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0章 清醒(二合一)

距离余仲扬失踪上热搜的第48个小时,下午四点,受害人余仲扬从嫌犯齐闻手中救出,第一个发现线索的,是自杀后被抢救回来的受害人亲生妹妹。

记者跟车堵在清和希望拍到什么,而事件的主人公已经秘密回到了景恒,景恒家大业大,余仲扬失踪的事让物业又增加了安保的力度,没什么能再扰清净。

而从清和下车后改了去向的少女并不知晓,余仲扬在昏迷中又做了个梦。

血液中残留的药物在睡梦中仍在作用,也许由于齐闻不间断地播放竺寒秋的消息,这场梦里余仲扬梦到了竺寒秋。

那是一次余知念死后的葬礼。

余季清为冲击国际赛事封闭训练,他带着覆面的余菁菁参加综艺,遇到决堤。

在家准备高考的余知念私自跑来,意外中被他的私生粉推落悬崖,等找到时尸体已经支离破碎,甚至有动物撕咬的痕迹。

母亲和余菁菁受了惊吓,在比赛关头的余季清被瞒着,最终出席葬礼的便只有父亲、余伯晏以及他。

顶着私生女名头死去的余知念在葬礼上也无人问津,稀稀落落来的几位也都是奔着他们父子三人的名头。

向来沉静温煦的大哥竟然失控了,亲自动手粗暴地将那群人轰走,而后独自坐到棺材旁呜呜地哭。

他那时候心想,这才多久,大哥就对余知念感情这么深了?

那天下了很大的雨,嘈杂的雨声和余伯晏压抑的泣音搅合在一起散发着悲戚,而他对着余知念那张遗像,绞尽脑汁回忆余知念到底长什么样。

总不会是遗像里的模样。

这张从校园卡上直接拿来用的照片是三年前,余知念入学春英时学校拍来存档的,女孩干瘦憔悴,嘴角下沉,眼神一片死气,即便是半身像,也看得出来整个人的年幼。

而三年后的余知念已经拔高一截,虽然以及干瘦阴郁,但多了几分生气,总归不太像。

他出神地想着,门外忽然起了风,雨水的潮湿被风灌入,惊雷炸响,一阵脚步声踩着雷声传来。

灵堂里冲进来一个年少的男生,身形高大,一身被淋湿的黑色绸缎西装,斑驳的雨点在衣料洇出片片更浓的墨色,脚下的皮鞋因为疾步哒哒响,淋了雨后的鞋面发亮,在木地板上留下一串脚印。

他长得极俊,却黑着一张脸,发梢滴着水顺着皮肤滑下,琥珀色的眼睛迅速扫过灵堂的布置。

余仲扬看他眼白布满血丝,眼下青黑连粉底都遮不住,嘴唇咬得血红,天光昏暗更衬出他面色惨白,面容透出一种哀艳。

更显眼的是他怀里一捧幽香阵阵的栀子花,叶子青翠油亮,花朵如一团团叠过的丝缎。

令人眼前一亮的皮相,可实在没什么礼貌。

周寻琛直奔棺材,身后跟着七八个壮汉,怎么看都来者不善。

可惜本来就是小型葬礼,又是在景恒,余家根本没准备安保工作,于是就叫这胆大妄为的少年径直闯了进去。

余仲扬站起身看向一旁的父亲,坐在一旁的余文和并未动作,只是神情冷肃。

他抬头道:“你是谁家的。”

周寻琛理也不理,他把花放在棺面,对着棺材竟笑了一声:“我本来想见见你的,可惜你肯定不想看到这几个姓余的,恐怕也不想看到我。”

那少年自顾自说着,指尖温柔地抚摸木质的棺材,上面映出自己的倒影。

“余知念,我怎么总是够不到你?”

怎么总是来不及?

花离得近了,香气变得浓郁,一旁哭着的余伯晏早就站了起来,见不速之客几近轻佻地摸了一把棺材,当即拍开他的手:“你要是来悼念的,我们欢迎,要是来闹事的,请离开。”

“嘘,我和她说会儿话,”周寻琛食指放在唇前,眼神扫了一眼他,“我平时和她一句话都说不上,别打扰我。”

说着,他又俯下身,把脸贴在棺木上,像是真的和余知念聊了起来。

“这里面是不是不舒服?我都知道,他们着急安置你,棺材都是临时买的。”

临时买的。

这几个字轻而易举地击垮了余伯晏。

是啊,当然是临时买的,谁会给一个刚满十八岁的孩子早早准备棺木?

