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到了她落水前瞥过来的眼神。
一种看同类后流露出的慈悲。
吴青再次被打时总想起那双眼睛，晴朗的天气，映着水波的黑眼睛。
他视力比邱建业好得多，因此看见了那落水者的皮艇上爬上去一个小小身影。
她还活着。
他挡在那个方向，被邱建业拳打脚踢，一句一句地威胁。
没关系，他早就习惯了不是吗？
他唯唯诺诺地认错，颤颤巍巍地爬起来，却因为救了一个人凭空生出些许自豪来。
嘴巴鼻腔都是血腥味，他抬起头硬生生扯出笑容：“您说的对，想要过上好日子，我还得靠您呢，怎么可能把这事说出去呢？”
模糊的视野里，他听见邱建业又笑起来，笑得像个弥勒佛。
*
余知念追上了自己的皮艇。
她爬上去，抹干脸，手紧紧抓着皮艇上的把手。
这段河流湍急但并不惊险，会有很长一段安全的时间。
少女抬起头去看四周，遥远的几乎看不见的地方有一座巍峨高耸的建筑，那是上游年久失修的水库，而会被炸开的地方却不止那一处。
沿着那条从水库流淌出的河流，河岸两旁的堤坝才是最需要关注的地方。
它离县城很远，然而因为地势，余知念能依稀看到它的影子，连着一碧如洗的天空，仿佛在宋家村看过的远山轮廓。
水鸟偶尔飞过，波涛中，余知念躺在皮艇上随波逐流。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在天黑前皮艇终于飘到可以上岸的地方，河滩平坦，她将皮艇费力地拽上岸，山野间吹来清爽的风。
少女看着笨重又无法压缩的皮艇叹了口气。
这下真要她一个人拖着走了。
*
与三兄妹在外的凄风苦雨不同，邵城一派祥和。
景恒一号里，余文和娄梦然夫妻俩还是没有回来，而居家办公的余伯晏一边工作一边关心余菁菁的心理健康。
少女对自己一个人被关在家里十分不满，连学校都去不了，上课都是网课。
其实家里好玩的东西也不少，棋牌室、KTV、影厅、泳池、球类运动场、花园、图书室甚至小型实验室，应有尽有。
然而余菁菁学起来余知念，整天把自己锁在房间，除了吃饭不敢放大哥鸽子外，从来不出房间门。
余伯晏头疼之余也觉得愧疚，毕竟余知念是实实在在出了门，甚至还是一趟远门，而余菁菁禁闭一样被锁在家里。
这看起来太双标了。
被从小宠大的妹妹两眼控诉地一瞪，他难得放下严厉的那面——余菁菁从余知念回来之后的表现称不上好，还有那个根本不是省油的灯的方洲成，让他这段时间对余菁菁严格了很多。
他放下严厉的一面，主动敲了敲妹妹的门。
“菁菁？”
余菁菁不敢不开。
她不高兴地打开门，撇嘴，低着头不看大哥：“干什么？”
“怎么还一直闷在房间？”
余菁菁瞬时委屈得眼睛红红。
被宠大的孩子是这样的，被能依赖的人问上一句，所有的委屈就会一瞬间爆发，化作眼泪，淹了自己也淹了关心她的人。
她咬着唇一声不吭。
“还生气？”
余伯晏揉了揉她的头顶，很好，没躲，比余知念乖多了。
“是大哥的错。”
他心里叹气。
是啊，会哭的孩子有糖吃，最能折腾的小孩获得全部关注，乖乖的那个就会被忽略了。
这些日子以来余季清和余知念把他折腾得够呛，确实一时忽略了余菁菁。
余菁菁呜咽一声，最终没能忍住，边呜呜哭边用手背抹眼泪，一副倔强又难过的样子，然后被挪进余伯晏怀里，脸一贴上大哥暖烘烘的胸膛，直接放声哭起来。
余伯晏好笑又无奈地抱住少女，大掌摸着余菁菁的后脑勺，顺着她的头发一下一下地抚摸，像小时候那样哄她：“菁菁这段时间很乖，是大哥忽略你了。”
多乖啊，闹脾气也只是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不像是……
想到这里，手上动作一停。
嗯，想起余知念那个小魔童了。
