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第 72 章

第一个发现异常的人是帮同事顶完班才离开剧组的林年。

这个时间不算太早,也不算太晚,可影视城附近的车大部分都已经打不着。

林年想了想,所以决定去姚望家睡一夜,第二天直接从姚望家去剧组,这几年她和胡涟漪已经姚望经常这样。

刚刚推开门,玄关地板上就散落着乱七八糟的杂物,林年顿感疑惑,这是遭贼了?

她小心翼翼屏着呼吸,抬脚越过那些杂物,尽量不让自己的脚步声露出来,万一贼还没走她就是自投罗网。

越过玄关,看到客厅,林年惊叫出声,她三步并作两步冲到姚望旁边。

她探手去摸姚望的额头,没有任何高温迹象,一片冰凉,随意扫过四面全是杂乱的物品,全都毫无章法的散落在沙发、茶几和地板上,连绿植都被摔倒在地上。

暂时搞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事,林年翻着口袋,想要把手机找出来打120电话。

可越是这时候手机越是找不着,她习惯把手机随便塞在衣服、裤子兜里,或是背着的多夹层包里。

一时半会脑子不清楚,她竟然想不起来是放在了哪里。

就在她惊慌失措,慌的呼吸都混乱时,姚望忽然弹了一下,她肩膀到腰的部分离开地面,像是被什么物品支撑起了脊柱,片刻之后又落回。

“怎么了,姚望,你还好吗!”林年惊呼出声。

姚望没能回答她,此刻姚望脑子里像是蒙了一层雾,已经做不到清晰的思考,只感觉耳边有熟悉的声音在呼喊她的名字。

“醒过来,醒过来……”姚望的潜意识里像是有一个仍然清醒理智的灵魂在呼唤着她,要她不要沉溺于消散的思维里。

姚望感觉像是已拼尽了全力才终于收回了一丝清明,她缓缓睁开沉重的像是压了几千斤钢板的眼皮。

眼前一切都很模糊,装修时特意挑选的柔和软光灯具,将一切照得朦朦胧胧,她只能勉强辨认出此刻在旁边焦急惊慌的声音来自于好友林年。

“你怎么了?姚望?你别害怕,我现在立马打120,你别急,马上……马上……”好友的声音已经带上了一丝哭腔。

“别打,”说这话时姚望,已经没有多少力气,几乎是用气声。

即便声音很小,林年还是听清了,她疑惑的俯身靠近姚望,“为什么?”

“帮我个忙,”姚望从未觉得说话居然是如此费力的一件事。

“你说,你说,”林年忙不迭点头,“什么忙我都帮,但是我们先去医院好不好!”

姚望已经不是很能看清好友的脸庞,她努力控制着肩颈肌肉,摆动头颅,“没必要去医院了,我马上就要死了,是陈盛铭要杀我,没人救得了我,现在只有你能帮我了。”

这一段话耗费了姚望很大的体力,她的声音断断续续,时强时弱,但绝大部分时候都是弱的,林年只能将耳朵贴近她的唇才能听清。

“他往我身体里注射了致死量的毒品,为了让我的死变成吸毒过量,我没时间和你细说原因,那个监控没有被他们看到,等我死后,你去看监控就能知道一切,我要你帮我。”

姚望说了几句话,就感觉胸腔里的气像是要全都用完,她只能努力将生命运行所必需的氧气使劲吸进来,才能维持快要消失的生命体征。

只需这几句话,林年就已经猜到了前因后果。

她从一开始就知道姚望在做什么,她甚至也在做同样的事,区别只是姚望被陈盛铭看到了,而她和其他人没有。

所以今天躺在这里死去的是姚望,或许等陈盛铭发现还有同谋,那么明天就会是她或者胡涟漪。

出奇的,林年竟然不感觉害怕,她反而在责怪自己为什么被发现的不是自己,就因为姚望和她们的职业不所以才轻易的被发现暴露在他们面前?

只是片刻,林年便理清了思绪。

她们做的事已经触及到了陈盛铭的根本利益,所以才想要杀人灭口,他们未必不知道姚望还有同伴,但是并不清楚是谁,将姚望用这样恶毒的方式杀害,也是在杀鸡儆猴。

从一开始决定要做这件事情,她们就刻意的抹除了互相之间认识的证据,只要不在这栋房子里,就绝不表现出认识的样子。

或许正因如此,才让陈盛铭将杀害姚望的地点选择她家里,这是赤|裸裸的故意。

她们从前知道陈盛铭这些人是恶毒的,却未曾想过竟能恶毒到如此程度。已经做好了会有受伤的准备,但从未想过,居然会有付出生命以代价的那天。

即便事实摆在眼前,林年仍然抱有一侥幸,姚望还没有死啊,她还在跟自己说话,只要活着就能得救啊,她要打120!