他嘴唇翕动,默然地捂住了脸,遮掩自己难看的神情,眼泪又涌了出来。

即便周寻琛行为有些疯癫,可谁都能看出来,这是今天唯一一个真心悼念余知念的人,余文和便放任了周寻琛古怪的行为,默默地又给自己倒酒,余伯晏更是又哭得不能自已。

余仲扬在一旁淡漠地看他们以自己的风格排遣哀愁,自己在洪水中泡了数个小时的伤口在这雨天忽然隐隐作痛。

一切本该是这样寂静的,直到——

趴了许久的周寻琛站起身,对那几个壮汉道:“抬走。”

余伯晏反应未及,一抬泪眼,便见那几人真干出要将停灵的棺椁抢去的事!

他惊怒去拦,却被推得一踉跄。

花束滚落在地,歪斜的脚不小心踩了上去,花朵散了花瓣,成了一地带香的纸钱。

一旁饮酒的余文和旋即起身,酒杯因为起身太快被掀翻,酒水便洒在他的裤脚上,泼出隐约酒香。

顾不得自己的狼狈,父子二人连忙上前,可没想那少年掏出了一把枪。

“子弹填满,你们可以赌一把我说的是真是假。”

震惊中,余伯晏眼疾手快挪到父亲面前,手下意识摩挲有什么防卫的武器,可空荡荡的,哪有呢?

枪口对着他们,气氛剑拔弩张。

最远处的余仲扬叹了口气:“你又是何必呢?人已经走了,叫她入土为安不好吗?”

“入土为安?”周寻琛念了这句词,枪口便指向他了,“怎么安?”

余仲扬像是看一个不懂事的孩子般看他,还要说什么,却被截了话头。

“她还没被你家老东西找上门前,你就在散布她是私生女的流言了,大明星未卜先知啊。”

周寻琛恨不得咬死他。

“要是知道自己的死是为了救你这种恶毒东西,她只会觉得恶心。”

话里的信息骇人听闻,可如今没人把注意放在上面。

余文和拨开自己的大儿子,露出身影:“私自持枪违法,报了警恐怕你家大人也不好处理。”

“您这就是哄孩子了,在景恒住的谁家没一把枪了?”

周寻琛扭头看向他,这少年毫无惧意。

“您不信我这个是真家伙,那我给您证明一下。”

他含着笑冲余仲扬的方向开了一枪,并不在乎会不会打到人。

砰地一声,枪擦着余仲扬面颊过去,在脸上刮过一道狰狞的伤口,灼热的痛感让他叫出了声。

“仲扬!”

余伯晏当即要扑过去,却被余文和拉住,他压下眉眼,终于正视了面前的少年。

见他们乖了,周寻琛另一手对着自己人勾起:“抬。”

棺材真要被抬走,余伯晏挣脱父亲直直冲上去,却被最后面的几位死死按住。

“知念!知念!”

他挣脱不得,只能一直嘶吼着妹妹的名字。

可死人能给他什么回应?

棺材出了灵堂,天异常地放了晴,金光破开阴云,露出清澈的蓝,余家的安保人员姗姗来迟,然而比他们来得更快的是竺寒秋。

竺寒秋背后也跟着人,他匆匆赶来,嘴里骂骂咧咧,身上裹的还是睡袍。

灵堂并不狼藉,但地上的弹坑实在显眼。

竺寒秋倒吸一口气,从来言谈文雅的人爆了一句粗口,低声自语:“这混小子真把我枪拿了……”

再一抬头,余伯晏似恨似悲地抱着一捧残败的栀子花,余文和对着电话下命令,而余仲扬脸上一道显眼的灼伤。

他心下一沉,混小子竟然对着人开枪了?

还不等他问周寻琛的踪影,余仲扬先开了口:“如果是来悼念的就请回吧。”

竺寒秋一脚踩进门,道:“来都来了,我给那孩子上柱香。”

余仲扬被伤了脸心情极差,直接道:“给谁上香?”