余菁菁并未发觉，只是在大哥怀里哭了个爽快，哭累了回过神，一时又觉得羞恼，脑袋埋在大哥怀里不愿意抬。
发觉她动静停下来了，余伯晏也知道妹妹在害羞，干脆起了个话题：“你这些天该不会天天和方洲成聊天吧？”
“哪有！”
余菁菁不服气地抬头，这下顺理成章离开大哥的怀抱。
“我又不是不懂事！我有在学习，而且他还要上班！”
如果忽略余伯晏衣服上的泪痕，还有少女通红的眼睛和鼻尖，那还是很有气势的。
余伯晏温煦地笑了两声，不再打趣。
“家里的所有娱乐设施都不限时对你开放，这是我的补偿，既然不生气了就开心玩吧。”
“什么啊，我一个人玩有什么意思……”
“那把唐久久叫来？”
余菁菁总算开心了不少：“嗯，那我勉为其难答应一下。”
余伯晏挑眉逗她：“哦……勉为其难啊……那还是算了吧！”
说完就要转身离开。
“大哥！”
余菁菁拉住他的衣服，急忙道，“你怎么这样！”
“哈哈，”余伯晏闷闷地笑起来，“好了好了，你给唐久久说一声，让管家派车去接她来。”
“大哥你最好了！”
“别告诉你二哥和三哥，不然又要说我偏心。”
“才不会！”余菁菁眉开眼笑，又忽然落寞道，“他们在那边玩得高兴着呢，哪里还记得我们啊……”
“偷偷看直播了？”
“哼。”余菁菁小声控诉道，“说都不能去呢，结果知念不是戴着面具就能出镜了吗？虽然镜头不多……”
“菁菁，你是特别的。”
余伯晏看着她。
余菁菁怔愣地抬头，和大哥异常认真又洋溢着悲伤和怀念的眼神对上，有些疑惑，又有些难过。
“你以前这么说，是说我是世界上独一无二的小公主。”
可现在知念回来了，我连你的亲妹妹都不是，只是你姑姑的孩子。
学校里同学的家庭大都复杂，亲生兄弟姐妹之间都明争暗斗，何况她一个表妹呢？
虽然心知肚明那些疼爱是余知念的，是她偷来的，可情绪怎么会任由理智控制呢？她还是会难过的。
“菁菁，你的母亲，我的姑姑，她是这个价最特别的人，而你是她留下的唯一血脉，我们只会更珍惜你。”
余伯晏擦去少女眼角溢出的眼泪。
“所以别再惊慌，别再恐惧，你和知念一样，本来就是这个家的女儿。”
刚刚滚烫起来的心不知怎么的，因为那句一样忽然冷却不少。
余菁菁含糊地嗯了一声。
“我也看了直播，你二哥摔进湖边淤泥的样子，我准备去问节目组把这段的母带买下来。”
余菁菁破涕为笑：“二哥知道了肯定很生气。”
“那没办法，谁叫我是他大哥，我说了算。”
忽然，手机响了。
余伯晏接过电话：“嗯。”
对面似乎说了一句话，余伯晏霎时面色大变。
“大哥？”
余伯晏怒不可遏：“我弟弟妹妹失踪这么久，你们现在才告诉我？”
这消息如一桶冰水淋下，余菁菁面色煞白：“二哥三哥他们……”
“好样的，竟然还敢扣住我弟弟的经纪人，”余伯晏气得身子在发抖，“真以为我弟弟身后没人能随便欺负啊……
“闭嘴！从现在开始，不管是你们还是你们身后的依仗，每一个人，都最好给我祈祷我弟弟没有事，否则就不只是破产能了事的。”
余伯晏挂断电话，气极甚至想要砸手机，却最终还是将快要断裂的理智拉住，胸口剧烈起伏，深呼吸几次，安抚在一旁吓得要命的余菁菁。
“菁菁，大哥先去处理一些事。”
“大哥，”她声音发颤，“二哥他们，他们……”
“别怕，大哥会处理好。”
说是这么说，余伯晏心中也没有底。
他转身快步下楼，余菁菁惴惴不安地追在身后，最终坐在了大厅。
余仲扬失踪的消息已经上了热搜，可见是节目组实在瞒不过去了才通知的家属。
余菁菁又气又急，翻动着粉丝的评论想要找到什么消息。
然而看来看去才知道，原来这消息甚至是偶遇了二哥的粉丝爆出来的，不只是二哥，三哥和知念也都失踪了！
少女没干多久的眼泪再次流出来，她一边着急地用手抹去，一边在模糊的视野里焦虑不安地刷消息。
就在这时，一个匿名的短信发了过来。
