上,将他睫毛的阴影拉得很长。

他正在批改沈倦刚才做的题,银灰色的钢笔在纸上划过,发出规律而清晰的沙沙声。

“沈倦。”秦深的声音在寂静的教室里显得格外清晰。

沈倦撩起眼皮瞥了他一眼。

“第三题,函数图像画错了。”秦深语气平静得像在描述天气,“点(2,3)不在直线y=2x-1上。当x=2时,y=3——你把点画在了(2,4)的位置。”

沈倦的肩膀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起来改。”秦深用笔尖敲了敲桌面。

沈倦慢吞吞地抬起头,脸上还有校服袖子压出的红痕。

他眼神里全是不耐烦,抓过那张纸,看了一眼,嗤笑:“不就一个点吗?图像趋势对了不就行了?”

“数学是精确的科学。”秦深看着他,“一个点的误差,会导致整个图像偏移。如果这是实际应用,比如根据心电图数据诊断病情——”

“啰嗦。”沈倦打断他,抓起笔开始修改。他把那个点涂掉,在旁边重新标了个小点,连线。线条歪歪扭扭。

秦深看着他画完,没再纠错,只是说:“一次函数是最基础的函数,但它描述的是最普遍的关系——匀速变化。你知道它的图像为什么是直线吗?”

沈倦把笔扔在桌上,身体向后靠进椅背,双臂抱胸,一副“你要讲就讲少废话”的抗拒姿态。

秦深也不在意,自顾自地说下去:“因为变化率恒定。每一个单位的x增加,y都增加固定的值。没有波动,没有意外,就像……”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落在沈倦脸上:

“就像理想状态下,人的心跳轨迹。”

沈倦的睫毛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

“健康的心电图,在排除情绪波动、外界干扰的情况下,接近一次函数的图像——规律,平稳,可预测。”秦深的声音很低,在安静的教室里像某种催眠的低语,“但现实中的心跳不是。它会加速,会减缓,会因为一个眼神、一句话、一个瞬间的念头,产生波动。”

秦深在那张被涂改得乱七八糟的练习题旁边画了一个坐标系。

然后,他画了一条直线——标准的y=2x-1,笔直,干净,每个点都精确地落在该在的位置。

“这是理想。”他说。

接着,他在同一条直线周围,画了一条波动的曲线。曲线大致沿着直线的轨迹,但不断上下偏移,有时候几乎要触及直线,有时候又远离,像在挣扎,又像在试探。

“这是现实。”

沈倦盯着那两条线。一条冷静得像秦深本人,一条混乱得像他自己。

教室里很安静。远处隐约传来篮球撞击地面的闷响和几个男生打闹的声音。

只有夕阳的光在慢慢移动,从桌面爬到书本,再爬到两人的身上。

秦深放下笔,看向沈倦:“你能画出你现在的心跳轨迹吗?”

沈倦猛地抬眼看他:“什么?”

“假设横轴是时间,纵轴是心率。”秦深平静地解释,“从补习开始到现在为止,你的心跳轨迹——能画出来吗?”

沈倦盯着他,几秒后冷笑道:“我他妈又不是心电图机。”

“但你能感觉到。”秦深的声音很轻,“当我指出你错误的时候,你的心跳速度会加快。当我说要增加补习时间的时候,你的心跳速度会飙升。而当我提到‘心跳轨迹’的时候——”

他顿了顿,看着沈倦骤然缩紧的瞳孔:“现在,又加快了。”

沈倦的呼吸停滞了一秒。

心脏在胸腔里重重地跳,一下又一下,撞得肋骨发疼……不知道是因为愤怒,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你想说什么?”他的声音绷紧了。

秦深靠回椅背,目光落在那两条线上:“我想说:现实中的函数有误差、有波动,有无法用公式解释的异常值——但正是这些异常值,才让它变得更加真实。”

他抬起眼,重新看向沈倦:“你故意画错点,故意跳步骤,故意考低分——这些都是异常值,你只是……”

他停住了,没说完。

只是什么?

只是害怕那条直线太完美,衬托得自己太混乱?

还是害怕一旦画对了,就不得不承认自己其实能学会?

沈倦没有问。他只是死死盯着秦深,盯着那张在夕阳下显得格外可恶的脸。胸腔里翻涌着愤怒与恐慌几乎要冲破喉咙。

窗外,天色暗了下来。

又开始下雨了。稀疏的雨点敲打玻璃窗,很快就连成一片。

秦深看了一眼窗外,开始收拾东西:“今天就到这里。”

沈倦没动。

秦深把课本和笔记本收进书包,拉上拉链,背起来。然后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东西,放在沈倦面前。

是一个直径差不多20厘米的白色瓷碗,碗边有一道浅浅的青色釉痕。

“拿着。”秦深说。

沈倦盯着瓷碗,眉头皱起:“这什么?”

“猫碗。”秦深语气平淡。

沈倦愣住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多管闲事”,但话堵在喉咙里,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秦深已经走到了教室门口。他转过身,看着还坐在原地的沈倦:“你没带伞?”

