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微熹,灵檀山上的林中山雀从沉寂中苏醒开嗓,山间逐渐回荡开悦耳悠扬的鸟儿啼鸣。灵犀寺正坐落于这座灵秀的山中,住在寺庙里的小沙弥早起拿着扫帚,在这动静声中来到寺前清扫着下山的石阶。
灵犀寺离京城不过八十里不到的距离,向来香火旺盛,待到日头再高些,这条路上便会香客如云了。此时正是一天中难得清净的时刻,山间只有寺里的僧侣们忙碌走动着。小沙弥往下扫了几节,忽地瞅见前方黛翠相间的小路上,隐约出现了一抹由远及近的棠梨色。
这么早便有香客前来拜访了?
“施主,现在还未到寺内接客的时辰,夫人来得早了些。”小沙弥好心提醒来人道。
江明溪正悠悠走到了此人跟前,依声停下步子,弯眉温和地对小沙弥道:“我特意寻了这个时间来找灵隐大师的,多谢小师傅关心。”
原是来找方丈的。
小沙弥看着眼前温婉的女子,蓦地想起了方丈曾嘱咐过:若有人特地来寺里寻他,不必多问,带来见他便可。于是小沙弥收了手里的东西,应声道:“既如此,施主请跟我来,我带夫人前去方丈室。我出门时已见方丈晨起,夫人来得巧,若是晚点正好赶上早课了。”
江明溪欣喜,掌心合十朝他欠身:“有劳小师傅引荐。”
方丈室坐落在僧舍旁的一处幽静院落,进去便见院正中栽了颗枝叶茂密的桂花树。不过此时还未到桂花开放的季节,因此只能见其形未能闻其香。若是待到九月下旬,这里应当是满堂飘逸着浓郁的桂花香。
江明溪停步院中,待小沙弥前去叩门:“方丈,来了位年轻的女施主求见。”
门里稍后传来一声低沉的回应:“请进来吧。”
虽不清晰,但隐约听到这熟悉的音色,江明溪还是有些恍惚。
得到许可,小沙弥让步示意江明溪上前。此间房门并未落锁,江明溪轻轻用力便推开了门,独身步入。
方丈室内并无过多陈设,进去方觉屋中简洁得带着点了无生气的味道。晨光从她打开的缝隙里透了进来,斑驳地洒在地面,才给这处居室增添了份暖意,那种无息的冷清才淡了不少。
静坐在禅垫上的灵隐大师缓缓睁开眼,目光紧锁走进屋的身影,直到来人快走到他跟前,这才开口。
“你来了。”
声音平静无澜,听不出对她久违到访的任何情绪。
江明溪颔首致意:“方丈一直在等我来么?”
“我已插手了你的命数,便自知你总会过来找我。”灵隐缓缓起身,移到了一旁会客的茶几边。桌架上的热茶刚冲开不久,灵隐顺手提壶倒了杯递到对面,自己先行入座。
“这位施主,请坐吧。”
命数……
江明溪应邀盘腿坐在茶几旁的蒲团上,凝望着灵隐,带着关心问候道:“距上次一别已是数年未见,方丈这些年可还无恙?”
灵隐合掌:“贫僧每日相伴晨钟暮鼓诵经参道,一切无恙。”
江明溪略微安心,点了点头:“那便好。方丈仁心,想来诸天菩萨自会庇佑着您。”
灵隐面色慈蔼地注视着她:“无论施主心中是否有佛,佛也同样地在庇佑着施主的。”
江明溪勾了勾嘴角,却是带着几分不确信轻声低喃了一声:“是嘛…”
她摩挲着手里的杯沿,想起灵隐先前的话,噤声片刻,忽地又问道:“方丈,你说世间万物,都有其定数吗?”
灵隐指尖捋过胡须:“万事皆有定数,但也始终伴生着变数,因此有时哪怕看似能一眼洞悉,也不可轻易妄论。”
这话说得中肯。江明溪仍旧追问:“那依方丈看来,我的命运,又是定数使然还是变数使然呢?”
定论一个人的命运岂非易事,灵隐有片刻沉静,似乎有所斟酌,缓缓道:“你的命运……是因他人抉择而起的变数。”
江明溪似是认同,极轻地叹出了声:“许久未前来拜访,方丈依是这般能一语点出他人迷津。”
她饮了口茶,茶中独属于寺院的清香在她唇齿间荡了开来。
“灵隐大师通晓天地,我此次拜访也是想请教大师,倘若我再次面临变数,要怎样的抉择才能为我眼下的情况纾困呢?”
她并未明说自己的困境,灵隐却已然知晓,对她道:“一切有为法,变异无常。你的每一个抉择都在改变着自己的命运。”
这样隐晦地讲些大道理并不是江明溪想要听到的,她直白道:“方丈说的话都令人受益,只不过此言却略微含糊了些。我想请方丈点拨点拨我的姻缘之事,不知是否能有这个殊荣?”
她看向灵隐的神色复杂:“这次的抉择,我遵从了方丈的指点。方丈清楚我本是不能嫁去将军府的,方丈允我依从谢家求亲的深意,还请不吝赐教。”
江承让她与谢佑安搁屏相谈时,江明溪十分惶恐,一心只有拒绝前去联姻的念头。直到谢佑安送了她特意在灵犀寺求的平安符,江明溪这才意识到灵隐或许已知道些天机,再三思虑,才决定遵循灵隐的衡量不妨一试。
灵隐并不意外江明溪说出的这番话,仿佛心里早有预料。他盘弄着手里的佛珠,低缓道来:“这并非我的意思,是天意如此。”
“那日谢公子前来此处求符,我顺势推算了他的八字命理,竟发现谢公子的命格非比常人,十分奇异。他的所有走势全都混乱且难以捉摸,像是由变数组成般的存在。然而,他与你相互纠缠的命数,却是这混乱的走势里永远躲不掉的。你们二人命宫相配,本就适宜合为一体。既如此,又何须再做些无用功夫企图扭转,不如顺应天意而为。”
江明溪诧异极了:“我与他怎会适宜合为一体?!”