竺寒秋这才定睛看去,该放遗体的地方空空荡荡,地面竟然被湿脚印踩得一团乱。

他倒吸一口气。

那狗脑子的混账玩意儿该不是把尸体抢了吧?

手微微颤抖,竺寒秋指向空处,绝望地问:“棺材……”

“竺先生,恕我们不便招待。”余仲扬磨着牙赶人,“你也看到了,我们忙着呢。”

天杀的狗东西,他真干出来这种事了!

可他也不能让余家就这么把人抓到,以他对周寻琛的了解,事情处理满意了倒还好,真让他在知道余家那些破事后还带不走余知念,这被迫延迟的葬礼怕是要办两个人的了。

该死的恋爱脑,该死的家族基因!

想到那混球得知余知念去世后口口声声说自己要殉情,竺寒秋就浑身发冷。

“恐怕不行。”

竺寒秋也不进去了,踏进灵堂的脚收回来,斜倚在门口,竟有些理直气壮。

“毕竟,抢了人的那混蛋是舍弟。”

话音刚落,余伯晏丢了花冲上来直直给了竺寒秋脸上一拳。

“畜生!你把她带哪儿去了!”

人被打得后仰,刚扶着门框站稳了,又被余伯晏抓着衣领怒问。

受了一拳,竺寒秋舌头顶住发疼的腮,嘴里血腥气呛人,心里痛骂某个留下烂摊子的混账弟弟。

哈哈,周寻琛,等你活过来你就死定了。

他转过头上下打量余伯晏,嘲讽地勾唇:“说真的,我没觉得我弟做错了事。”

余伯晏气极,还想给他一拳,余仲扬拦住了大哥的拳头:“哥,先问。”

竺寒秋握住自己衣领上的手,也不留情面地回怼:“瞧瞧你们一家都是什么东西吧,偏心的妈冷漠的爸,自带偏见的大哥,阴狠小人的二哥,再加上一对蠢到坏的双胞胎。

“小姑娘回你家两个月好事一件没遇到,光得了一身脏水。

“我听说那孩子也没外面传得那么痴,一开始也不想回余家吧?”

他眯着笑眼拍了拍余伯晏的拳头,轻浮傲慢地看向余仲扬。

“余仲扬,你养的那条狗平时找我麻烦我懒得搭理,但你是不是真把我当傻子了?你以为你干过的事没人清楚?”

余仲扬忽地心下一沉,想起刚才周寻琛的话下意识看向父亲,果不其然,余文和脸色一变,一看就是想起了那句“未卜先知”。

他想要张口遮掩,奈何竺寒秋不打算放过他。

“六年前我在外面碰到了你,你从一条巷子出来,急匆匆地钻进另一条,我听到声响赶过去看,你猜我看到什么了?”

余仲扬死死盯着他的嘴,心却因为惊惧跳得轰然。

“余知念躺巷子里差点死了,而你离开时那个厌恶的表情真是古怪。

“你在厌恶什么?”

说完,他又冲余伯晏和余文和道:

“多可怜啊,好不容易磕磕绊绊地长到初中毕业,你们威风得很,想要人家的保送名额,买卖不成把人往牢里送。

“又蠢又坏的那对双胞胎也有意思,谁才是私生女心里有数,眼睁睁看小姑娘被校园霸凌管都不管,我怎么不知道他们染了恶疾成哑巴了?

“从前我权当你们只是对外人绝情,没想到对自己人都容不下,余先生,您家还真是一脉相承的狼、心、狗、肺。”

“她在拿刀捅人。”余仲扬终于找到了自己的借口,比起说服别人,更像是说服自己地提高声音,“一个拿刀捅人的家伙,能是什么好东西!”

“哈?”竺寒秋只觉得荒唐,“她为了保护黎局长的儿子才被卷进去,刀是她让人捅了之后抢的。”

余仲扬惊愕地看向他:“不可能!”

“她那次快死了。”他嘲讽他,鄙夷道,“而你居然就因为这个?”

竺寒秋不知道,余仲扬比他想到的更加狠毒,他甚至教那些混混怎么报警去抓余知念。

“你没有羞耻心的吗?她那时还是个小孩子。”

十二岁的小姑娘,因为营养不良看着都没十岁大,那些混混都人高马大流里流气,就因为她一打多赢了,居然觉得小姑娘不是好人?