【你在担心你二哥三哥吗？】
余菁菁愣住了。
【你是？】
【一个好心人。】
余菁菁又落了眼泪，不再理会，想着去和方洲成打个电话，看他能不能帮上忙。
【别找别人，我能帮你。】
余菁菁不想再搭理这人了，拧眉跳开页面。
可手机屏幕不听使唤，只停在短信的页面一动不动。
【真的，我能帮你的。】
对方一句一句跳出消息。
【你这些天不光是生气你大哥的双标，还在伤心你二哥和三哥对你的冷淡吧？】
余菁菁想要回那人一句，最终却没有动作。
【那位回来后你总是被忽略，你三哥也和你离了心，看到直播里你二哥对那位的关注，一定很惊慌。】
【我没有！】
【你终于愿意和我说话了。】
余菁菁抿了抿唇，没回。
【我理解的，这不是你不善良，人之常情而已，爱就那么多，别人拿得多你就拿得少，从来没和别人一起分过，不习惯很正常。】
【才不是，那些都不是我的，是我骗来的。】
余菁菁泪眼婆娑地回过去。
【那你可太小看你家人了，他们会只因为血缘就喜欢你吗？春英里你同学的家里事还看不清？还是因为你本身就好啊。】
余菁菁犹豫了一下，回道：【谢谢你安慰我，但我要去找人帮忙救人了。】
【为什么不自己去救呢？】
从这句话开始，一个黑色的漩涡逐渐生出。
【如果你亲自去救他们，他们一定会很感动，你三哥肯定会和你和好，你二哥肯定会更喜欢你的。】
余菁菁心动了一瞬，又很快理智。
她平时出门都要注意安全，那么偏僻的地方太危险了，还是灾区，这人该不会是安全教育里提到过的坏东西吧？
【是担心安全吗？不用担心安全，我帮你做好了一切准备。】
要带的东西已经列好，她会跟着大哥送去的物资飞机一起出发，家里的保镖已经收到错误消息会陪她一同前往，都是自己人，没有安全问题。
一切都规划得天衣无缝，且十分安全。
余菁菁有些动心。
【你为什么帮我？】
“为什么？”通讯另一头的梁酒笑了一下，“因为金主说余仲扬失踪的消息一爆出来就这么做啊……”
【因为我喜欢你啊余小姐，你知道的，你的追求者那么多，我只能靠这个离你近一点了。】
“这么发真的会信吗……”
梁酒摸着下巴，她根本不理解金主发来的这个要求，谁会因为对方说喜欢自己就会信任对方呢？
然而——
【我知道了，我相信你。】
余菁菁看着屏幕上的句子心跳快了不少，她脸颊都有些发烫了。
从小到大她遇到各式各样的追求者呢，每一个都是真心实意对她好，这样的人向来可信性很高。
可收到回信的梁酒直接瞪大了眼睛，回消息的动作都顿住了。
“真信啊？神人。”
【嗯，我就知道我喜欢的人最善解人意了，谢谢你愿意相信我。】
余菁菁抿了抿唇，头瞄一眼不远处给余仲扬他们打电话的余伯晏，小心地发消息：【我该怎么做？】
【什么都不用做。】
【可我大哥一直在家，我怎么可能出得去？】
【很快他就会出门了。】
余伯晏的手机又响了，他接了个电话，余菁菁紧张地将手机屏幕朝下，放在膝盖上抿住唇。
一个不长的通话，余伯晏来到大厅对余菁菁说：“大哥必须去公司一趟，一会儿唐久久就回来陪你，我争取尽快回来，可以吗？”
余菁菁忙不迭地点头：“嗯，大哥去忙，还有二哥那边也需要大哥照应的。”
正焦虑的余伯晏闻言更觉得余菁菁体贴，上前摸揉了揉少女的头顶：“别担心，我会处理好的。”
余菁菁的心思都在不断响起的手机上，也没听清大哥在说什么，只是催着人走：“嗯嗯，大哥路上小心！”
余伯晏急匆匆出了门，余菁菁这才再次看向手机。
【走了对不对？】
得意的语气。
【接下来就看余小姐你的了。】
少女盯着手机屏幕端坐良久，最终决定上楼收拾行李。
她心想，她当然要去找他们，因为那是她的哥哥们，才不是为了什么夺回关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