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月光照得天上和地下一个模样,一支红叶子从窗边横进来,像才吐出来的蛇信子。她的头发全散乱了,感觉自己被沉甸甸地压着,腿也酸软,渐渐陷入溺水的感觉。
他终于痛快了,滚热的身体渐渐平复,药劲解了,开始良心发现。
周辽的眉眼舒展,摸着她的三千烦恼丝:“头发怎么披下来了?我记得方才还有有一半簪着懒得放下来,簪子掉哪去了?别戳着你自己,嗯?”
他感觉腰间一紧,痛意沿着脊梁骨一寸一寸爬上来,低头看去,才发现赵璇儿手握着簪子捅入了他腹中。
周辽的脸色瞬间凝固,摸了摸腰间不停流出来的鲜血,又抬起自己的手掌给她看:“赵璇儿,这是血吗?”
她怔住了,眨了眨眼:“是。是的。”
周辽气笑了,狠狠掐起她的下颌,要她盯着自己怒火滔天的双眼。
显而易见,她比他还后知后觉。
把人捅了,还是眨一眨她那一尘不染的眼睛,人畜无害地看着你。似乎不是她给了你一簪子,反倒是你给她欺负了。
他咬牙切齿,却又无可奈何:“赵璇儿,你是个狠人啊!”
赵璇儿回过神来,怔怔地看着他,摸了摸手上的鲜血,小心翼翼道:“你是不是要处死我了?还是要我蹲大狱?”
他故意点了点头。
“怪?怪我吗?”她抽噎起来,双手不住地打颤,“你自己干了什么你心里清楚,为什么非是这一天?你把我当人看了吗?我,我告诉你,你这都是活该。”
“我就是故意的。”周辽也不恼,摸着她的脸,用修长的食指玩味地勾勾画画,“啊,我就是看不惯你给李安宁那个废物守节,我就是故意破坏这一天。你不想想,若我真的不把你当人看,你到长安的那天我会让你顺顺利利把衣裳穿回去吗?”
“这是一码事吗?”她崩溃地扪上脸,“你就是故意磋磨我的脸面,你只会拿女儿逼我,可我做了她的母亲就不配做人了吗?你可知道你是我的叔父!十年养恩,和生父有什么分别?”
“你还知道呢?”他面红耳赤地怒斥出声。
周辽绷着脸,一把将那簪子抽出来,扔在地上。他死死按着流血的伤口,大步流星地走了。
留下赵璇儿孤身一人坐在椒房殿里大哭。
她再清楚不过,如今摆在她眼前的只有两条路可走。
一个,投奔丈夫的弟弟李安平,在此之前,得先和李安平派来长安宫的细作相认。另一个,逃出去自立门户,在此之前,得先找到父亲留给她的不知埋在何处的遗产。
不过这一切都是在找到小芙蓉的前提下。
她的确很矛盾。一面觉得自己被这份母爱折磨得难受,一面又于心不忍。
赵璇儿突然起身来,趴在外头的雕栏上吹风,不停地张望着远方。
她的爹,那个叱咤风云的武侯,他给她留下了两份遗产。一份是一些地契和两座宅子,银钱十箱,已经悉数被她那天残地缺的两个堂兄抢走。另一份是一笔传说富可敌国的财富,至今不知埋在哪里。
也许是因为他料到了九岁的女儿守不住家财,这才神神秘秘地埋藏了起来。
爹只留下了三张字条,一张写着洛阳女娲宫,一张写着七曲山关帝庙,另一张就是长安椒房殿。
另外两个地方她都粗略地寻找过,一无所获。
她就着微弱的灯火翻来覆去地细看远方,一片雪白的迷雾,雕栏上刻满五彩花鸟、凤雏牡丹,楼台高筑,他在几重世界外消失不见。
他已回到温室殿。
外头一个膘肥体壮的男人等着他,正是车骑大将军邹甲,跟了他二十年的老伙伴。他见周辽脱了外袍,腰间带血,吓得直叫唤。周辽挥了挥手,只当做无事发生,他仍是掏出了瓶随身带习惯的金疮药给他上药。
“哎呦,这怎么看着像簪子戳的。哪个不长眼的小贱人干的!”他拿着金疮药,撒盐似的吭哧吭哧往下倒。
周辽瞪了他一眼。
邹甲连忙解释:“你别看我话粗,理却是不粗的啊!这一看就是哪个奸细干的吧,你若是心软不处置了,将来必有大祸。”
“你是聋了还是瞎的。”周辽轻嗤一声,一脚轻轻地给他踹在地上去,“干你屁事?你被捅了还是我被捅了,你管得着吗?再说你就滚出去!”
邹甲被他骂了个狗血淋头,恍然大悟,准是……准是他家里那个小女娘干的。她从小胡闹得都不像话了,周辽愣是没罚过她。
想想他当年要把她嫁出去,这犟脾气的姑娘不知是没看上那家人还是怎么的,愣是活生生走回平蛮郡来了。他记得自己当时正和周辽吃酒谈事呢,周辽被她拽出去,一口一个周辽老狗你该死不该死地大骂。
周辽跑了,她也就追着打,两人一路追赶了两条街才被人拉了架。
大家劝他罚她,关起来饿几天,狠狠收拾一顿,再给婆家赔礼道歉送回去。一伙子人给他出谋划策,周辽反倒生气了,大骂了他一顿。
“还不是邹甲你不好好读书,说话粗鄙,伤风败俗,难登大雅之堂。你说说她这个老狗老狗是和谁学的?”
