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仇寇

违约金?什么违约金?

灿烂的笑容还在脸上,从混乱中抬着头的展青菱懵了一下,她下意识后撤一步,却一脚踩上一截木棍——又是去某个地方旅行后的纪念品。

咚地一声。

余知念眼睁睁看着面前人目瞪口呆地向后一摔,摔进堆叠的杂物里,将更多轻盈的纸张撞地片片飘飞,在日光中掀起一片沉积已久的尘埃,吹出一片飞扬的灰雾。

阳光中,那些尘埃旋转轻飘,高高垒叠的唱片、贺卡、灵感贴纸、草稿、书籍,还有不知道为什么会在那里的毯子、围巾和衣服,如雪崩一般将试图挣扎的展青菱压了下去,压出一声沉闷的痛呼。

尘埃还未落定,余知念赶忙去捞,却不等她近身,一只筋脉分明的手从那堆东西里伸出来,展青菱像只破土而出的冬眠动物,顶着灰神色茫然地爬了出来。

她拨开头上的便利贴抬起头,正对上余知念漆黑的眼睛。

余知念伸手将这只发懵的冬眠动物拉出,很寻常地去拍对方身上的灰,但在要碰上那衣服时,展青菱躲闪了一下。

手就这么停在了空中,余知念收了回去,挂上平常的微笑:“摔疼了吗?”

展青菱摇了摇头,手却揉着腰,她正要说什么,却余光中瞥见地上的唱片,吓得惨叫一声,居然夸张地跪在地上将唱片捧起,两手举着,一边叫一边在阳光下检查有没有哪里坏了。

好险好险。

展青菱长舒一口气,宝贝得将唱片抱进怀里,一时都忘了旁边还有个陌生人。

陌生人笑了一声,竟然开始帮她整理东西了。

展青菱终于想起对方问自己的两个问题,前一个问题太奇怪干脆跳过,后一个……现在回答起来好像怪怪的……

向来外向开朗的人竟然不知道要怎么开口,于是一边整理东西,一边时不时偷瞄一眼余知念,像是希望对方说一句什么让她能接。

谁成想,结果直到整理好所有的东西后,余知念都没和她搭话。

东西整整齐齐放好,展青菱也没注意到余知念整理得有多妥帖,满脑子想着道谢和道歉,等到回过神,余知念已经拿起笔留下一串联系方式。

这一副就要离开的模样,展青菱实在没法当蘑菇了。

“对不起,我刚才……”

“没什么,是我不请自来。”

展青菱挠挠头:“那你拿个东西当我赔礼吧!”

说完,她转身回去要在自己的纪念品里找东西,却听到——

“帮我抽张牌吧。”余知念说,“塔罗牌,帮我抽一张。”

不同的时间,同样的地点。

塔罗牌再次由她亲手翻开,是熟悉那张倒吊人。

“是正位的倒吊人。”

展青菱眉眼低垂解牌。

“你有一个全新的与众人相反的视野,但它并非虚假,而是真实的另外一面。

“你终于看到了真相的另一个视角。”

余知念沉默着。

“坚定你自己的选择是一条注定饱含艰辛痛苦的道路。

“如果你想要触碰真实,那么,即便新的角度让人失控,一切也是值得的。如果你只是想要幸福,有时候装糊涂,也是一种智慧。

“生活的方向有无数种,真实和虚假也许会瞬间倒转,而你的心会告诉你想要的方向。”

“想要的方向?”

“你终究会走向必须要走的路,以一个奉献者甚至牺牲者的身份。”

“可谁会知道,哪条路是必须要走的?”

“只有你能走的路,那就是必须要走的路。”

余知念身形一顿,忽然笑起来:“你说得对,只有我能走的路,那就是必须要走的路。”

展青菱抬起头,在动物般清澈的眼睛里,荡漾着茫然与先天下意识的善意。

余知念将她的茫然收入眼底,即便是茫然与陌生,鲜活的生命还在眼前,还有一切可能。

“这张牌就送给我吧。”

说完,她将牌收入囊中,竟就这样不告别,留下全然不知道对方为何而来又自己如何自然地与对方如此一期一会的展青菱。

奇妙的相遇在旅行中那么常见,但在自己家里却是头一回。

她低头看向缺了一张的塔罗牌,莫名地觉得这幅被她不远千里带回来的牌像是完成了自己的使命。

离开的少女脚步轻快地下楼,在晴朗的日光中,影子掠过草木葱茏,如同翩飞振翅。

两小时后,余知念回到了病房。

太好了。

她侧躺在床上蜷缩着,将额头贴在自己的膝盖上不停深呼吸。

心口的塔罗牌传出融融暖意。

太好了,她救到了,她的不死重生原来并非只是诅咒,原来也是一线生机。

“知念怎么样了?”

门口传来余伯晏的声音。

他在公司听到余知念醒来的消息后就赶来,边问边要推门。

可没想到守着人的余季清却拦住了他,还面白如纸。

余伯晏心中一沉,眉头不自觉地拧起来,难道出什么事了?