余伯晏傻了:“什么?”

竺寒秋有些厌烦了:“余大少爷没查过吗?余知念当时为了救黎家那个男孩子伤得全身是血,和你弟弟报警抓那个跟踪狂只隔了一条街,他明显认出来了。”

余伯晏震惊得松开手。

他查到了吗?他不知道,因为他根本没看那些调查结果,他不在意那孩子的过去。

说完,竺寒秋觉得有够讽刺的,要不是他当时一时心善救了人,这一个个早就该哭坟去了,而他当时救人的原因也不是什么好的,单纯是为了恶心余仲扬。

这么一看,在座的各位,没一个好东西。

又想到最后见到的在病床前哭成那个样子的周寻琛,竺寒秋忽然嘴里空荡想抽根烟,只是手抖了抖才想起自己还在戒烟期。

他那时也后怕呢,但是要是没救余知念,他那个恋爱脑弟弟会不会也跟着出了事。

谁想得到余家这么晦气,这才多久就丢了命。

“你们最没什么资格冲我弟要人,毕竟葬在你们余家还不如当个孤魂野鬼自在,起码干干净净不是?”

说完,竺寒秋也懒得再纠缠,他整理好被扯开的睡袍转身离开,却听到一声清脆的耳光声,但他并没有回头。

灵堂里,余仲扬被余文和扇了一巴掌。

这巴掌并未顾及余仲扬脸上的伤,又用了全力,将他打得半张脸鲜血淋淋。

他抬起头,想要解释,可只得到父亲厌恶的眼神以及冷冰冰的一句:“畜生。”

余文和收回手,从西装上抽出丝巾擦过掌心,毫不留恋地迈步离开。

于是他下意识看向一旁的余伯晏,如同从前每次受了委屈后那样。

可他的大哥不再如往常那般疼惜他,而是用掺杂着惊怒与失望的眼神死死地盯住他。

来自父亲的辱骂只是让他心冷,可来自兄长的怨恨却让他惊惧了。

他张了张嘴,最终偏过头,避开对视也没有解释。

“连解释都没有吗!”

大哥红着眼睛吼他,得到的只有死寂。

“余仲扬,我不记得把你养成一头畜生。”

余伯晏决然离去,只留给他一个渐行渐远的背影,余仲扬宁可他和父亲一样给他一巴掌。

半面脸狰狞可怖的大明星拔腿去追,兄长的背影却逐渐模糊,一切如同融化的黏稠柏油,漆黑从视野外周向内弥漫,他脚下一空,开始下坠。

寂静的房间里,他睁开了眼。

没有父亲,没有兄长,没有关心,也没有斥责,只有他惊惧的喘息。

又是独自一人,仿佛年幼时将自己关在这间房间,抱着毯子等待家人的日日夜夜。

恍惚许久,余仲扬终于从梦中清醒,他掀开被子起身,窗帘紧闭,室内一片漆黑,此时此刻的他只想接触阳光。

于是,他少见地按住按钮让窗帘打开,在阳光里他转过身,便看到——

地上垒砌着上百盒一模一样的盒装进口糖果。

“你醒了?”

他僵硬地抬头,视线所及的沙发椅上,一身黑裙的余知念安坐在那里,仿佛一只蛰伏许久的鬼魅。

少女手里把玩着那副陪伴自己许久的银色面具,眉眼垂着,指尖描摹面具的边缘,阳光照在上面,在余仲扬眼里,面具表面的反射光恒星般刺眼。

沉默漫长,余仲扬竟不知道自己要怎么开口。

无论是应那句不算问题的问句,还是和从前一样挑衅般展开对话,此时此刻都显得怯懦了。

可对话总要开始的,在一切尘埃落定的此刻。

他呼出一口气,单刀直入:“你怎么知道我在哪儿?”