周辽勒令他搬出君侯府,自立门户。
后来他孟母三迁,赶走了另外两个兄弟。
一个是因为当着她的面体罚下人,用鞭子抽打一个马奴。
另一个是因为拿着一个红布逗她玩,说是等她成婚了就要穿这个颜色。以后到了婆家去可不许这样养尊处优了,要操持府宅,伺候婆母,照料姑妹。
周辽指着他的鼻子就骂:“我家里就这么一个孩子,嫁什么嫁?我这家底给她攒着干什么吃的?趁早给你儿子招婿过来伺候她!”
所以周辽后面挑女婿,一律选的都是些身份尊贵却处境卑微的次子。
例如李安宁。
邹甲叹了口气:“我们在巴郡那抓到两个倡伎,人家说是要送给你的。你从来不近女色、不喜歌舞,我捏鼻子一想,准是李安平那边想办法往长安送的细作。想着就算你不要,也可以赏赐给部下。”
“送到牢里去。我有个好人选,可以好好拷问一下她们。”
周辽颇为得意地看了看天。
他受了伤,又不想皇宫里任何人知道,不想让任何人能联想到她头上去。他得早早替她保全好名声,将来才好让她做他的贤后。毕竟弑君未遂,说出去可不好听。
所以周辽请邹甲替他接骨。战场上的老法子,从前一起打铺盖卷的兄弟伙都会的。拿一把大刀,和胳膊一起绑好,再顺着脱臼的方向挥舞两下。
痛是十足得痛,好也是真的能好。
胳膊算是没事了,邹甲走后,他捂着腹间带血的伤口。风吹到上头都会痛得人面目扭曲,极想嘶吼出声,可他就这么一夜忍痛,连呻吟都没敢发出来。
第二日一切照常,似乎什么都没能发生。
他继续兢兢业业地料理政务。
七日过后,他又踏入了椒房殿,在此之前,命所有宫人都改口叫赵璇儿娘娘。
封后的事情繁琐,他打定了主意要办得轰轰烈烈,举世无双,注定不会过早,至少先清除了李安平这个盘踞东南角的孽障,一统天下,开国迁都。那时让整个王朝都为了赵璇儿封后一起庆贺。
所以他只是提前让她们称呼她为娘娘。
好让赵璇儿能感受到时过境迁,感受到这个世界已经大有不同,感受到他每次见她都是值得庆祝的事,让她从那些宫女们的反应里体会一下他对她多好,他的爱惜是可以听见的。
管她叫娘娘了,整个椒房殿的宫女都会开始操心他宠不宠幸她。她很快就会发现他的降临是重要的,他的爱欲是因为在乎她。
帝王的服制比山更宽,比水更幽深,踏入椒房殿的那瞬间,又是那样轻盈。宫女们提醒着角落里摘花的赵璇儿:“娘娘,陛下驾到了。”
“哦。”她不咸不淡地应了一声。
赵璇儿嘱托宫人招待他,上了一盘带皮的甘蔗,又上了一盘难剥的安石榴,宫人一脸惊慌失措,她也只是淡淡地挥挥手,说陛下就爱吃这些。落了座,心不在焉地和他寒暄。
以前在平蛮郡,确实有穷亲戚来打秋风,他是穷苦过来的,如今发达了,比从小富有的人更看不惯穷苦人家。他就是那种前人砍树后人遭殃的家伙,坚决不让穷亲戚占到半分便宜。
逢年过节的时候。周辽就是这样招待他们的。相当于变相地下了逐客令。
那些穷亲戚吃了闭门羹,光花路费没得好处,多半会突然变脸,再也不和他们往来。
周辽却在她面前津津有味地啃起甘蔗来。
“甜的很。你也吃一口。”
赵璇儿恨恨地想。
早知道就不叫他们切成小块了,就应该整节整节提上来。
她没能把他赶走,夜里他上了她的寝床,张开手臂让她帮忙宽衣解袍。
赵璇儿用力地将他的外袍扒下来,转头却把自己闷回被子里睡觉。
周辽也不气恼,对她轻声一笑,抚摸着她的脸颊:“赵璇儿,你嫁给李家三年了,在李公府不过住了两个月。你怎么不细想一下,你们几乎就是陌生人,他们真的对你这样好吗?你和他们逃亡,他们是真心为你好吗?还是说,拿你做个出城令牌,逼我放行?”
“这不干你的事。”她完全不给情面。
他耐心地劝诫她:“你再想想,他李安宁真是什么英雄豪杰吗?我杀他那天,刀就放在地上,离他还更近些,倘若他有力气举得起来,死的人是不是就是我不是他了?不是我倚势凌人,我们是公平的,成王败寇,仅此而已。”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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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论成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