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5月22日。
毕业论文最终版终于得到导师许可的夏菲收拾好桌面上的书籍和材料,连着笔记本电脑一起塞进单肩包里。
轻手轻脚离开安静的学校图书馆,夏菲将处于静音模式的手机调成震动。
通知栏里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夹杂在各个软件的推送栏中。
还没仔细看清,就已经手快将整个通知栏清掉。
有些不悦的啧了一声,她重新点击短信图标。
忽略掉所有还标注着未阅读红点的APP推送短信,一条以0开头的异国短信,突兀地呈现在手机屏幕上。
夏菲疑惑地点开。
【陈盛铭和周崇等人被捕了,你如果愿意,可以向警方提供证据,请放心,我没有恶意。只是已经有人因为这件事死去,我无从得知警方是否已经掌握全部的证据,所以我怀着祈求的心态发出这条短信,希望你能将所知道的一切告诉警方,我代表我,和我死去的友人向你致谢。】
啪嗒一声,手机掉在地上。
悬空的手指微微颤抖,紧接着拳头紧握,指甲陷进掌心肉里。
图书馆大门外有人经过,他们看了一眼呆愣着的夏菲和地上的手机。
有人想上前询问是否有事需要帮忙,下一刻却被身侧同行的伙伴拽住衣角,摇头阻止。
“就是她,之前给行政老师当小三那个,被行政老师老婆打到教室里,就是她。”
“啊,是她啊……”
行人的嘀咕声渐远,夏菲清楚的听到了那让人难堪的话语。
今年大四,论文初稿已经定稿,只需要答辩完,就能毕业,可在这所学校里,她没有朋友。
起初她也有朋友,每天上课、下课,去食堂吃饭,出学校外逛街,总能有同学邀约,不会形单影只。
这一切是什么时候改变的。
如果从同学的眼中,那就是那个行政老师的妻子冲到教室里拽着她的头发撕打,一边嘴里还骂着她是不要脸,破坏别人家庭的小三,勾引老师的女学生。
那天有人上来帮忙拉架,夏菲时至今日,仍记得那些人的脸孔,她真心实意感谢她们。
本以为破坏他人家庭这项罪责不会扣在头上,她自认为清白,可那个行政老师却在警察和校领导的面前,说这是她的错,是她勾引他。
夏菲无法辩驳,即便她从未做过。
因为那个老师手里握着一份视频。
那个视频,在被行政老师的妻子指控是第三者前,她已经看见了。
后来所有的同学开始疏远她,那些触目惊心的帖子还在学校贴吧上挂着,每一年新生开学入校,都会被重新顶上热门。
于是她没有朋友了。
任何有着基本道德心的人,都无法和一个破坏他人家庭的第三者,成为交心的朋友。
在还没有接触到社会险恶和和真实的恶性犯罪之前,对于象牙塔里的学生来说,破坏他人家庭是一项十恶不赦足以被钉在十字架上受刑的死罪。
如果从她自己看来,人生的转折变化,可能当初认识那些朋友轻信了那场聚会,毫无防备的喝下了那杯酒,困于威胁接下了那一次次不同人等待的那个房卡。
她跟那个行政老师除了在那间房间,没有再见过第二次,她甚至不知道,那个男人居然是学校的老师,可当着警察和校领导的面,他却说他们是恋人。
原来对于一个事业有成的中年男人,承认出轨远比承认嫖|娼容易,那样他只是背叛了家庭,而不是触犯了法律。
这事闹得很难看,她几欲寻死。
后来那个视频没有再被任何人用于威胁她,她脱离了痛苦的沼泽,可现在这条短信告诉她,还没有。
作证,毁掉现在的平稳生活。
不作证,看着那些该下十八层地狱的恶鬼逃脱。
夏菲蹲下拾起手机,却久久没有站起。
**
因为心理原因无法上学,已经辍学在家,每天沉迷在互联网上打游戏、看小说,看动漫的秦念,缩在窗帘紧闭,没有自然光线照进来的房间里。
能直接架到床上的滑动桌上摆着一台游戏本,飞速变动的游戏画面和副本怪物在她地操作下蹦出一个个血条数值。
击杀成功的血红色大字铺满屏幕,她面无表情的退出副本。
副本掉落的所有战利品都跟她没关系,这是她接的单子,只包过,不包装备掉落等级。
就是靠着这样一个又一个副本,秦念养活着自己。
这间狭窄的出租屋里,进门处左手边是改造的只能使用电磁炉的灶台,右手边是卫生间。
往里走,一眼能看到一张1米5的床。
这是出租屋的全部原始配置。
靠墙的位置是秦念用二手市场淘来的不锈钢水管拼接起来的衣架,上面罩了一块防尘布。
一个副本打完,下一个单子排在20分钟之后,秦念从床上下到地面,随意踩了一双鞋子,左右都没细分,她伸着身子从旁边的床头柜上拿了瓶没有瓶盖的矿泉水。
就着这个姿势汩汩喝了个半饱。
秦念身子往后一摆,又回到床上。
从被子堆砌成的城堡,左右摸索,掏出手机,她想看看接单的平台账号上有没有新的单子。
一条零开头的异地号码发来的短信夹杂在系统推送栏中,她随手点开。
看见曾经熟悉的名字出现在眼前,几乎没有等到大脑分析这条信息,她就俯身趴在床沿干呕。
呕了好几下,什么都没吐出来,她已经有两天没有进食过正常的食物了,不管渴了还是饿了都喝水。
起身时随手扯过被子,将呕吐造成的生理性眼泪抹去。她再次仔细阅读那条陌生人发来的短信。
陈盛铭和周崇被抓了?
