礼炮齐鸣吉时到,江家女郎上花轿。
“三、二、一……起!”
噼里啪啦一阵鞭炮声起,握着轿杠的舆夫齐齐用力,八人一并扛起了肩上花轿,又在人群的起哄声中趣味性地在肩头颠了两下,引来众宾客嬉笑。
喜轿已起,唢呐锣鼓乐声齐鸣,一担又一担的嫁妆紧跟喜轿从府内抬出,随着新娘一道出嫁。
这接亲队首骑着高头大马的少年身形挺拔,握着身下宝马的缰绳一路步伐稳健地领队开道。少年若不是身着代表新郎官的大红喜袍,这姿态像极了带兵归来的将领在游行。此人约莫二十上下的年纪,爽朗的眉眼在红衣的相衬下显得人愈加的意气风发,气宇轩昂。
今日的京都格外热闹,从北坊到西坊的官街边聚集了不少人,全是来围观此次京中贵女的出嫁仪仗的。
这队伍从府内抬出一担,他们就数一担。眼见数着数着这嫁妆都排到快有整个北大街那么长了,众人不由得倒吸一口气,在心里暗暗感叹高门世家的大气阔绰。
“今日国公府嫁女,妆奁真是丰厚啊!”
“这可是豪门贵族!一日的开销都抵你我二人一年的了!当年国公府长房长女出嫁的派头更是了不得哩!”
巷子口的看客们挤在一起,满怀兴致地议论纷纷。
“我看这二小姐的排场不减当年,你们瞧,那喜轿闪得晃人眼睛,当真全是珠玉宝石在上头呢!”
“这轿子可是宫里的稀罕物,还得是谢小将军这般的少年英杰才能有这等恩典。”
“谢家父子这战打得南蛮子屁滚尿流,乃是我朝的大功臣,自是配得起这般的恩典!”
“真是虎父无犬子,谢大将军的龙虎气概可谓后继有人了!”
原来今日,正是护国公府上的二千金与大将军府上的少将军大婚的日子。
此番婚事由皇帝做媒,结两家玉女麒男,以表对朝中重臣的关心和厚爱。同时,这门婚事是我朝收复南疆失地后京中的头一号喜事,从民到官都有股借着这门婚事喜庆一番的意味。
新娘乘坐的喜轿乃圣上御赐,整个轿身绣满龙凤呈祥类的吉祥图案,黄金铺顶点缀层层珠翠宝石,绚彩的流光一如新人出自的显赫世家,靓丽得叫人睁不开眼。
“来了来了!”
说话间,接亲队伍已经快走到巷子口这里了,先前还闲唠的几人纷纷拱手朝着队首祝贺道:“恭喜!恭喜!”
“佳偶天成!”
“百年好合!”
……
然而今早寅时初刻起的新郎官,心情可不是那么的美妙。
作为今日要担重任的新郎官,谢佑安需在赶在卯时前完成祭祖、备礼等流程。虽然安排紧凑了些,但还不是谢佑安贪黑起个大早的理由。
他听着府里零星的操弄声,麻溜地洗漱穿戴好,出门往镜子前一照,对自己的外观倒还挺满意。
此子英俊非凡!
确认装扮无误,谢佑安便踱步到房门前,才将门打开半臂宽的缝,他面色顿时一僵。
此刻他的屋外,仙人列阵如麻!
谢佑安暗道不妙:提前去堂屋躲过这群长辈的计划落空了!
门外的人见他开门,等不及他的下一步动作便一窝蜂地涌了进来。
“三姑、二舅…你们起这么早啊……?”
谢佑安乖乖让路,挤出了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脸。
“昨日没嘱咐全,说了今早定要再与你仔细讲一遍。”
三姑笑眯眯地上前,将他摁到椅子上。
二舅也围了上来:“佑安啊,今天是你的大好日子,我们定要为你把好关,保证绝无差错。”
谢佑安弱弱提醒道:“可是昨日仅婚礼事宜就已经对了不下三次了,诸位的教导我已烂熟于心,真的不用……”
话还没说完,小姨就往他怀里塞了本小册子,道:“这个可让我找了好久,你收着,以后必用得上!”
