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木屋前。
“天气不对。”
余仲扬面色凝重地抬起头,头顶的云浓重地压下,将天光遮得一丝不泻。
这迥然的与上次全然不同的天色,仿佛被什么至高无上的存在随意拨弄,这天地人间似乎只是一处它的游园,此间所有生灵的命运不过任凭处置。
毛骨悚然的惊觉爬上余仲扬的脊背,让他不免回想起记忆中那些不对劲的地方——
上游决堤的时间在第二期拍摄开始后,而这次山洪在第一期拍摄就已经发生,上游决堤提前到了山洪的第二天,甚至,它越来越靠近……山洪暴发的时候?
如果,如果那个她所说全是实话,是否存在一种“本该”和“必然”,且因为余知念不愿接受这“必然”,于是一切才一次又一次地循环?
余季清与自己搏斗时曾说的“我要让她满意”,难道是这个意思?
余仲扬在风中忍不住颤抖一下,他看向按住张翠的齐闻,想到回忆中发生过上百次的被救,以及和回忆中截然不同的这几次循环中的事,一时间竟然感到惊恐。
所以,余知念所说“不是重复的事就不重要”,是因为那些尚且不算是“必然”吗?
余仲扬捂着抽痛的额角,大声道:“齐闻!把她丢下,我们下山!”
这时竟有雨滴落下。
*
视野有些模糊,但依稀看得清对面坐着两个人。
闪电亮起,头顶突然炸响雷鸣,妖风阵阵,余知念眯了眯眼。
那东西是认出她了所以用天象警告她,还是说,本来就趁着一次又一次的变动想要融合剧情点呢?
雨滴落下,余知念将帽子拉上。
视力下降没什么,反正她其他感官足够灵敏。
船只摇摆,水流激荡,她握着船桨。
咚咚两声,那两个人落了水。
疼痛在体内蔓延,然而她却面不改色,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只是动作很快地摸到自己的刀,划了一道比上次伤口更浅的伤。
它在愈合,没有上次那么快。
少女啧了一声,这次没有选择下水。
她握着桨奋力划船,不知和船只一起飘荡了多久,但天黑魆魆,大雨落在水面震荡出接连不断的涟漪。
雨像是死死盯住了她一样地下,水浪掀起,她再次被卷入河流中。
挣扎、上岸,离开河边,无路可走,被阻拦,泥石流冲击,窒息前被冲进水中,再上岸。
几次三番,身上衣服破损,大大小小的伤。
直到——
她又被周寻琛救上岸。
天亮了,他比上次更早地找到了她。
不同的地点,同样的水中,这一次她抓住了他,没让他没死。
少年的模样很狼狈,但她也同样狼狈。
劫后余生的两人躺在岸边像两条搁浅的鱼大口喘气。
许久,余知念和他爬起来,她抱住了他。
“乖孩子,乖孩子。”她手轻抚他的背,“找到我很辛苦吧?但你按照约定来了呢,真是个乖孩子。”
第一次被余知念抱住,周寻琛整个人都傻了,他的手抖了抖,几次都没敢环抱回去。
这是什么?做梦?神仙显灵?
天国的爸爸妈妈,你们为了儿子发力了?
然而,不等他进一步体会这幸福的感觉,脖子上一疼,眼前一黑,直直晕了过去。
余知念扶住人,叹了口气:“这大块头,挪起来可真不容易。”
说完,忽然想到什么似的笑了一下。
“怎么和以前一样没长进呢?这么好骗。”
大雨的山林里,少女拖着一只比自己大一圈的身体向上爬,时不时停下脚步观察四周,最终找到一个完美的又安全又容易被搜救到的地方将人藏好。
此处的雨不大,藏人的地方很干燥,她站在雨中抹掉脸上的泥水,离开前看了一眼熟睡般的少年。
“行了,该去找余仲扬啦。”
她哼着歌离开,几小时后,很不高兴地见到了余仲扬。
“你怎么没到安置点?”
隐隐约约看到了救援队的身影,余知念踮脚望了望,在雨幕中瞥见其中那个珍珠粉的小点。
余仲扬不耐地开口解释:“下了大雨还遇到了那个男人,他有枪,我们没有完全的胜算于是丢下张翠绕开他,这次和之前不一样,下山很不顺利,我……”
“啊,你还真是没用。”
余知念叹了口气,大雨将她的声音淹得模糊,但余仲扬依旧感受到她的无奈。
“都说了要准时到啊……”
她摸上自己的刀,弹出刀刃。
少女忽地扬起手臂将刀甩进齐闻手背,然后扑上去夺走齐闻的枪。
动作行云流水,等她手指在扳机上,枪口指着齐闻时,没人反应过来。
少女安慰道:“别担心,不会让你难受太久,毕竟我又不是什么变态。”
她冲齐闻开了一枪,脸上全是血。
余仲扬惊愕得没有反应过来,就见那少女又把枪口对准他。
“二哥,只是一点小教训,谁叫你没有按时到呢?搞得我都不知道想救的那个展青菱怎么样啦!”
