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第 4 章

杨诒徵睡得迷蒙,浑身发热,伸手掀开了遮挡着视线的绸布。

恍惚中的她甫一睁开眼。

一个身穿喜服的中年男子正放下合卺杯,用力擦着嘴边的酒渍,唇线沿着他深深的法令纹歪扯一下,很快往上弹。

见少女醒来。

中年男子声音呕哑沙沙,像是含了一口浓痰,“醒了啊,醒着了那就好好地伺候老夫吧。”

说着,男人的双臂贴近了少女的身侧,十万火急地搜寻着她喜服下的嫩白肌肤。

杨诒徵只觉浑身都使不上力气,朝着男人嘶喊,“死老头,滚!滚远点,你敢过来我咬死你啊!”

在她用力咬下对方脸颊肉的那一刻,她的思维忽然解离。

杨诒徵猛地刹然从梦中醒来。

原来是做梦。

还好是做梦!太吓人了。

杨诒徵擦了擦额间沁出的薄汗。

她腾了腾身子,一脚踹开压到身下的褥子,捂得严严实实的闷热踊跃地往外钻。

她定了定神,朝窗外望去,天刚蒙蒙亮。

她昨日只喝了水,未进吃食,现下腹中鸣啊鸣啊地敲着鼓。

杨诒徵去厨房找了一下,有没有吃的,发现都是些生硬干饼,她啃了啃几口,梗着伸长脖子吞咽下去。

她需要买些吃食、点灯用的油,再去买点纸墨。

可她翻了翻摸了荷包,掀了可能会放钱的地方,屋子里找遍了,也就只找出三枚铜钱。

至多也就买几个包子啃啃。

原身的父母都先后去世了,家里没有进项,原身平时就是在孝期的时候靠做一些手工活卖一些品来贴补家用。

这赚来的钱还时不时会被黄二娘威逼利诱着骗去。

她也不会这些绣工,就算会,这个东西变现也慢了些。

杨诒徵坐在门槛上,晨风扑面,她的心里生出几分无奈又烦躁的怅然。

自己莫名其妙突然来到这个地方,一点没有那些穿越小说里的金手指和系统。

眼前是逼婚的族人、自己瘪着的肚子,和那一场不知能否活着考过的县学补试。

天杀的啊!她好饿啊!

但到底杨诒徵没有消沉太久,她站起来,掸了掸屁股上的灰,自言自语地宽慰着自己:

“没钱总比欠债好,到底没有一穿来就当负二代得好。”

她走出去,往巷口的码头方向去了。

巫山县的码头,是水路往来的驿站,远远便听见船工的号子与卸货的木料碰撞声,江风里裹着咸湿的水汽和鱼腥。

岸边的柳树下,已有不少找活的人三五成群蹲着。

有扛包的、有修缮的、有提着瓦刀等候雇主的,偶尔也见几个妇人揽着针线活计,站在石碑下等人问询。

杨诒徵花钱买了个肉包,边吃边找了个位置站定着,成为罗斋的一员,等候雇主问询。(1)

有个接活的大姐见杨诒徵站着,看她生得标致,气度不凡,认定她是来找人干活的,只是杨诒徵一直站着,迟迟不语,倒让她犯了疑。

刚好她还没有雇主,便上前试探性着搭话,“姑娘,你是找人干活吗?”

杨诒徵愣了下,没想到会被人问话,微微笑着答,“不是,我是来找活干的。”

大姐听见不是雇主,有些失落地长长“哦......”了一声便离开了。

日头渐升。

杨诒徵身边的人或多或少都找到活干了,只有她还在原地里站歇。

杨诒徵自知找活干时需要主动推销自己的道理,她倒也曾试着上前揽活。

只是雇主一般自上徂下打量她一番后,看着她白净清瘦,便利落地摆摆手回绝:

“小娘子,这活儿要的是力气,你怕是撑不住。”

杨诒徵想着下次来找活的时候干脆给自己脸上抹点锅底灰,头发也弄糟乱点。

正当她沉思着复盘的时候,忽然听见一个利落的女声穿过人群,扬了过来:

“可有人会算账?利索些的!”

杨诒徵一怔,循声望去。

说话的是个穿靛蓝裾裙的娘子,年纪约莫三十出头,发髻利落盘起,只钗了一根金簪,脸盘圆润,生得耐看大气。

娘子袖口挽到肘间,指间夹着一卷账簿,举手扬起,“有没有会识字会算账的?我这要人!”

杨诒徵未及多想,几步上前,拱了拱手:“娘子,我会算。”

那娘子上下打量了她一眼,没有立刻说话,倒是旁边账房先生先急着开了口:

“华娘子,这小姑娘怕是不行吧?

这些账目,连我这算了半辈子账的人都梳理了大半个月,她看起来不过就十三、四岁......”

杨诒徵不卑不亢地看向华娘子,嗓音清朗沉稳,

“娘子,可否将这账本允我一看,我现场算一算,正好由身旁的先生验证一下,我若错了,自然属我自身问题,你不用我便是。”

华三娘看了她片刻,忽然笑了一声:“口气倒不小,行,你来。”

账房先生冷哼一声,胡子都随着抖动。

他搬出一叠半人高的旧账册,重重搁在桌上,语气丝毫不掩饰他的不屑,

“你但凡能在天黑前算完三页,且算对,就算你厉害!”

