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们总会因一种扎根人物深处，接近神祗的神性，生出一种敬畏感。
站在他们的眼前的杨诒徵一反常态，模样还是生的那般清致，但说出来的话，和立在这与他们对峙的气度，当真是将众人震慑了几分。
不过很快，他们的自认为占据了上风。
毕竟眼前的杨诒徵不过就是一个孤女，还妄图去考科举得个官身？
结合她今天的异常，莫不是得失心疯了！
这些族人丝毫不避讳地肆意嘲笑杨诒徵的想法，笑她就是痴人说梦。
为首的杨二叔很是满意族人的这种反应，众人踩压杨诒徵想法的举动无形中给他垒上一层高台。
待众人笑得差不多，杨二叔假模假样地喝停了众人。
接着他用着那几近哄骗的温柔语气，眼睛蛇蛇般盯着杨诒徵笑，
“你莫不是以为那科举场是你认识几个字便能去的？”
杨诒徵眼神坚定，说罢从袖口翻出一张纸状，在众人面前虚虚晃着，
“如何不能去？三年前官家便昭告天下，恢复女子科考，凡是良家子，不分男女，皆可科举！
县学的入学考试我业已经报名，如若顺利，我到时候便是县学的生员，是有学籍在县学的。”
黄二娘听得，反应倒是迅速。
猛地冲过来一把抢过杨诒徵手上的报名文书，利落将这登记册撕成碎片扬在空中。
黄二娘得意看着杨诒徵，脚尖骄欢地迭迭碾了几下碎纸屑，
“你这下可没有登记册了，还想去县学？做梦！你就等着老老实实嫁人吧！”
杨诒徵预判到了这一幕，毕竟装归装，还是要淡而慎地装。
她方才不过是随便拿了一张纸快速在众人面前晃了一下，毕竟在你掌控局面说话的时候人们主要就是看说话的人和听话的内容。
杨诒徵靠在门框上，浅浅笑着，语气里带着一种极致的慢条斯理，“我有说我拿着的是县学的报名册吗？“
黄二娘赶忙捡起几些碎片一看，但摆弄一番，才后知后觉发现自己不识字，于是拿给杨二叔看。
上面赫然写着，“猪肥秘方。”
杨二叔的脸瞬间从红变白，又从白变青，他伸手将黄二娘往身后别了别，低声斥着，“你不要丢人现眼了！”
杨诒徵完全是极力憋着心里的笑，她慢悠悠抽出那张真正的文书，快速在黄二娘眼前晃了晃，然后迅速收回，
“自县学颁下试令那日起，我便已持户籍赴县学报名。”
大京朝目前已有一百六十二年的历史，历任了九位皇帝，这九位皇帝中曾有两位女帝。
大京开辟了女子可以科举的历史，正是得益于两位女帝无视了男主外、女主内的性别分工和妇女不得参政的禁令，公开追逐以往那些被视为禁脔的政治权力。
大京只有经历战乱后的三年颁布了权停科举的诏书，未开科场，第四年开科场但限制女子科考，也就是三年前才下诏恢复女子与男子可共同科举的政策。
杨诒徵算了算时间，截至目前为止，整个大京女子可科举的年份断断续续总和起来也不过堪堪十年。
虽名为恢复女子科举，实同草创。
作为长久拥有资格科举的男性，他们在这惯例里的既得利者。
多数的男性在发现有异于他们的女子试图闯入时，自然是率先打压、嘲笑、阻止的。
杨伯摸着自己的山羊胡，再次劝慰，“女子可以科举之事总归时日短暂，
你一个女子，就算是识得些字，如何能比得过那些寒窗苦读那么多年的男子？”
杨伯像是一个爱护晚辈的长辈般，伸手轻缓并行地拍了拍杨诒徵的肩膀，
“女子虽然本就不适合科举，既然是你极力想去闯闯，那你便去试一试罢。”
杨伯的瞳孔蛇蛇闪烁，“可若是你连县学都进不去，也不用忧心，叔公自会给你找个好人家嫁了的。”
杨诒徵静静站在原地，任由杨二叔那只手落在她肩头，她没有侧身避让，反而微微低了低头，恰到好处做出一副温顺晚辈的姿态。
“叔公说的是。若是连县学都进不去，那也只能怨自己技不如人，回头乖乖听叔公安排便是。”
她还是懂面对不同性格的人要摆出什么样姿态的。
她此时的声调刻意放缓了些，显得很是乖巧。
杨二叔见她如此顺从自己，满意地捻了捻胡须，仿佛将那心中得到及时反馈的控制欲来回捋了捋。
直捋得自己心中快慰。
杨二叔最后几句场面话，扬手示意族人散去。
直到杨二叔的背影彻底消失在巷口的拐角，杨诒徵面上那副恭顺的笑意才一分一分地收回去。
她垂下眼帘，看了一眼自己肩头那块被杨二叔拍过的衣料，伸手拍了拍，像是掸灰似的，毫不掩饰那点嫌弃，
“糟老头子。”
等众人走后，杨诒徵忽觉头晕得慌，心口难受，肢体发麻。
杨诒徵赶忙扶柱子，两手捧着壶，颤颤着给自己倒了杯水润润。
她静息片刻，总算是缓了过来。
估摸着是她刚才对战有些激烈，耗费心神了。
原身的身体本就不太好，父母去世之后她情绪波动大，还总是被黄二娘这些当免费劳动力，本就是长身体的年纪，当完连饱饭也吃不够，身体自然差了些。
虽不知天意如何安排，令杨诒徵意外魂穿到了这个和她同名同姓的女孩身上，但从女孩毅然报名县考和被亲戚活生生气致心碎而死来看。
杨诒徵看着院墙外边的榉树，枝叶繁茂，喃喃自语道，“你也不想被那般糟蹋安排着过完一生吧？”
她的话语刚落。
仿佛回应般。
原本懒怠的风忽地流动起来，树叶的深绿，云层的蓝色，交混萦绕，分割着天空。
杨诒徵望着云层与榉树交互变换的天空，目光炯炯，“嗳！既来之则安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