余知念心情很好,于是愿意和他多聊几句。

她手指绞着面具的绑带,云淡风轻道:“赶来清和的人里没有你,一想就知道你被禁足了,而能在余家的地盘把你带走的,肯定是你不设防的人,这些人里有作案动机的只有齐闻了。”

余仲扬静静听着,但总觉得哪里不对。

“至于位置……”

她终于抬起头了,余仲扬也得以看清她的笑容。

“很好猜啊,别人猜不到只是因为不了解齐闻,了解他的话稍微想想就知道会把你放在哪儿。”

齐闻只是不想让他退圈,也不敢和余家为敌,所以除了在不伤害对方的前提下困住人外,就是最能唤醒旧情的地方了。

可惜他还是没看明白余仲扬的心思,偏偏是想用旧情压制的事让余仲扬彻底抛弃了他。

一种冷漠的上位者心思,我可以给你但你不能硬要。

余仲扬没听出来余知念的言外之意,只当她在嘲讽自己和齐闻。

他沉默了一会儿,意识到自己确实被这嘲讽击中了。

她余知念比他余仲扬还要更了解齐闻,真是可笑。

少女仰着脸注视他,刚苏醒的余仲扬并没有常人醒来的懵懂,短发将他的俊美衬托到极致,眉眼更显锋利,正目光沉沉地注视着她。

阳光照进来勾勒他的背影,家居服被照得半透,隐约勾勒出他的身材,影子就落在她的身上与她的长裙融为一体。

开在糜烂血肉上的靡丽的花。

如此华美的皮囊,如此平庸的魂灵。

聪明的反派都知道,除去尘埃落定时才能讥讽对手外,还得对方清醒的时候被打击才过瘾。

现在是很好的时机。

而余仲扬却抢先开口,他终于反应过来:“你怎么知道齐闻有作案动机?”

退圈的事余知念不可能未卜先知。

“可能因为,这个动机是我给他的?”少女歪了歪头,故意作出天真的姿态,“还没回邵城之前,我就让他知道你要退圈的事了。”

男人一震,几乎瞬间就把整件事串起来。

怪不得齐闻听说他要退圈反应那么大,因为原本坚固的信任在他不知情时已经崩塌,他和齐闻一头钻进了这个圈套里。

“怎么,现在觉得你的狗很可怜?”

余仲扬却蹙起眉,他惊讶但并不愤怒:“他背叛了我。”

瞧,这种常人难以理解的角度。

可余知念却能对上他的思路,他是真的把齐闻当条狗,小狗闯祸了没有关系,他作为主人会摆平,但小狗不管什么情况,不管被如何考验,都不该背叛主人更不该胁迫主人。

他认为自己对齐闻的要求已经够低了。

少女站起身,黑色的裙摆落下,长度悬在脚踝上方,碍于身高的差异,余仲扬的视角下只觉得她穿得像一个女巫,又或者,更像是丧服。

女孩点了点那堆糖果盒,金属盒子发出响声,一声一声不知怎么让余仲扬想起在宋家村的那些葬礼,有人闷闷地敲着木鱼。

“还记得这个吗?”

余仲扬低下头端详那些盒子。

毫无印象,他从来不是爱吃甜品的人。

少女只是无端地说:“今天是庄颂和的生日。”

于是记忆如同夏日的阵雨落下,余仲扬终于想起那个不重要的细节。

他和庄颂和对话,庄颂和总时不时看向一盒拆开的糖果,欲言又止了几次,他看得心烦,那还是第一次有人和他对话时总是出神,于是干脆让她带走了一盒。

这就是余知念一个并不怎么穿裙子的人,罕见地换了一条黑色连衣裙的原因吗?

“鲁诗晴曾经把这盒糖果拿到学校给大家分过,我得到了两颗,听说很贵,我舍不得吃想要留给祝松和梁酒,可惜低血糖来得猝不及防,我吃了一颗,很好吃。”

她怀念般低声道,神色也随着叙述温暖了。

“只剩下一颗,于是我把它带回去塞进庄颂和的嘴巴里,她惊讶极了,下意识要吐出来,却被我悄声拦住,我们在洗衣服偷偷吃糖,那天的霞光从洗衣服的门洒在她脸上,她笑盈盈说等我过生日就给我买一把糖,只给我吃。”

余仲扬忽然不知道说什么。

那天,庄颂和确实带给了她一盒糖。

“我想不明白为什么会有人愿意给我那么昂贵的一盒糖果,却不愿意见我一面承认我是他的血亲,后来我花了很长时间失去了很多东西,才终于明白。”

少女的手离开了糖果盒,声音平静,如风雨将至。

“原来在我看来宝贵的东西,在你们眼里从来一文不值。”

她再次抬头,对上他的视线。

“你被禁足是因为被谁发现了什么呢?”