有人因为这个死了?
秦念一时竟不知,这条短信是真还是假?是不是周崇那个团伙又想出了新的招来控制她。
自从那条他们用来威胁她的视频偶然被家里人发现后,她几乎和家人决裂,辍学独自一人搬到了个小县城里房租极其低廉的自建出租房里。
抱着鱼死网破的心态和周崇那边人发了一次疯后才得以逃脱,可再也没办法回到正常人的生活。
她像一只蟑螂一样生活在这几乎没有光的狭窄世界里,唯一能接触外界的只有隔着屏幕,无法看清账号实际操纵人的游戏。
现在居然有人告诉她,那些该下地狱的人被抓了。
可那又能怎样呢,曾经经历过的事已经发生,时间无法倒流,他们被抓了,对她现在的生活也不会带来任何好处。
好不容易才构建了现在新的稳定生活,跳出去提供证据,她能提供什么证据?
口供?
凭借着这张连和家里人解释清楚都做不到的嘴,能给警方提供什么线索?相反只会把现在的生活搅得一团乱。
手指按到短信一键清除上时,秦念不知为何竟迟疑了。
有人死了啊……
她每天混迹在互联网上,自然不会错过现在闹得轰轰烈烈的女明星被害案。
那条指控陈盛铭的言论,她已经看过,甚至还赶在警方删除之前看见了匿名者发布的原帖。
她一直以为那是什么娱乐圈花边新闻。
在不接单、不打游戏的蟑螂时刻,她混迹在各种各样的网站论坛里,翻看一些似是而非、莫名其妙、不知所以然的帖子。
其中有些帖子说从前好莱坞的童星被做成了红靴子,在片场打死了李小龙的那支枪是有人故意换的子弹。
她是不相信的。
可她又很喜欢看。
所以在看见姚望和陈盛铭的名字共同出现在同一个热搜词条上时,她从来没想过跟她有什么关系。
她不认识陈盛铭。
这条短信让她再次PTSD的是周崇。
现在短信将周崇和陈盛铭摆在了一起,所以……
姚望就是这条短信里提到的那个死去的人?
这个不知道是谁的人给她发来短信,要她作证,是说姚望的死和她之前的经历有关?
新的接单消息提醒,下一个副本任务人员已经集结,游戏内催促提示音在电脑屏幕上闪烁。
秦念握着手机看着那条短信,迟迟没有回应。
她嘴里轻声呢喃,“要不要去作证?”
**
一模一样的短信,在5月22号,陈盛铭被捕这天,发送到了十数个人的手机短信和电子邮箱里。
收到信息的对象,全都是曾经经历过威胁和恐吓,但现在已经逃离了被控制的前受害者。
她们有的在正常生活,有的却因为那些事情被毁掉了原本顺遂的一生。
发送短信的人此刻坐在隔着海峡的异国陆地上,一条条核对短信发送人的信息是否正确,手机号码和电子邮箱是否仍然处于使用状态。
截止信息发出,已经一个小时。
她还没有收到任何回复。
不管多高尚多无私的人,总会有卑劣的一面。
看着屏幕上好似石沉大海的信息,她心中竟然有一丝怨恨,恨为什么当初要卷进这个漩涡,以至于葬送了友人的性命。
大洋彼岸的警察局里还关着她的另一个友人,她不知道以现在的刑侦手段,友人是否平安。
独自立身于这片不害怕被发现,即使被发现,也不担心会如何的土地上,她感到难以言说、无法挣脱的孤独。
同一颗星球上,两块相隔甚远的大陆,看见阳光的时间,相差着数个小时。
她的手机上,常年设置着两个时区的时间。
此刻没有拉上窗帘的公寓大楼外,夜色笼罩,只有住户和企业大楼内的灯光透出。
遥远的大洋彼岸,天气预报显示天气晴,没有下雨没有多云,阳光铺洒在每一片没有遮挡的土地上,可她的友人此刻或许正躺在法医的解剖台上。
寒冷、冰冻,与她一样的孤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