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难前三天的夜里,南斗做了三件事。
第一件事,他去见了那个收过他钱的混混头子。对方见他出现在巷子里,第一反应是跑——被南斗一只手按在了墙上,没拔刀,甚至没用多大力气。
“三天前有人雇你们堵我。”南斗说,“三天后,会有人雇你们干一票更大的——烧一艘货船。是谁,你知道。”
混混头子的眼睛慢慢瞪大了。
南斗松开手,把一小袋钱放在对方胸口:“我买你两样东西。一个口供,一个机会。等警察找上门的时候,你知道该把谁供出来。”
第二件事,他以伴读的身份,替阿斯拉达整理航运课业。整理到一半,他状似无意地说,同业公会最近在压价,七家承运商里,恐怕有人要倒戈。
阿斯拉达趴在桌上,咬着笔杆想了想:“那就提前把他们绑住。便宜的三成,签长约,违约金定高一点。”
“签哪几家?”
“最穷的那三家。”少爷理所当然地说,“穷人才讲信用,因为他们输不起。”
南斗看着他,安静了两秒。上一回这个人被逼成了全联邦最大的奸商,可这一刻的生意经,干净得像他浅紫色的眼睛。
“好。”南斗说,“我去办。”
第三件事,他把一封信送进了联邦航运署驻亚夏办事处的门缝。信里没有落款,只有一串数字和一句话:三天后,会有人来查陶德家的航线。请贵署留意,是谁在查。
做完这三件事,天快亮了。南斗回到房间,发现门口放着一袋还温热的糖炒栗子,底下压着一张纸条,字迹张牙舞爪:
“灯给你留着。——你少爷”
南斗站在门口,捏着那张纸条,站了很久。
三天后,同业公会如约而至。
陶德家的议事厅里,公会副会长魏勒带着六家承运商的代表坐了一排,气势像前来接收产业的。家主坐在主位,面色沉静,看不出喜怒。阿斯拉达被安排在侧席旁听——继承人从小要学着看这些。南斗站在他身后半步。
“陶德先生,我们也不想伤和气。”魏勒率先开口,皮笑肉不笑,“只是贵家的航线这个月出了事故,货物损毁,业内议论纷纷。大家的意思,要么运费降四成,要么——我们六家,只好集体解约了。”
解约两个字落地,厅里的空气沉了沉。七家承运商走了六家,陶德家的航线等于瘫痪一半。
家主的目光扫过那六张脸,最后落回桌面,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一下。
就在这时,侧席的少年举起了手。
“魏勒叔叔,”阿斯拉达笑眯眯地开口,“决定之前,能不能先听我伴读说一句话?就一句。”
满厅的目光唰地转过来。看见一个黑发蓝眼的陌生少年,从继承人背后走了出来。
魏勒皱眉:“这是哪——”
“第一。”南斗开口,声音不高,却把对方的问题截断了,“解约的六家里,有三家上周已经与陶德家签了三年的长约。违约金是年运费的两倍。”
他顿了顿,看着魏勒的表情从从容变成僵硬。
“所以今天坐在这里的,实际上只有三家。”
厅里响起倒吸冷气的声音。那三家签长约的承运商代表,脸色精彩纷呈——他们签的时候,只当是陶德家给的常规优惠。
“第二。”南斗从怀里取出一叠纸,轻轻放在长桌中央,“所谓航线事故,是人为。雇凶的人,付款记录在这里。口供在这里。受雇的人三天后会去警察署自首,指证雇主——是公会的人。”
魏勒霍地站起来:“你血口喷人!”
“第三。”南斗没有理会他,继续说,“这叠纸的副本,昨天已经送进了联邦航运署。如果公会坚持解约、坚持压价,那么明天全联邦都会知道,同业公会用烧船的方式对付同行。”
议事厅死一样安静。
南斗看着魏勒,语气甚至称得上温和:“不过,陶德家也可以不追究。公会撤掉提案,发一封措辞客气的情报交流函,今天的事,就当没有发生过。”
他微微欠身。
“和气生财。”
魏勒站了很久,脸色由红转白,又由白转青。最后,他一言不发地抓起外套,带着人走了。走到门口,脚步停了一下,终究没有回头。
人散尽后,议事厅里只剩陶德家的人。
阿斯拉达在侧席上眼睛亮得像装了整条星河,被管家一个眼色按住了没敢出声。
家主的目光越过长桌,落在那个黑发少年身上。看了很久。
“三天。”他缓缓开口,“我给你的期限是一个月。”
“是。”
“你叫什么来着。”
“南斗。”
“南斗。”家主把这个名字在嘴里嚼了一遍,忽然问了一句不相干的话,“你赢了,却给对方留了退路。为什么?”
南斗抬起眼。
“打死一条狗,会来一群狗。”他说,“让他们怕,比让他们恨有用。”
家主盯着他,忽然极轻地笑了一声——那是南斗第一次见这个人笑。
“从今天起,你不用证明什么了。”家主站起身,衣摆扫过扶手,“留在阿斯拉达身边。他缺个伴读,也缺个……老师。”
“是。”
南斗躬身。垂下眼的瞬间,他在心里给这条线记了一笔。
第一步,完成。
散会后回廊上,阿斯拉达终于憋不住了,围着南斗转圈:“你怎么知道他们会烧船?你怎么知道那三家会签?你是不是早就——喂!你到底是不是哪家的间谍?”
“是。”
“……哪家派你来的?”
南斗看着他:“命运。”
“你能不能好好说话!”
南斗没忍住,嘴角极轻地动了一下。阿斯拉达愣了一下,随即指着他大叫:“你笑了!我看见了!你不是不会笑吗!”
“看错了。”
“我没看错!再来一个!”
少年追着他闹了一路。廊柱的影子一根根掠过他们,阳光很好。
闹到后来,阿斯拉达忽然安静下来,小声说:“南斗。今天……谢谢你。父亲很久没有这么重视过一个人了。”
“以后会常看到的。”南斗说。
“嗯?”
“没什么。”
当晚,家主书房。
管家把一份档案放在桌上,躬身:“查过了。没有户籍,没有学籍,没有来历。就像……凭空冒出来的。”
家主翻着那份空白的档案,很久没有说话。
灯花爆了一下。
“继续查。”他合上档案,声音听不出情绪,“另外——把阿斯拉达课表里的航运实务,分一半给他。”
管家一怔:“家主,这是……”
“有能力的人,”家主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不能只当伴读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