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横生

经由余伯晏的调停,余仲扬与余知念的冲突停滞了。

余仲扬在社交媒体上发声停止对萌芽院和梁酒的攻击,一边电影大卖跑各个节目做宣传,一边筹备新专辑和不久之后的演唱会,忙得不可开交。

余知念则在萌芽院和展青菱两边来回跑,像是只弹簧,一边在萌芽院哀伤消极,一边在展青菱身边充电治愈。

好在庄玉的态度逐渐软化——也许是因为安保已经撤走,危机眼见的消散,孩子们也能好好上学,令人安心的日常终于回来了。

还有个小小的好消息,救下的那只小橘猫也恢复得不错,已经能自主进食了。

一切好像都在向好的方向发展,直到她忽然接到黎珂的电话。

“知念,萌芽院失火了,两个孩子烧伤,放火的抓到了,你要来吗?”

余知念想也不想直奔警局,见到了那个纵火犯。

十四岁,未成年,余仲扬的狂热粉丝,趁着最近萌芽院没人放了一把火,余知念来的时候她还在大放厥词。

“我未成年你们能把我怎么样!”

“一群孤儿怪不得被遗弃,都是群该死的杂种!”

“我哥哥那么好的人,吃我哥哥的用我哥哥的,一群白眼狼还抹黑他!”

“那个叫梁酒的,真不要脸还敢造谣!没烧死她算她走运!”

什么造谣?

几欲动手的余知念被黎珂拦住,她连忙打开手机,社交媒体上窜出来一串余仲扬的热搜。

铺天盖地的所谓“余仲扬找枪手”“电影选角黑幕”“起底余仲扬的黑某会经纪人”“消失的她和齐大经纪人”……

余仲扬的工作室已经发出了一通回应,要对这些莫须有的罪名对梁酒提起诉讼。

只能是那个黑客!

余知念恨得咬牙切齿,那个混账根本没听她的,自作主张去散布消息。

明明说过了不是不干了,只是时机不对,就是不听!

混账!混账!

等她知道那人在哪儿,她一定要把对方揪出来送进监狱里去!

【我不是说了别动手吗!一个孩子在抢救,一个孩子背部烧伤,你都干了什么!】

【对不起】

【对不起又什么用!】

发完消息,她立马打电话给余仲扬,脚步不停地前往医院。

“余仲扬,你又教唆你的粉丝了是不是?”

“啧。”

不是他,但,是他又如何呢?谁叫是她那边先动手的?

余仲扬的心思在瞬间转了几转,冷笑了一声:“打破和平的可不是我,你有什么资格质问我?”

余知念咬牙,语言却是无力的:“余仲扬,那是一条人命。”

重伤的孩子还在抢救,已经下了一次病危通知书,另一个也在急救中。

“以前的本来只是小教训,我以为你已经学乖于是才默认了大哥的调停。”

余仲扬在电话那头说,“结果你背地里先挑起事端,还不允许我反击吗?”

“你又控制不住了是不是?”

余知念戳穿他。

“说什么我先挑起事端,不过是你控制不住你那群粉丝了,正好那黑客发了东西,干脆全扣到梁酒身上是不是?”

什么叫“又”?

余仲扬拧眉,却又听那头说道:“余仲扬,你自诩正人君子,遇到我只不过是为了教训野兽,可你干的事,比世上的恶鬼还要狠毒。

“你是废物吗,连自己的狗都看不住?”

余仲扬正欲反唇相讥,对方却挂了电话,徒留他一肚子气没处发。

“哈,真有病。”

大明星冷笑丢开手机,齐闻握拳的手在背后藏了藏,压下自己的怒气。

“仲扬,要给对方一个教训吗?”经纪人的笑容因为怒火而扭曲,“一个小小的教训。”

余仲扬靠在沙发上转头,面无表情地看他。

“不会有其他人受伤,”齐闻解释道,“萌芽院的事完全是个意外。”

“我希望不要再有这种意外,我很不喜欢脱离控制的东西。”余仲扬冲他微笑,“至于教训,你想给就给吧。”

三分钟后,一只拍有余知念和萌芽院的视频上了热搜,里面是庄颂和的声音。

发表视频的余仲扬账号写道——

【善因结善果,谁曾想到我的妹妹曾经就在萌芽院长大,一啄一饮皆有定数,我无愧于心,一切只是为了妹妹。】

“一切只是为了妹妹?”