姚望思绪混乱,她不知道在自己艰难吐出真相的同时林年脑子里已经转了几百个弯。

但眼下也容不得她去更多的讲清事情缘由,她抬起近乎千斤重的手,搭在林年已经找到手机正在拨号的手上,手指落在了她的屏幕上,一串乱码数字随即在拨号键上跳跃。

“我必死无疑,不用救我,我们现在唯一能够翻盘的方法在我身上,但问题是你可能也需要付出一些代价。”姚望声音更弱了。

时间紧迫,根本容不得林年思索,她脑海里天平一边是快点报警、打120救下朋友,另一边是相信姚望已活不久的说法,听她的去做她想做的事。

这一刻让她回想到了10多年前在海城那间无法与外界连通的房间里,那个挂着白床单,想要上吊寻死的夜晚。

那时她作为一个马上想要去寻死的人,眼睁睁看着同伴在面前露出生命垂危的挣扎,那时她救下了胡涟漪,因为那次赴死是他们自己的选择,死亡不是肯定的结局。

可现在不是了,她仍然想要去救下姚望,救下自己的同伴,可她无能为力,什么都做不了,甚至连拨打一通120电话都那么艰难。

如果姚望能活呢?或许救护车来的很快呢?或许并不是如姚望所说一定会死呢,林年不知道,林年不敢赌。

理智告诉她,现在应该做的事是不听好友劝阻,立马拨通120让朋友得到救治,可是脑子里另外一根绷着的弦,却已经昭示了朋友等不到救护车来到的事实。

而此刻,她在想要做下决定耗费的哪怕一秒,都是在浪费朋友的时间,无论是她想做那件事的时间,还是她可能获救的时间。

她像是共感了好友的痛苦,难以呼吸,心脏像被一只手紧紧攥住,脑袋里也如同过山车一般天旋地转,无法冷静思考。

“我快没时间了,你不要给自己加负担,无论你做出什么选择,哪怕下辈子,我也仍然愿意和你做朋友。”姚望努力调动脸部肌肉,让嘴角上扬,给好友一个笑容。

可是这个笑在林年的眼里是那么的刺目,它一点都不美好,那么的僵硬,林年泪水模糊了双眼,她做好了决定。

如果是因为自己的原因耽误了朋友的救治时间导致她死亡,那么林年愿意用此后一生的时间去背负这份罪责,但她不愿在此刻辜负朋友。

“我帮你,你说,”林年凑近姚望的耳朵,她害怕姚望此时声音和视力一样受到了影响。

“厨房里有把剔骨刀,你帮我拿来,然后把那台相机架好,用视频模式,我要把我的死亡现场变成一场他杀,这期间你全程不要碰我,确保警察不会怀疑你,之后你就带着相机离开这里,等到陈盛铭找的水军将我抹黑警察发现我时,你找好时机把证据送去,连带从前我们发现的所有证据一起送去。”

姚望用脱力的声音缓缓陈述着自己的死刑,林年似乎已经猜到一般,沉默的听完全程,她没有反对,也没有提出异议,只是沉默的起身走向厨房,拿好那把剔骨刀,用纸巾将上面的指纹抹去。

相机就摆在客厅的斗柜上,林年只是将它开机,置于姚望正前方,确保姚望整个人全都入镜。

林年把剔骨刀放到姚望手里。

她很清楚为什么好友要选择用这把刀,因为这把刀重量轻,足够锋利,是姚望此刻唯一能够抬得起的武器,哪怕这把武器最终要结束的是姚望的生命。

姚望的嘴唇翕动,林年赶紧俯身将耳朵贴近。

“真对不起你,居然让你看着我去死,等事情结束之后,你一定要去找心理医生,绝对绝对不要困在我死的这件事里,好好的过你剩下的一生。”

此前一直强忍的情绪,在此刻轰然崩塌,林年俯身跪在姚望身旁,眼泪一滴一滴砸在地面上,像断了线的珠子。

姚望握着剃骨刀的手,很艰难很艰难才抬起几寸,林年甚至想要握住她的手给她借力,却只能将手落在半空,隔着姚望的皮肤,虚虚合起手指。

这一刻,是姚望的独角戏。

林年起身,离开视频区域,站在了摄像机后面,从小小的取景框里,看着好友,在演她这一生最后一场,旷日持久、惊天动地的戏。

姚望已经完全感觉不清眼前的东西了,只能看见模模糊糊的光影和皮肤上带来气流翻动的触感,她知道那是林年已经经离开。

这短短20多年的光阴,姚望经历了寻常人几辈子都无法经历的事情。

童年时,哪怕吃不饱穿不暖,只需要一颗糖姚望就能感到快乐。

少年时那段仿佛地狱的经历,彻底改变了她对世界的看法,可后来认识的朋友,以及福利院里的老师,变成了她新的亲人,让她重新对这个世界抱有善意。

哪怕那是一对并没有尽到父母责任的父母,却也给了她一副出色优越的外貌,让她得以成为一个能站在聚光灯下的演员,获得数不清的喜爱。

人这一辈子,有得便有失,姚望只活了20多年,她无法理清自己的得与失之间是否能放在天平两边,评判哪一边重哪一边轻。

人或轻于鸿毛,或重于泰山,姚望无法评判自己生命的重量,但在此时此刻,她觉得自己的死,或许是有那么一点重量的。

用一条命去换真相大白,换那些无辜的女孩得见天日,能重新站在阳光之下生活,这笔账算来也不算亏。

将必死的结局扭转成她的主场,即便是死,也不能死在那些人手里,破坏掉他的计划,用她的死做撬开那个蟑螂窝的杠杆,不可惜。

姚望脑海里如走马灯一般回忆起这短短一生的种种。

或许真的是上天在眷顾她,让她在被注射了芬太尼这种致死的毒品之后,仍然能回光返照一般重新恢复这么短短几分钟的意识,决定自己的命运。

足够了……

生命在最后一刻爆发出一丝残余的力量,这力量全都集中于她双手掌心之间,她脑海中回忆起从前那些为了演好一个角色而去刻意了解的知识。

拼尽全力将餐刀调整好位置,确保能够误导法医将她的死亡判定他杀。

剔骨刀刺破皮肤、血肉,到达心脏的瞬间,姚望其实没有什么感觉,因为芬太尼发挥作用帮她屏蔽了大量的痛觉。

在意识彻底消散的瞬间,姚望只是比较可惜,她已经腾不出力气将双手离开剔骨刀,只寄希望于林年在帮她伪造现场时,能戴上手套,不要留下指纹。

这一生,好长,也好短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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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死于热搜之前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