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出自己是自由职业者时,声音小得快要听不见。
现在大众认知里的自由职业者是很高端的工作,任何人听到这个词语联想到的是作家、画家、自媒体博主。
而不是她这样只能靠接廉价单子勉强养活自己的人。
可除了这个词,她实在找不到一个贴切形容。
好在虽然声音小,但对方听清了,并没有再细问。
她仍旧保持着低垂头的姿势,接着说道:“我以前喜欢打游戏,就在网上认识了一个人,我们确认了恋爱关系,就是现在说的网恋。后来他约我出去见面,发生了关系,我不知道他居然拍了视频,后面他用那个视频一直威胁我。”
说到这儿,她停顿了,随即微微抬头看向对面的人。
此刻她无比庆幸,听她说话的人是一名女性,如果对面坐的是男警察,她未必能坦诚开口。
见她抬头,付云脸上微微一笑,尽量使自己的表情柔和。
她轻轻点头,表示自己在听。
“当时我16岁,他和我说他19岁,后来我不小心看到他的身份证,才知道,原来他跟我第一次发生关系的时候已经25岁。”
“我那个时候真的喜欢他,不知道他提前在房间里摆了摄像头,后面我们的感情变得不太好,他敷衍我还和其他的人打游戏,我很生气,吵了一架他对我动手,然后他拿那个视频逼迫我去和其他人发生关系,说只要我敢报警,就把这个视频发到网上,让所有人都看见。”
“视频太清晰了,”秦念沉声压抑着强调,“我的脸在视频里太清晰了。”
付云和赵静心里一沉,这和张青亦等人的受害过程很相似,都是拍下了视频进行威胁。
所有的受害者遭受威胁时年纪都很小,不敢面对视频曝光的风险,以至于被嫌疑人恐吓。
明明只需要报警就能解决的事情,却被只要报警就曝光这句话吓到。
对于私密视频可能泄露后带来的结果,让这些年纪尚小的受害者们无法接受,不敢面对。
这或许就是受害者只会挑选年轻女性进行威胁的原因,目前已知的受害者名录里,遭受威胁时年龄最大的不超过25岁。
“我害怕,所以就答应了他,后来我听他的,和好几个人上过床,之后不知道为什么那么倒霉,可能是我命不好,他威胁我的那段视频被我家人看到了,我家人觉得我不要脸,我就离开家了。”
“那段时间我身上没钱,我只能求他,他给了我2000块钱,跟我说多的没有,除非我继续像从前那样去陪别人,按次可以给我钱,这太恶心了,我和他发生了特别激烈地争吵,吵到我拿刀划在脖子上。”
“也就是那次,我在医院看见了周崇,他来付的医药费,当时我闭着眼睛,他们以为我还在昏迷,所以我听到了他们说得所有话,我才知道原来那个男的从来没有喜欢过我,他只是想利用我。”
“后来我病好离开医院,没再跟他们联系,他们也没找过我,可能是害怕我真的死掉,被警察查到他们吧。”
一口气说了这么多话,几乎耗尽了秦念的所有力气,她脊背更弯了,手指在膝盖的布料上来来回回抠抓。
此时付云才注意到她穿着的衣服是一件立领衬衫,以江城现在的温度,不在空调房里,这样的衣服明显过热了。
赵静坐到了秦念旁边,手落在她弯曲的脊背上轻抚。
两人都没有立即说话,等待着秦念的情绪平复下来。
不知过了多久,秦念才用手撑着膝盖,将上身撑起。
她没有完全抬起头,但这个角度已经能让付云和赵静看见她领子下遮挡的那道触目惊心的伤痕。
平直的疤横亘在细瘦的脖子上,几道像蜈蚣一样的针脚落在疤痕两边。
感受着脊背上的轻抚,秦念心中一暖,她已经很久没有体验过这种来自他人纯粹的关心。
近乎贪婪地感受着这份温暖,过了好几分钟,秦念伸手将放在旁边的黑色书包拉过,打开最大那层拉链,伸手进去,在夹层内翻出一个黑色的U盘。
她将U盘轻放在茶几玻璃桌面上。
“这里面就是他拍的那段视频,我把它导到了U盘上,自从那次自杀以后,我就再也没有看过,这或许能作为证据。”
“谢谢你,这是很重要的证据。”付云柔声说。
送走秦念,赵静回到办公室,她沉重的坐到了办公椅上,滑行至队长身旁。
“郝嘉的口供只能证明周崇想要下药,但犯罪未遂,秦念的证据是能够证实周崇他们利用视频威胁受害者,但问题是,秦念只能指控周崇,她不认识陈盛铭。”
专案组里其他在办公室里的人听到纷纷开口。
“我们目前掌握的证据是能够证明他们利用威胁和恐吓等手段,逼迫受害者实施性|服务,这个是板上钉钉的,但问题在于我们还是没能掌握陈盛铭杀害姚望的直接证据啊。”
“是啊,我们这起案子最开始是命案,现在变成了和10多年前那起海城7·17案件类似的案子,调查重心完全偏移了。”