庄玉怒极反笑,“好啊,原来你俩兄妹情深,闹了矛盾把我们当玩具耍啊?”

视频里对人脸打了码,但熟悉的人每一个都能认出来,里面是庄颂和,是余知念,是梁酒祝松,还有几个小豆丁。

“我怎么可能和他关系好?这件事完全是他控制不住自己粉丝才……”

“那这视频怎么回事!”她把视频举起来给余知念看,“这条视频为什么会在他手里!不是你给的还能是谁!”

那年余知念偷偷离开,带走的就有庄颂和手机里的照片和视频,庄玉都没有备份。

“我哪里知道他怎么拿到视频?也许他认识一个黑客或者什么……”

余知念解释着,却对上庄玉愤慨并质疑的眼神。

她觉得荒唐,艰涩地问道:“玉姐,你信他不信我?”

“监护人呢?监护人在吗?”

护士从手术室里出来,庄玉连忙迎上去:“我是!”

“小孩的情况不太好,接下来的用药有风险,签字吧。”

庄玉手在抖,她握了两次笔,在签名的地方颤巍巍地写下自己的名字。

护士又去忙了,庄玉坐回手术室外的金属座椅上,捂住了脸。

“玉姐,你信我,这件事……”

“我怎么信你?你说我该怎么信?”

庄玉双眼通红地抬起头,她头发糟乱,歇斯底里。

在这段时间她崩溃了太多次,比失去母亲的那年还要绝望。

“就算你说的是真相又怎么样?”

庄玉的话把余知念钉在原地,动弹不得。

“我们是什么人!我们是普通人啊!我们惹得起他们吗!不躲开还想怎么样,大家都不活了不过了,跟着你去冲锋陷阵凭什么啊!”

头顶悬着一把不知何时会落下的巨剑,被迫推上赌桌成为别人博弈的筹码,无妄之灾还是自己曾经的亲人带来的,这谁能不痛苦,能不怨愤?

“余知念,你脑子聪明,你动一动你的脑子啊,我们拼得起吗!我都不敢因为我妈的事压上孩子们的未来,你怎么敢的!你怎么敢的!”

不是这样的,不是这样的!她才没有把孩子们的未来压上,她只是想要保护她们啊!

可她怎么解释?怎么解释,哪怕退了也不会有改变,哪怕退了,余仲扬那个畜生也根本不会放过他们?

谁会信呢?

一个对外形象光辉至极,手握各种自己就是心善的证据的人,谁会信她一个“受益者”的证词?

她只会被打成一头白眼狼!

“知念啊,算我求求你了!”

庄玉捂着脸嚎啕大哭,她没办法了,她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算我求求你了,看在我妈的面子上,你放过我们一家吧,我们斗不起的啊!”

被恳求的少女看着面前明明才二十五岁却发间染霜、脸上皱纹横生的庄玉,几乎认不出来她是曾经意气风发给她送书当礼物的姐姐。

她的心被活活剜去,留下空荡荡的血洞,伤口狰狞,痛得肌肉痉挛。

余知念忽然想,如果面前有一个毁灭世界的按钮,此时此刻,她一定毫不犹豫地按下去。

“玉姐,我错了。”

她说。

“我会把事情摆平的。”

庄玉只是哭,没有回答。

余知念下了楼,脚步停在急救后住院的那个孩子的病房外,听着她因为烧伤痛得直叫的声音,最终落下泪来。

她转身离开,抹去自己的眼泪,却在电梯口被梁酒拦住。

“姐,姐,我……”

梁酒支支吾吾,她急得快哭,祝松推了她一把,然后去病房看受伤的妹妹了。

“小酒,我有急事,你和小松照顾好玉姐她们知道吗?我先……”

梁酒一咬牙:“余仲扬的黑料是我发出去的!”