女巫弯了弯眼睛,每个字都是咒语。

“余文和和我交易,于是我找到你,并帮你洗掉脏水,如果是他,不会是这么风平浪静,毕竟他是这个家的国王。

“那么就是余伯晏了。

“能让他对中药的你不闻不问,是怎样的失望和怒火呢?”

她又顿了一下。

“我听到了,在舞台上下坠的时候,我听到你喊余伯晏的声音。”

余仲扬放松的身体忽然绷紧了。

“如你想要用萌芽院威胁我,我也想过,要不然把余伯晏杀给你看好了,可想来也没有必要。”

余知念轻笑。

“你炫耀余伯晏是你的靠山,但其实换个角度,他分明也是我的,你看,现在就是了。”

说到这里,她长叹一口气。

“余伯晏不知道呢,还以为我什么都不清楚,是真心想和你关系好,毕竟在他看来,我们从没起过冲突,而且我看上去很愿意追着你跑。

“有时候真嫉妒他这方面的迟钝。”

余仲扬攥紧拳头,他为那句“杀给你看”而心冷。

恨意被她宁静平缓地说出口,怒火从她身上转移到了自己身上。

他居高临下地逼视她,在寂静中,余仲扬忽然笑了起来。

众叛亲离,就是他与她这场棋局的代价。

可又能如何呢?他和她已经绑死了,即便是恨,她也要一次次找到他,即便是恨,命运也会压着她让她在自己身边。

他站起身,大步上前抬起她的下巴,叫她直视自己的眼睛,奇异地有种欣赏意味。

“这就是你为我准备的结局吗?”

少女抓住他的衣领将他向下拖,让他低下头迁就自己的身高。

她笑得那么畅快,眼睛又那么亮,像黑珍珠上的一点光。

“这个故事尚未结束,你怎么觉得如今就是结局?”

何况,你在我的结局里算什么东西?

余仲扬尚且扬着唇,并不认为如今的自己有多痛苦。

他依旧是余家的二少爷,即便当下无人关心,可比梦中的状况好得多。

他对父母没有了期待,那个心软的男人是他唯一的真心。

也因为对方的心软,他有的是时间和自己的大哥去磨,兄友弟恭也不过是时间问题。

甚至,用余知念换余伯晏又有何不可?

他也不用煎熬于余伯晏在这个家中,自己如何都无法追赶的特殊。

“我不认为我真的有什么损失。”

少女眨了眨眼,嘲笑道:“你还没意识到你真正失去的是什么。”

你不知道你此刻失去的是什么,就像余季清。

一切得来得轻易,于是放弃得轻巧,自缚得容易。

“我有时候觉得人类确实是平等的,即便再聪明,灵魂却永远滞后,永远后知后觉。”

她松开手,抚平他被自己抓皱的衣领。

“希望你醒悟的那天能保持这份优雅。”

预言般的话语响在耳边,呼吸拂过他的面颊,梦中受伤的那半张脸隐隐作痛,明明只是幻觉却让余仲扬莫名焦躁不安。

少女将手里的魅影面具按在他的脸上,冰凉把本就不存在的灼热压下。

透过面具,他再次被余知念漆黑的瞳仁吸引,仿佛被什么窥视着,让他脊背发凉。

少女语气中藏着对未来知悉的轻蔑与满足,手腕轻转,指尖滑过他的下巴。

她说:“现在,轮到你当鬼了。”

现在的余仲扬多自信,下一卷就有多崩溃

再有一章让知念考个试,然后前面那些事的结果说一下,本卷就结束啦!

不用吃药了好耶!吃药期间真的脑子空空钝钝……下一卷佛心非玉要看好几本书在努力看书中,而且要塞的东西有点多所以我先存点稿!

然后会第一卷大改,第一卷不管以后能不能入V都会免费,所以见到超级大改请不要生气 就当免费看个开心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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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0章 清醒(二合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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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说,那就恶毒到底
连载中傩面三千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