“哦,对了,云姐,要不要和海城警方联系,他们当年已经结案,现在出现新的口供,得重新立案调查了吧。”
你一言我一语,偌大的办公室,就好像大清早的菜市场,叽叽喳喳。
翻着警务通上的一大堆乱七八糟的已知线索,付云看着所有已经被抓捕归案的嫌疑人档案。
陈盛铭和周崇这两人现在就在警察局,其他几个名字没有出现在互联网上的人,也都在海城抓捕行动中落网。
这里面就包括了今天来报案的秦念那个前男友。
此外,根据之前视频受害者的指认,已经能确认威胁张青亦和任欣等受害者的是周崇手下,均已落网。
涉及利用年轻女性私密视频威胁恐吓案的主要嫌疑人被抓到了,但是姚望被害当天夜里出现在姚望家楼下的嫌疑人,目前还无法确认是谁。
根据代拍朱文的视频,只能看出他们的大体形貌特征,无法辨别面部,所有被抓捕归案的嫌疑人都矢口否认是视频里面的人。
案子一时间又卡住。
胡涟漪不愿意开口,林年同样否认。
付云坐于办公椅,左手放在桌面,手掌撑住额头,沉沉叹了口气。
案子到现在过去这么多天似乎一切都已经明了,大部分涉案嫌疑人都被抓捕,可是到底谁杀的姚望,仍然未知。
就在众人脸上愁云密布时,专案组的门被猛地推开,王娅冲进来。
“单冰自杀了!”
“什么!”
一瞬间,所有人脸上的愁云都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难以遏制地震惊。
一直没被找到的嫌疑人之一单冰,居然自杀了。
还未等众人反应过来,王娅气喘吁吁的又添了一句。
“不过被救下来了,还没死,现在在医院。”
“啊,你别大喘气啊!”
谁说的这话,太合她心意了,付云刚提上去的心,又落下。
这大起大落,差点让她心肌梗塞,付云估计再来这么几招,迟早得提前退休。
她将桌上尚未开封的矿泉水递到气喘吁吁的王娅面前,“现在什么情况,你喝口水慢慢说。”
一口气灌下去半瓶水,王娅接过同事推来的椅子坐下,“我慢慢和你们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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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开始,警方对陈盛铭发布通缉令后,就对和他资产结构有着密切关联的青鸟美术馆展开了调查。
而调查结果显示,在匿名者发布信息后,馆长单冰就失联了。
根据证据显示,单冰原名钟芳芳,是7·17案件受害者。
得到这个消息后,警方一直同步调查单冰在7·17案件后是如何和陈盛铭、周崇等人搭上了关系,并且依靠着他们的投资,建立了万象上海美术工作室和后续投资成本更加庞大的青鸟美术馆。
在调查青鸟美术馆时,由于单冰失联,警方深入之后发现了青鸟涉及经济犯罪的证据。
自从青鸟建馆以来,通过那些售出的画作,单冰数次帮助陈盛铭和周崇的犯罪团伙将数额巨大来历不明的钱财全部转变为合法收入。
但除此之外,警方没有发现更多关姚望被害案的线索。
初步推断是单冰在失联之前将所有证据都进行了销毁。
起初警方以为单冰是跟陈盛铭等人共同离开了江城前往海城,但在抓捕当天,现场并没有任何女性。
海城抓捕到的所有人,审讯过程中都没有透露出单冰在哪里,甚至有人说在他们准备潜逃之前就已经联系不上单冰了。
根据青鸟美术馆工作人员的口供,可以得知单冰失联时间是在姚望被害这件事曝光之后不久。
因此,警方高度怀疑单冰掌握姚望被害案的关键性证据,且早于陈盛铭等人潜逃之前就已经销毁证据。
并且为了自保,她甚至没有通知陈盛铭等人。
唯一的好消息就是没有在任何出入境记录上面看到单冰的名字。
但这也不代表一定是好消息,暂时不排除她利用非法手段偷渡出境。
这段时间以来,警方一直没有放弃对单冰的抓捕。
因为单冰失联的时间太早,警方甚至都怀疑她在陈盛铭这个名字被列为通缉犯之前就已经非法越境。
毕竟通过青鸟搜出来的财务报表可以得知这些年来,她通过洗钱从中牟利了巨额利润。
只要这笔钱像陈盛铭之前那样全部转化为实体财产,不通过银行系统转移,她完全可以逃到没有引渡条例的国家。
结果她居然自杀了。
没有卷款潜逃,偷偷出境,而是自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