谢佑安往下瞟了眼,仅入眼“送子”二字便瞳孔地震。
“多谢…不过……”
可一圈亲戚像群连绵的山峦围在他四周,众人你一言我一句地环绕在他耳边叮嘱说教,不顾他的抗拒,一番“念咒施法”,听得他眼皮直往下划拉,几欲入睡。
谢佑安很想再次提醒面前这些人:这些话在你们入府前早就已经对他说过千百遍啦,真的有必要还特意起个大早继续跟他叨唠吗?天还没亮呢躺床上睡觉岂不美哉!
好不容易应付完家中这群关爱之心泛滥成灾的长辈们,谢佑安只觉自己精气耗去大半。他百思不得其解:为什么他起这么早还是被“敌军”围剿了!
还没等他想通,府上第二批向他道喜的人也赶来了。
好么!
楞是从一大早开始就不给他喘息的机会啊!
谢佑安闭目深吸一口气,苦哈哈地切回笑脸,心想这一排闪亮的牙齿怕是要龇上一整天了。
果然这一天下来又是迎客又是接亲又是拜堂又是敬酒,他不仅龇着牙把整张脸都笑僵了,就连嗓子也跟着一道说冒了气。
眼下月上树梢喧嚣渐歇,终于让他挨到了散席,谢佑安伸手搓了把僵硬的脸,清清嗓子,狠声道:
“这杀千刀的新郎官真不好当!”
……
不过即便这一天都在受累,他也已经捱过去了,眼下就差最后一步就能卸下重担。
然而,这最后一步对他而言更有难处。思及此,谢佑安沉沉叹了口气,像壮士就义般朝西院迈开步子。
想来闹洞房的人都被他打发走了,只有贴身伺候的观书跟着,观书看着自家主子身心俱疲的模样,笑着打趣:“还好徐公子他们没来凑个热闹,省了不少麻烦,不然瞧您现在这幅样子…那回房的路怕是不好走喽!”
省了不少麻烦吗?
谢佑安简直怀疑观书是不是失忆了。
“那群祸害?你没看到宴上是谁抱着酒坛子逮着我死命地灌?小爷我要不是身体强壮,就要交代在那酒坛子里了!”
观书忍俊不禁道:“今日是少将军大喜的日子,您不让他们来洞房闹一场,那徐公子他们肯定要在别的地方尽兴了!”
谢佑安撇撇嘴,不想再吐槽那几个祸害,眼下控诉他们的所做所为也没有意义。毕竟--谢佑安瞅向几步之遥的卧室,眸色愈深:最大的麻烦还在里头等着呢!
他脚步沉重,剑眉一横扯着观书的袖子便胡口叫嚣道:“就算他们来闹又如何,我还降不住他们了?!”
观书瞅他这醉相笑着摇头没答话,扶着谢佑安的身子将他送进了洞房。
……
主卧紧闭的格扇门被一双修长的手推开,随后又关上。谢佑安步入自己的居室,刹那竟觉得有点陌生。
相较于屋外的热闹,屋内却格外安宁。几个丫鬟静悄悄地候在自己的地方,不似堂前那般活络,只有新娘子的陪嫁丫鬟端着喜秤上前行礼。
“姑爷吉祥,我们娘子就等着您来掀盖头了。”
谢佑安看向喜秤又看向端坐在帷幕后的倩红身影,隐隐感觉自己手心在冒汗。
见鬼!米已成炊木已成舟,人都已经由他亲自从护国公府接到他内室榻上坐着了,谢佑安发现,他竟然还在犯怵。
他拾起托盘上的喜秤,凝视几瞬,心一横抬脚往内室走去。
红色倩影越来越近,谢佑安的脚步却逐渐放慢。
台上的红烛被他带起来的风刮得晃了晃。新娘子的心也跟着晃了神,下意识地绷直了身子,等着谢佑安过来。
然而脚步声在她附近停住后,半响没有其他动静。
静待片刻,江明溪手指不安地搅在一起,不解谢佑安在磨蹭什么。
这种明知身边有人却两厢缄默的气氛格外揪人心,江明溪张了张嘴,想先说的话到了嘴边转了又转,终于,在她开口前盖头被挑起了一角。
嗯--?!