灵隐语气晦暗:“施主不必觉得不可思议,你们大运流年相合,圣上的指亲便是运势所趋。”
江明溪一时没吭声,缓了又缓,还是觉得难以置信:“可是…方丈也明白,眼下虽是风平浪静,但我身上的隐患时刻存在,这种事情稍有不慎便可引来惊涛骇浪。若是天意,难道我一生便该困于此吗?”
灵隐道:“你觉得你身上最大的隐患是什么?是你十几年如一日地隐瞒本我,扮作国公府的江二小姐吗?”
江明溪抬眸:“若非因此,我又何来困局?”
这么多年的伪装,她身上究竟还剩多少本我呢?真正的江明溪或许就不该存在,她不过是套在这幅躯壳里的替命鬼罢了。降于世间,便是带着囚牢的。
护国公府的江二小姐,在众人心里提及此人,隐约是个温婉知性、矜持少语的娴静形象。然而,无人知这具身躯下所承载的从来不如表面所见的这般平淡无奇。
妇人怀胎,月满临盆之时无非两种结果,然而对于十七年前的那个深夜来说,江明溪的诞世却只能有一种结果--
若是男童落地,其便可即刻人头落地。
因此,无论从肚子里出生的孩子是否健全,十七年前都只有女童能在江家平安诞世,顺利长大。
那个时候,灵犀寺还未曾有今日的灵隐法师,十七年前他是还红尘中一位名叫罗经赋的富家子弟,十年苦读终换得官袍加身,满腔志气只待挥霍。初入朝堂的罗经赋有呵护备至的父母在背后;有美貌娇艳的妻子在怀中;还有嫁入镇国公府的长姐能为其帮衬仕途;人生虽比不上王侯将相那般风光,但也圆满。
罗经赋的长姐名为罗觅露,生得天姿国色,一双碧眼潋滟含情,犹如仙人捧月。当年罗觅露春日踏青与镇国公世子一见如故,世子最终迎得美人进门,镇国公府的鸿禧院中从此新添了一位四夫人。
四夫人入府生育了一女,便是江明溪。
江明溪小时候一直觉得自己在镇国公府就像那朵镶边的花,只需要静静地开在一边就好。罗觅露从来不让她与江承以及其他江家人亲近,带着她住在和怡院鲜少外出。
江明溪不懂她的生母为何要有诸多忌讳,明明府里并没有谁会过多在意她们母女二人。
但母亲对她说:“明溪,你生来就只能是个女孩,你要做好阿娘的女儿,你知道了吗?”
可是,虽然江明溪生得粉粉嫩嫩,一身罗裙穿得惹人喜爱极了,但她总觉得不对,她很想对每日妆扮她的母亲说--他本是男儿郎,又不是女娇娥。
老天就是这么荒谬,怀胎时罗觅露那么希望肚子里是个女孩,可她偏偏生了个男婴。不过开弓再无回头箭,她一条歪路走到这里,注定就要一直歪着走到头了。
罗觅露曾对江明溪说:“只有这样做你才能留在阿娘身边,你才有命活下来。”
可是为什么他只能作为女孩子活下来呢?罗觅露没有跟他说过原由,便撒手人寰了。
后来由韩念薇来抚养江明溪,依旧是带着他半隐居在和怡院里,女装示人。江明溪每次问起对方这个问题,得到的皆是沉默,不予回应。
慢慢地,对于这个问题的答案,江明溪便是空闲时间自己在心里隐约地猜想着,不再过多对外追问了。
前尘往事,各中因果,现在最通透的恐怕就是江明溪这位半路出家的亲舅舅。
只不过灵隐早已入了佛门,红尘之事皆了断,再也不是曾经的罗经赋了。
灵隐回她道:“非也,留在江家是你最大的隐患。身处镇国公府才是你的困局。”
江明溪一愣,却又不置可否。
细细想来,她的母亲惧怕她与江家人亲近,不正说明一切因果皆在镇国公府中吗?
灵隐又问:“你所背负的秘密,谢将军如今可知晓?”
江明溪摇摇头:“…还未曾。”
灵隐也不意外:“这便是破局的机缘。简单说来,他奇异的命相显示你们注定会结缘纠缠在一起,然而却不会相生祸弊,甚至呈现的是互补互助之趋。可见,你扮作红装的事多半不会为他人知晓,引出是非;即便你在将军府暴露此事,也不会成为死局。这便是我允你依从谢家求亲的原因。”
江明溪问道:“方丈说我与谢将军大运流年相合,可我嫁与他便成为了他的妻子。男女相结才为夫妻,天理上是没有男子配与男子的道理的。我以男身嫁他,以妻子的身份去面对他,已是违背伦常,风险足够大了。方丈所言的命数,未必算周全了男女处世不同吧?”
灵隐摇头:“你们之间,是男是女,都无法影响其中因果,这便是定数。”
又是定数,这定数竟能无拘于男女立命,予他机缘吗?
端量着灵隐自若的面容许久,江明溪侧首沉思。恍惚中他的目光渐渐穿越隔窗看向灵檀山的群山,连绵的山脉隐入了远处的山雾,就像遥远的未知。
半晌,他将杯中的残盏饮尽,浅笑道:“我受教了,多谢方丈赐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