杨诒徵没有多言,只在一旁的矮案前坐下,翻开密密麻麻写着字的册子。

账房先生从案下抽出一只布袋,将里面的筹棍逐一排开。

他摆得极快,上五下二,横竖交叉,一边摆放,一边看着册子上记下的帐计算。

杨诒徵通过账房先生摆放木签的方式,便知道大京目前的算术主要还是以筹算为主,算盘这些都还没有普及。

“你没筹算怎么算?这账本的数很多的。”

华娘子见她只拿了一支笔,一张白宣,在纸上画着些横竖勾连的符号,一页翻过,又翻下一页。

账房先生不时斜眼瞥她,见她纸上全是鬼画符一般的标记,忍不住出声:

“你光在那儿画符,能算出什么来?我这都已经算完两页了!”

这账房先生不愧是算了大半辈子的,他用筹算的速度确实很快,确实有运筹如飞之感。

不过筹算自然也有他的痛点,首先是运算过程没办法验证,其次是出错很难定位问题。

还有大数计算对桌面空间要求高,遇到大数的时候密密麻麻摆一片,但凡一个不小心,风一吹,算账先生的天都塌了。

面对账房先生的怀疑,杨诒徵在一刻钟后给出答案。

杨诒徵放下笔,将那张写满各种符号的纸推到一旁,抬头看向账房先生:“先生,我这边已经算完了。”

账房先生一愣,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竹签排列出的得数,伸手示意,“嗯...你这么快就算出来了?莫不是胡乱蒙的,我也快了,你再等我个半刻钟。”

“好。”杨诒徵静静等待。

又半刻钟后,账房先生和杨诒徵一对,他用衣袖揩了揩额上沁出的细汗,声音有些滞疑着尴尬,“你快我这么多,还真算对了。”

华娘子朝着账房先生笑了笑,“老李,这小女郎可以和你一同核算了罢?”

老李点头,顺带朝杨诒徵投去一个歉意的眼神。

杨诒徵不计前嫌笑了笑。

“行,小娘子你跟我来。”

杨诒徵跟着华三娘绕过堆着麻包的栈台,进了码头边上的一间账房。

华三娘指向一处,“你把那个箱子里这些年的收支账都清一清。”

杨诒徵应了一声,便坐下来,账册都是写的,得识字读得懂意思才能算。

旁边的李账房难耐地算了几下,对于杨诒徵的算法他心里挠痒痒似的。

李账房终是搁下笔,语气和蔼着询问杨诒徵,

“小娘子,你可否教我你的法子?我可以付你酬劳,我看你这算的快不少,且还可以回溯验证。”

杨诒徵,抬头看了老李一眼,笑道,“您若不嫌,现下我们便可以边算边学。”

老李大喜过望。

-

约莫过了四个时辰,杨诒徵将最后一本账册合上,手指按压匝开脖颈上有些劳损的肌肉。

华娘子恰好端着一壶热茶走进来,老李与华娘子对视上后忙说,“华娘子,我和小杨娘子算完了,小杨娘子属实厉害啊!”

老李也是个很质朴的人。

方才他和杨诒徵私下解释,最开始他对她语气急了些,他也是怕华娘子没找对人。

现在他见识到了杨诒徵的实力,在自家东家面前也是丝毫不吝啬对杨诒徵的夸奖。

华娘子只端起茶碗,喝了一口,不疾不徐地说:“哟,老李他们晕了大半个月都对不上的,你一来帮忙就拾掇干净了?”

老李有些局促地摸了摸袖口,“确实有小杨娘子帮助核算又准又快,我也是有些老了不中用了。”

杨诒徵心中自然是快慰的,但是面上还是要谦虚着说,“李账房,您可别这么说,要是只有我一个人,怎么也是要晕的。”

老李当即又对杨诒徵小小年纪却谦逊以及不与他计较的品性赞赏几分。

华娘子从袖口里取出一串铜钱,递给杨诒徵,“喏,这是你的工钱。”

杨诒徵接过那串钱,掂了掂,沉甸甸的。

华娘子看着杨诒徵将钱小心翼翼地裹进内衬的衣襟里,开口道,“哎,小杨娘子,你要不就留在我这当个账房。”

杨诒徵抱歉地笑了笑,“华娘子,我想先试试科考。”

“女子科考?这条路女子走的可是少哦。”华娘子很直接地说着她的判断。

须臾,杨诒徵歪了歪头轻笑,继续道,“若是我科考不过,来您这务工您可莫要嫌我。”

华娘子听罢,也没打压她,语气干脆,“嘿,先别说过不过,考了再说,后面要是想寻个活计,你敢来我就敢收。”

“既然你要科考,我也不留你,倘若你日后若遇着什么难处,只要我华娘子帮得上的,你只管到码头来找我。”

杨诒徵只当这些是客套话,但还是郑重地拱手道了一声谢,便辞了出去。

她走在江岸的石阶上,日头已经偏西,江面上浮着日落的碎金。

她低头看了一眼衣襟里微微鼓起的钱袋,经过县学门口时,望了望不远处县学那扇紧闭的大门。

杨诒徵捶了捶酸累的肩膀,自言自语叹道,“回去还要抓紧把剩下的那半卷《春秋》啃完,啃不完书到时候自己就要被老头啃咯!”

一想起来会被老头啃,杨诒徵都不觉头皮发麻,脚步当即又快上不少。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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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第 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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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太会科举了怎么办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