毫无预兆的掀盖头,也许是恐慌也许是紧张,霎那间江明溪的心跳错漏一拍,视线也跟着红纱往上移,一张眉眼弯弯的脸就这样入了她的眼眸。
谢佑安可谓做足了自己的面部管理以及心理建设才敢有所动作,盖头挑起,初见红纱下的真容,谢佑安与江明溪视线对上,心头不由自主地颤动了起来。
红妆映面,最是动人。
这便是他的新娘子了。
盖头之下的新娘明眸皓齿,凤冠衬着柳眉红唇,一汪春水般的眼见到他时一滞,随即低眉,含羞带怯地唤了声他。
“郎君…”
不知怎的,听江明溪这么一唤,谢佑安感觉脑子有点晕乎。
他也没那么醉啊?可能这会儿酒劲正好上来了吧!
他放下喜秤,不自在地道:“叫你久等了。”
江明溪轻轻摇头:“此刻皓月当空,正值良辰,将军来得刚好。”
窗外月色明亮,才至戌时,天上已星光遍布,随着天际浩瀚无垠。
京都很久没有这般的星夜了,谢佑安想起他来时所见的满天星辰,不禁也轻柔道:“今夜实是个不该辜负的良辰…”
今夜是什么夜,是他们二人的洞房花烛夜。
江明溪品出了话外的味道,面颊漫起一抹红,细声道:“将军,请先饮下这合苞酒。”
新娘的随嫁丫鬟乐枫端着吉祥纹的漆盘候在一边,闻言便配合地将东西呈了上来。
谢佑安低低“嗯”了声,依着步骤与她饮了合苞酒,再与她各剪一绺头发绾在一起。待行完这些礼节,乐枫看了眼自家主子,识趣地带着其他人退出了屋子。
……
眼下屋内只留他们二人,谢佑安有些许局促,不知该如何行动。
正常来讲,接下来应该是羞羞的环节。
谢佑安脑海里莫名回想起早晨三姑二舅们说教的“驭妻术”“周公礼”等字句,默默向江明溪看去,才发现江明溪端坐在原处,也一直羞涩地看着他。
这种红幔低垂烛光摇曳的氛围,看得他脑袋更晕乎了。
然而他没动静,那边也没有任何举动。
毕竟新婚夜的那档子事,都是男方主动女方配合的,江明溪肯定也是再等着他主动下一步。谢佑安感觉自己被江明溪注视着都快被看出什么端倪了,将手搭在腰带上,酝酿片晌,解开卡扣,脱下了外袍。
眼见谢佑安一件件除去衣物,江明溪喉咙发紧,犹豫着该说些什么来放缓下进度,但她还没想好说什么合适,谢佑安已经只着里衣向她走来了,她不禁颤声道:“将军……!”
然而,谢佑安径直越过了她,一屁股坐在了床榻上。
听见江明溪喊他,谢佑安抬头,边脱鞋袜边解释道:“今日大婚事务繁多,你我明早还得去奉茶请安,我先睡下养息了,娘子请自行安排,不必顾忌我。”
这话说完,谢佑安便真的盖过被子躺在床上,闭上了眼。
先睡先睡!剩下的事……剩下再说!
江明溪微怔,就这样看着谢佑安倒头便睡,一下没了动静。
这发展不似她预料的那般。
江明溪轻脚走上前,端详着谢佑安的神色,又唤了声:“将军?”