“余知念!你怎么能……”
“能什么?杀人吗?”
少女歪歪头,“介意这个做什么,又不会真的死呀,齐闻杀我的时候你反应可不是这样呢。”
“那是因为……”
“因为你把齐闻当狗嘛,畜生做什么都能理解,可是好奇怪,你说我是野兽结果对标的是人类的标准吗?”
“你不能用她的身体做这种……”
“啊啊啊,烦死了烦死了!”
少女烦躁地叫了两声。
“我也不想的啊,可是必须要给你教训你才有动力努力,至于你呢……有了那点关于黎周元的记忆就很麻烦了,可不能让你比我多出来几天我不知道的记忆呢。”
说完,她像是说服了自己一样。
“是了,都是你的错!”
砰地一声,子弹穿过他的腹部。
“记得下次早点到啊,迟到可是坏习惯。”
他跪在地上,见她一枪崩了她自己的头。
时间倒退,再次回到木屋前。
余仲扬头痛欲裂,毫发无损的腹部也传来阵痛。
疯子,那个她完全是个疯子。
他痛得跪倒在地,齐闻听见身后声响,见余仲扬面色惨白满头冷汗,吓得将人扶住:“仲扬!”
“去后面那个洞,藏着炸药的洞。”余仲扬开口道,他咬着牙,眸中闪动痛恨的光,“把那里炸了,背我下山……”
话音未落,他晕了过去。
*
湖上,大雨倾盆,咚咚两声,人被她砸下船。
找到刀,在手臂上划出伤口。
倒数默念。
十、九、八、七、六、五、四、三、二、一。
三次倒数,伤口愈合。
划船,落水,周寻琛,把人打晕,藏好,然后遇到了——刘二牛。
“啊,余仲扬聪明了一次呢。”
天亮了,是把自己包扎好的刘二牛。
他像是有确定的路线,走得急匆匆,根本没有发现身后跟着的余知念。
少女脚步轻盈地跟着,不远不近,在等一个机会。
他休息了,靠着树,咬着干粮。
余知念舔了舔唇,也觉得有点饿。
但还好,周寻琛带了食物,等她解决了这人就能吃周寻琛烤的小饼干了。
太久没吃到了,真是越想越馋。
摸过去,偷袭,刀插进对方脖子上,摸走那把枪。
很顺利。
背后的人才倒下,少女已经在从周寻琛那里顺走的包里翻吃的了。
大雨滂沱,她在尸体旁把早就压碎的柠檬味黄油曲奇倒进嘴巴里,心道,还是完整的更好吃。
天还亮着,这次比上次更早地遇到了余仲扬。
只是很可惜——
“好了不少呢,不过还没到安置点啊……”
救援队的身影也比上一次清晰,那穿着珍珠粉的人也依稀看出是一位少女。
“哎,我们在安置点见多好啊?”
她收回向远处眺望的视线,向余仲扬展示自己的伤,对对方的不懂事很不满。
“在安置点就可以最及时地接受治疗了。”
余仲扬也比上次狼狈得多,衣服脏成一团,动作僵硬,也受了伤。
“你听我说,”他吸取上次教训,为了防止这个她又发疯,连忙说,“我这次炸了炸药没让刘二牛折回来,我已经很快了,你看我们是不是离山下很近了?”
“嗯,确实比上次近呢。”
少女点了点头,赞同他的说法。
余仲扬刚松了一口气,却听对方道:“可你还是不在安置点啊。”
冰冷的雨透过衣服贴在背上,余仲扬一瞬间分不清背后的是冷汗还是雨水。
他头皮发麻,语速飞快:“这不是我能决定的,这次下山比之前还要凶险,我们遇到狼群了,这已经是最快的……”
“可你没有到安置点呀。”
少女转过身去摸自己的包。
余仲扬下意识要去抢,被躲了过去。
他几乎要崩溃:“一次就够了,我知道你要什么,但你不能用她的身体一次又一次地……”
“为什么不能呢?”
她掏出了枪。
余仲扬的瞳孔因惊惧而缩张。
“我都说了我就是我,你却还是不信,是因为要成为你想象中的我才行吗?”
她的枪口指向他。
“我只要结果,我需要你在安置点和我相遇。”
她说。
“你的狼崽子也用枪指着我呢,可是怎么办呢?”
她射穿他的腹部,她的腹部被狼崽子射穿。
狼崽子抱上自己的主人,而他的主人在他臂弯的空隙中看她又举起了枪。
砰地一声,齐闻的血溅在他的脸上。
砰地一声,她再次先他一步。
天地倒转,时间倒退。
“混蛋!”