“她没事,是我。”余季清挤出一丝惨淡的笑,“大哥,我有事要和你说。”

他受不了,完全受不了。

什么二选一,什么看着对方去死,什么帮余知念,怎么帮?帮她去死还是帮她杀死自己二哥?

目睹至亲的厮杀让他无法毫无芥蒂地站在余知念身边,更无法面对自己曾经埋下的苦果——

直到如今才意识到自己面临过怎样的抉择,那一时的逃避不过是让两个选项都滑向深渊,倒不如把一切向大哥坦白,大哥一定知道自己该怎么做!

他等不及向外界求助,正如曾经那样,要么逃开,要么将一切交给别人。

可是,背后的门意料之外地打开了。

“说什么我不能听的呢,”余知念扶着门框,眉眼含笑地看他,“三哥?”

听见喊他的声音,余季清背后发凉,迟钝地转过头。

进入房间没多久的少女已经换了一身衣服,她倚着门框将目光投向这位逃兵,露出一个意料之中的笑容。

仿佛在嘲讽他——瞧,我就知道你一定会怎么做,我就知道,你一定会再次背叛我。

四周的一切都向后退了,医院楼层笔直锋利的建筑线条弯曲扩大,将余季清那颗正在狂跳的心脏放得极大,好像那颗心脏马上要破开胸膛,好给随便谁来看看,那是一颗红色的人心。

而直到此刻,余季清才发觉自己从未意识到的一个细节——

她总是在嘲讽他们时才用亲缘关系来称呼他们,好似世上最廉价最低贱的,就是这场无法避开的血脉相连。

余季清愈发手足无措,与之相反的,是神色霎时放松下来的余伯晏。

余伯晏上前一步,手探向余知念的额头。

清凉的,没有发热的迹象。

余知念一改往日作风,乖顺地让这位大哥用这么粗糙却亲昵的手段测量体温。

“感觉怎么样?”

余伯晏关心地问,他打量余知念的状态,发觉少女气色还不错,语气都轻松了,就连堵在门口没能进去也没在意。

“再做几个检查,差不多就可以出院了。”

“嗯。”余知念随口答道,“刚才三哥还想和你说什么呢。”

“季清?”

“没,没什么。”

余季清又露出一开始惨淡的笑容,余伯晏在心中叹了口气。

比赛的事让季清的状态不对劲,紧接着就是知念昏倒,被吓到也正常。

“正好都在医院,季清你今年的体检最近就做了吧。”

余季清讷讷点头,不再搭话。

叮咚一声,走廊传来铃响,隔壁的护工打开门,正好是要找余伯晏:“二少爷醒了。”

余伯晏闻言连忙转身去隔壁,而余知念冲着还在惊惶的余季清一挑眉。

不熟悉的记忆翻滚着,余仲扬头痛欲裂地看向涌入的人,却不期然地和只露出一个脑袋的余知念对视。

他恍惚看到自己第一次见到的她。

她的下巴上全是血,白色的校服好像卷入战争的长旗,破烂地、血污地,团在那个无妄之灾的午后。

天光已暗,她站在巷中姿态警惕,似一只为了活拼尽全力后苟延残喘的野犬,迟迟无法收起染血的獠牙。

那条幽深的暗巷里,两人一切的恩怨皆以此开始。

那时那刻的她并不知道,在这精疲力竭的狼狈降临之前,自己只有争斗抵抗才可活的命运早已拉开序幕,从此不再有任何安宁之日。

太阳穴一阵抽痛,余仲扬捂着头侧,双目紧闭,痛得将头磕向枕头,余伯晏大步上前,一时之间手足无措。

医生护士来得很快,余伯晏正想退至一边,按在床沿的手就被余仲扬一把抓住。

他反握回去,以此安慰痛得在闷哼的弟弟。

记忆纷乱,检查用的仪器贴在身上,像是掉进一片冰凉的浊流中。

怎么会?

余仲扬费力地睁眼,明亮的天花板忽然化作一片阴沉沉的天,病房内清淡的香气早已不知所踪,只留下泥沙土壤的腥气,还有难闻的,被浸泡过的臭气。

他大口喘息,瞳孔猛地收缩,心跳加快,反应比余季清的激烈得多。

余知念靠在一边,欣赏他狼狈的模样,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和余季清说:“他还不如你呢,反应那么大。”

余季清瞬间明白了余知念的意思:“二哥也……”

“嗯,”余知念弹动手里的刀,是从自己病房里拿出来的,“托你们的福,我搞清楚了一条新的规则呢。”

一条关于怎么让别人获得轮回记忆的规则。

检查到一半,兵荒马乱之间,余仲扬一切激烈的生理反应终于得以平息。

他大汗淋漓,粗喘着气,余伯晏抹开他额头上的汗,心疼得眼睛发红,只当是检查让余仲扬不舒服:“动作快些。”

“哥……”

他声音沙哑,双眼死死盯着面前还好好的余伯晏。

“我在。”

“哥……”