没有应答。
她瞅向酒樽里残剩的液体,又耐心观察着谢佑安的反应,见他气息均称了下来,这才确定谢佑安已沉沉睡去,心头紧绷的一根弦终于松了些。
不枉费她在合苞酒里添了催发醉意的东西,果真睡得快。
新郎官此刻不省人事,江明溪便独自对镜卸妆解了头面,趁着桌上饭菜还温热一顿扒拉填饱了肚子,随后也去洗漱准备先歇下了。
……
从耳室出来时,江明溪发现谢佑安是靠里紧贴着床角睡的,给她空出了一大片位置。他身上盖的被褥也是从床柜里扯的另一件,喜被工整地叠在旁边。
……倒是一股避嫌的样子。
江明溪喜闻乐见,展开一旁的喜被就背过身躺下了。
明明今日折腾的时候盼着歇息,可恼的是,近一炷香的时间过去了,待她真躺在床上闭上眼睛时,却迟迟不能入睡。
黑暗里身边的呼吸声若近若离,一抹淡淡酒味也始终萦绕在她鼻腔。鬼使神差地,江明溪捻手捻脚地转了个身,面向谢佑安。
索性睡不着,她对谢佑安满怀好奇,就这样悄摸地在暗夜里打量着身边的这个人。
面前人的两条睫毛在脸上投出扇子般的阴影,即便宿酒睡去,谢佑安也没露出半分难受的表情,看样子真的睡得很熟。
江明溪就这样瞧了半响,突然忍不住感叹起来。
这人模样生得果然好,五官清逸俊雅,隽秀却不失潇洒,难怪在姻缘上传出了那些道不尽的风言风语。
一想到这,江明溪突然闷声笑了起来:她那喜爱俏郎君的三妹,其实最好谢佑安这款的长相。
只可惜谢佑安的风流韵事江明芝实在无福消受,这亲事阴错阳差地就落到了她头上。
一想到她那亲亲三妹离所求良缘只差一点她就想乐,不为别的,纯粹是幸灾乐祸。
任谢佑安再怎么貌美好看,自傲如江明芝,是不可能拉下颜面跟感情上有“污点”的人结姻的。
江明芝这个人,心里想要的都太过理想,既想要找个一生一世只守着她的男子,还想要对方万事向着她护着她,甚至还要人家德才兼备、品貌非凡。
世界上哪有那么好的事!
江明溪算不上讨厌江明芝,但江明芝在府里行事太过霸道,让她没称心能让江明溪愉悦好一阵子。
乐完别人,江明溪就开始考虑自己了。
唉!
人活成她这样真的不容易,天知道她是顶着多大的压力嫁过来的!
江明溪的心境一如知道新娘子是她时那样,觉得这个世界太过荒诞之外,剩下的除了惆怅还是惆怅。
天王老爷保命!让她别早早被阎王爷收了去罢!
如今,她还能依仗下自己护国公府二小姐的身份,剩下的,倒要看谢佑安是不是个好糊弄的了……
来日方长。
在胡思乱想中,江明溪最终渐渐睡去了。
……
这两一个比一个睡得沉,次日早上还是丫鬟进来叫才起。醒来两人相视一望,可能都是第一次跟异性睡一处,竟都有点奇奇怪怪的扭捏,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于是两人就带着这股子奇怪的扭捏劲沉默着各自收拾去了。
谢佑安收拾得比江明溪快,穿戴好衣服从偏室出来见江明溪还在梳妆打扮,兀自坐了一会儿,谢佑安觉得这么闷下去也不是个事,斟酌着先开了口。
“夫人昨夜,歇息得如何?”
江明溪柔柔一笑:“谢将军关心,我昨夜睡得很好。”
随后像担忧什么,她关切地询问道:“将军醉酒睡下,夜里可有头疼?可需唤人做份醒酒汤?”
谢佑安摆手:“不必了,我无事。劳夫人挂记。”
醒酒汤有什么用?他何止头疼,昨夜不知为何一沾枕头就睡着了,然后便是梦魇缠绕,恶寒了一宿,喝醒酒汤也驱散不了这种感觉。
果然是身负亏心事,最怕鬼敲门呐!
江明溪点点头:“那就好。”
几句下来又没话题可聊了。所幸江明溪那边收拾得利索,没一会儿就完事了。两人随便吃了点早膳,便一起出门去往前堂。
他俩服饰挑的都是相称的,前堂里,主位上坐着的谢大将军和夫人于氏见他们二人皆着藕色衣袍缓缓走来,入目一人头顶金冠一人发插金钗,一人腰系玉龙佩一人手挽缠凤镯,越看越觉可爱喜人,般配登对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