沈倦僵硬地摇了摇头。

秦深从书包里拿出一把黑色的折叠伞。

“一起走。”他说,不是询问,是陈述。

沈倦看着他,又看看那个瓷碗,再看看窗外倾盆的雨。

最后,他抓起碗塞进自己空荡荡的书包,起身朝门口走去。

脚步有些迟疑。

但终究还是走到了秦深身边。

*

雨比想象中更大。

走出教学楼的那一刻,密集的雨点砸在伞面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像无数小石子撞击。伞不算大,两个身高相仿的男生并肩站在下面,肩膀不可避免地挨得很近。

沈倦能感觉到秦深手臂传来的、隔着校服布料的热度,也能闻到他身上那股干净的、混合着皂香和一点点书卷气的味道。

他刻意往旁边挪了半步,半边肩膀立刻暴露在雨里。

冰凉的雨水打湿了校服外套,布料变深了一块。

“别动,”秦深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平静无波,“雨伞的覆盖面有限。”

沈倦啧了一声,但还是挪了回去,两人肩膀再次相触。

他们沉默地走进雨幕。鞋底踩在积水的路面上,溅起细小的水花。

校园里几乎没人了,路灯在雨水中晕开一团团朦胧的光,把两人的影子拉长、扭曲、交叠在地面上。

走到后巷那个拐角时,沈倦停了下来。

纸箱还在,但已经彻底塌了,泡烂的纸板糊在地上,像一滩灰色的泥。他的外套也还在,湿透了,沉重地搭在残存的纸箱边缘,还在往下滴水。

猫不见了。

沈倦盯着那片空地,看了几秒。雨水顺着伞沿滴落,在他脚边溅起细小的涟漪。

他从书包里掏出那个瓷碗,蹲下身,把碗放在墙根下——那里有一小片凸出的屋檐,勉强能挡一点雨。

白色的瓷碗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温润的光,放在肮脏潮湿的地面上显得格格不入。

秦深撑着伞站在他身后,看着他做完这一切。

沈倦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其实没有灰,只有雨水。他转过身,准备继续走。

“等等。”秦深叫住他。

沈倦回头。

秦深从自己书包里拿出一小袋猫粮,用密封袋装着,看起来是特意准备的。

他走过去,蹲在沈倦刚才的位置,撕开密封袋把猫粮倒进瓷碗里。金黄色的颗粒在白色的碗里堆成一座小山,在雨声中散发着淡淡的、食物的味道。

做完这些,他起身把空袋子塞回书包,重新撑起伞看向沈倦:“可以了。”

沈倦盯着那个装满猫粮的碗,又盯着秦深平静的脸,喉咙里像堵了什么东西。他想说“你准备得挺全”,想说“假好心”,但最终只憋出一句:“它不一定回来。”

秦深说:“把碗和食物放在这里,它回来的概率会比什么都不做要高。”

沈倦扯了扯嘴角。

两人继续往前走。沈倦没再刻意拉开距离,两人肩膀挨着肩膀,手臂偶尔碰到一起。

雨声很大,伞下的空间却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和鞋底踩过水洼的轻微声响。

走到巷子口,沈倦停下脚步看了一眼伞外的雨幕,又看了一眼秦深:“伞你拿走,我跑回去。”

“你会淋湿。”秦深陈述事实。

“淋过一遍了,不差这一会儿。”

“可我不想让我的校服淋雨。”

沈倦一噎——他身上穿的是秦深的校服。

秦深看着他忽然把伞柄递过来:“你拿着。”

沈倦没接:“那你呢?”

“我跑回去。”秦深学着他刚才的话,“淋过一遍了,不差这一会儿。”

沈倦瞪着他,觉得这人简直不可理喻。他一把抓过伞柄,力气有点大,伞晃了一下,雨水溅到两人脸上,又冰又凉。

“一起走。”沈倦咬着牙说,“我先送你。”

秦深挑了挑眉,没反对。

于是他们调转方向,朝最近的地铁站走去。雨还在下,伞下的空间依旧拥挤,但谁也没再提分开走的事。

走到地铁站口时,雨势小了些,从倾盆变成了淅淅沥沥。秦深停下脚步:“到了。”

沈倦把伞递还给他。

秦深接过,却没立刻走。他看了一眼沈倦湿了半边的肩膀:“明天见。”

沈倦嗯了一声,转身要走。

“沈倦。”秦深又叫住他。

沈倦回头。

秦深从书包里拿出一个东西,递给沈倦——是一个小小的银色暖手宝,已经充好了电,握在手里温温热热的。

“拿着。”秦深说,“体温过低会影响免疫功能,感冒概率会增加。”

沈倦盯着那个暖手宝,没接。

秦深直接塞进他手里,指尖相触的瞬间,沈倦愣住了——秦深在雨里撑了这么久伞,他的手也是冷的。

“走了。”秦深说完走进地铁站。

沈倦站在原地,握着那个温热的暖手宝,看着秦深的背影逐渐变小,最后消失。

雨丝在路灯下像银线,密密地织成网。

他站了很久,直到暖手宝的热度透过掌心,一点点蔓延到胸口。

然后他转身走进雨里。

雨点打在脸上,冰凉。

掌心却一片温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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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为何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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