余知念错愕:“什么?”

两行眼泪从梁酒的圆眼睛流下,她悔极了。

小孩紧闭上红肿的眼睛仰头,像是在等她的巴掌,好像这样子,她就能好受一些。

电光石火之间,年长者串通起来真相。

“你就是那个黑客?”余知念扼住梁酒的手腕,目眦欲裂地问,“怎么是你?”

她难以置信,那个造成如今现状的人,竟然是自己拼命保护的对象?

“姐,我,我……”

梁酒惊慌不已,她也明白了,那个要求她按兵不动的人其实是自己的姐姐,她不知道该如何解释。

解释什么,说自己不知道那个所谓的客户是姐姐?可又有什么用?

“梁酒,你凭什么,你凭什么……”

凭什么把其他人的安危也敢压到赌桌上!

可余知念最终没有问出口——这问题和庄玉质问她的有什么区别?

“为什么你要擅自……算了。”

那一刻,她疲惫得想要放弃一切。

“对不起,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对不起……”

梁酒哭着摇头,她想去抱住余知念,可余知念一把将她扯开,不再和从前一样安慰她。

她做了错事,天大的错事,她把萌芽院再次扯进漩涡中心,但却没有能力离开。

“姐!姐!我只是想帮你出气,我只是想让你高兴,我,我……”

梁酒哭着要去够余知念的衣角,仰头却看到对方失望又悲伤的眼睛。

余知念低头看着这个妹妹,觉得对方陌生极了。

明明乖乖待在安全的地方就行了啊……

为什么要自作聪明,为什么要来拖后腿,为什么说着爱却将人撞得粉碎。

什么不小心,什么无意的,什么对不起。

这些到底有什么用?

“小酒,”她摸上孩子满是泪的脸,强笑着,“这件事,别告诉你玉姐,知道吗?”

如果庄玉知道了,小酒怎么办?庄玉怎么办?倒不如全错让自己背着好了,反正大家都这么认为不是吗?

“不要再用你的手段了,听话,好吗?”

“我不会了,我不会了。”梁酒摇着头认错,“我再也不会了,姐,我再也不会了。”

“嗯。”

余知念轻柔地抚摸孩子的头顶,疲惫地合上眼睛。

梁酒终于靠近了自己的姐姐,她抱着姐姐,将头埋在她的心口哭泣,好像那温暖和小时候一样,再也不会离去。

可是,从那天起,余知念再也没有去过萌芽院。

与之相对的,她和展青菱的联系更加紧密,每天都会见面,经常去留宿,像是下意识逃去一个避风港。

在那里,她不用谈及自己的人生,不用面对自己的无措,不用处理繁琐却必须处理的问题。

她出神地听她讲那些旅行中的故事,陶醉地听她兴致来了哼起的小调。

一切让她沉醉地快要忘记自己痛苦的命运,这狭窄又明媚的天地是她唯一的乐园。

人总是奇怪的,会因为贪图一丁点自己都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就心甘情愿把自己压在称上,用最低价卖了个干净。

她贩卖自己的时候还很年轻,于是对世界的残忍一无所知,满心满眼的情啦爱啦,若那些是真的也就罢了,可惜全是假冒伪劣,骗得人倾家荡产。

一切都是假的,一切都是坏的,一切都是暗的,一切都是烂的。

可在这里,有真,有好,有亮,有鲜。

太幸福了,于是放松了警惕,太幸福了,于是忍不住贪心。

但贪心是有代价的。

那个傍晚暴雨如瀑,她站在街边隔着车水马龙与展青菱笑着招手时,展青菱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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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说,那就恶毒到底
连载中傩面三千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