明明那些记忆是真是假端看自己怎么看待,可又有一个声音在告诉他——那些都是真的。

余仲扬疲惫极了,余知念在演唱会上和他一起死去已经没那么让他惊怒了,毕竟在新出现的记忆里,她也有过将自己推出去当替死鬼的时候。

基础检查结束后,医生说了几句话就离开了,余伯晏听完松了一口气,说道:“你们一个个真是吓死我了。”

“别说这么不吉利的话呀,大哥。”

余知念亲亲热热地凑过来,手里的刀刀刃弹出来,她握着刀把将手贴在余伯晏肩上。

刀不大,余伯晏不转头根本发现不了那是什么,而此刻他的全部心神都在余仲扬身上,对于妹妹难得的亲近并未受宠若惊。

可余仲扬看得见。

那寒光闪在兄长颈侧,如同一条悬着的线。

他再次和余知念对视,余知念嘴角上扬,露出珍珠般白润的牙齿:“二哥也不希望你这么想呀,是不是,二哥?”

余伯晏正想转过头,就被余仲扬一声惊呼吸引了注意力。

“怎么了?没事吧?”

他要去摸他的腹部,被余仲扬抓住了手腕阻止了。

余知念自然地将刀拿开,也不合上,直接藏在身后。

少女笑意盈盈地注视着余仲扬,也不催促什么,却更让人难以容忍。

“哥,我有些话和知念说。”

“嗯?”

“在学校里发生了一些事,我和她聊一聊。”

此刻的余伯晏没有两人针锋相对的记忆,但也知道余仲扬对余知念的不喜。

他转过身,用眼神询问余知念。

“啊,是有一些事,那我和二哥聊一聊吧。”

“既然这样……”

余仲扬扯出一个温和的笑容:“哥,我会好好说话,拜托了。”

自从余仲扬去闯荡自己的事业,余伯晏难得听到余仲扬对自己的请求,而知念也没有不乐意的意思,他最终还是同意了。

目送余伯晏离开,余仲扬脸上的笑容转瞬消失,而余季清也难得有眼色了一次:“我在门口帮你们守着。”

终于只剩下了他们二人,余知念将刀丢开,哐啷一声响,让人想到糟糕的记忆。

头还在疼,余仲扬盯着她,长久地沉默着。

“诶?见到我不高兴吗?”

她坐到他的床边,趴在他身边,手指在他耳边的枕头上打圈。

“不高兴吗,见到我这个,被你亲手制造出来的野兽?”

“你倒是有自知之明,”余仲扬嘲讽她,“怎么不和之前一样发疯,还在大哥面前装模作样起来了?”

“不是你教我的吗?只要在家人面前装乖就好了。”

如你所鄙夷我时的教导——我们这个身份的人,只需要在家人面前装乖就好。

可对方却问了另外的问题。

或许不算是问题,笃定得是在阐述一个结论。

“你从一开始就有那些记忆。”

“嗯。”

“你从一开始就打算向我,不,向我们复仇。”

“是。”

“季清也是因为伤害过你?让我想想,邱鹏陈铎生都杀死过你是吗?”

“对。”

“只要你死了,时间就会回溯。”

“哇,你可真聪明呀!”

余知念做作地鼓掌,像是鼓励小朋友的幼儿园老师。

“哈。”余仲扬嗤笑一声,却说,“余知念,这是你第二次杀我了。”

那些记忆里,最令他印象深刻的,莫过于自己被余知念推出去替死过。

“但我也因为你死过很多次啊,余仲扬。”

少女巧笑嫣嫣。

余仲扬反唇相讥:“你这种死不了的怪物,竟然还有死亡的概念?”

余知念的笑意更浓了。

她不介意他得知自己的力量,她甚至后悔,自己怎么才想通这是能用来威慑他的手段。

至于对方想要杀死他?那就和余季清先打一架吧,那家伙绝对不会希望自己死。

余知念摸着余仲扬的脸,指甲划过他的下巴,高兴极了。

就这样吧,就这样放开手脚,才算能痛痛快快地你死我活一场。

她俯下身,贴着他的耳朵:“你后悔那么对我吗,余仲扬?”

这动作让余仲扬想起自己被对方一刀捅进肚子,那冰凉的痛,从腹部密密麻麻地攀爬上他的大脑。

此刻他并不知晓已被改变的未来,只能拿着已知的过去来做未来的垫脚石。

于是余仲扬仰起头,直视余知念的眼睛:“我不后悔。”

余知念忽然觉得有股战斗前令人头皮发麻的战栗发生了,她艰难地稳住自己兴奋到发抖的手,面部肌肉因亢奋导致笑容扭曲极了。

“那可真是……”

她拉着语调,好似要将这戏剧化的瞬间变得更长更如一根绷直将断的弦。

“太好了!”

余仲扬,让我们玩得更久一点吧!

比起容易攻破的余季清,让我们玩个痛快吧!

后半部分写得粗,我明天再展开……重感冒真的太可怕了,气温过山车,昏沉了一天状态奇差无比,前半部分都靠昨天的存稿……大家也注意身体小心感冒哦!

有大改和增补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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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7章 仇寇【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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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说,那就恶毒到底
连载中傩面三千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