余仲扬跪倒在地,恨极了,额头青筋都在跳,他握紧拳头咚咚砸向地面。
完全无法沟通的混蛋!
完全无法无天的疯子!
可他能怎么办?他能拿她怎么办?
“齐闻!炸了后面的炸药然后下山!”
*
水里,视野昏暗,少女手上是那把小刀。
更浅的伤口,痛感不明,干脆摸上去。
倒数默念。
十、九、八、七、六、五、四、三、二、一。
两次半倒数,伤口愈合,皮肤光滑。
上岸,落水,上岸,落水……
周寻琛带她上岸,她把人打晕,藏好,遇到刘二牛,夺枪。
山脚下,她与崴了脚的余仲扬相遇。
“好狼狈啊二哥,怎么狼狈成这样?”
余仲扬沉着脸看向她。
当然狼狈,每一次重来,他下山的阻碍越来越多!
心里满是怨恨,于是并未发觉余知念身上的伤也比上次重。
“真可惜呀,还是不是安置点。”
她再次举起枪。
齐闻的枪早在和狼群斗之后没了子弹,如今只能眼睁睁看着余知念逞凶。
他扶着人,将余仲扬往身后藏。
余仲扬拨开他:“余知念这是你和我的事,不要把别人卷进来。”
“咦?你也会这么说吗?”
少女勾起唇。
“你对萌芽院出手的时候可不是这样呢,二哥,人不能太双标啊。”
“是我没有做到你说的,牵扯别人算什么?”余仲扬道,“要是她回来知道了这一切,你觉得她能承受吗?”
“这就不用你操心了,记忆这里有一套完美的处理方法。”
少女眯了眯眼,对准齐闻的脑袋开了一枪。
血溅了余仲扬一脸,俊美的男明星发出尖叫。
“我很讨厌找借口的人呢,这点你不也是吗?二哥,你也一直很讨厌找借口的人呢。”
那些过去里,余知念一次又一次地在他面前诉说与他亲近的理由,一次又一次地解释自己无辜的理由。
可他是怎么说的?
“你总是在找借口,但我只要结果。”
这算什么?是种因得果吗?
“对了,二哥好像很会驯狗来着?说什么一次又一次重复就好……
“很有趣啊,来试试看,是我先驯服你还是你先驯服我呢?”
她冲他的腹部来了一枪,又把枪指向自己太阳穴。
“亲爱的,我们回头见。”
“二哥!”
一身珍珠粉登山装的余菁菁凄厉地叫道。
时间重来,余仲扬张开了猩红的眼睛:“齐闻!下山!”
*
激流中,余知念睁开眼,她用力咬上自己的舌头,在舌尖咬出小小的伤口,口腔里尝到淡淡的血腥味。
十、九、八、七、六、五、四、三、二、一。
一次倒数,伤口愈合。
依旧是同样的事件,这次,她在安置点遇到了他们。
“瞧,也没有那么难嘛!”
安置点的室外伤情处理点,她和他都在处理伤口,不过她是坐的,余仲扬躺着。
这次她和余仲扬以及余菁菁同时相遇在安置点门口,展青菱一行人没有事,周寻琛也被安全救回,真是可喜可贺,可喜可贺。
不顾余仲扬恨不得将她剥皮拆骨的眼神,余知念伸出没受伤的那只手拍了拍他的头,像是拍一只小狗。
“你这不是做到了吗?”
拍完,她又仰头看骤然放晴的天。
“不过,那家伙是不是觉得我现在就满意了?”
她忽然笑。
“可惜啊,那是之前的价格啦!现在我提价了。”
来接人的飞机近在眼前,她忽然把枪口贴在太阳穴上仰起头,声音不大,却像是在和什么对话。
“随便改规则一点代价都不付可不行,当我好欺负呢?”
砰地一声。
地转天旋,时间再次倒退。
激流中,余知念睁开眼。
舌尖咬出伤口,熟悉的血腥味。
十、九、八、七、六、五、四、三、二、一。
闭眼倒数十秒,伤口没有愈合。
她睁开眼,一头撞向嶙峋的山石。
鲜血弥漫开来,最后一秒,她看到了向她游来的身影。
似一片轻薄的雪花,在寂静的冬天雪山上,造就一场雪崩。
时间再次倒退。
回到刚来宋家村的这天。
阳光明媚,余知念丢下行李超余季清奔去,像只小鸟轻巧地跳进对方怀里。
她环着他的脖子,手臂因为疼痛在发抖,皮肤分泌冒出黏腻的冷汗。
“余仲扬想要害我,你会保护我的对吗?”她贴着他,“哥哥?”
余季清的嘴巴里忽地弥散开一股苦味。
那是加了很多黄连的草药气息,又像是吃了安定后睡醒的那瞬间。
那种苦让他镇定得等同于麻木。
他倚靠着她,迟钝地将手按在她的腰上,把沉重的头贴在她单薄的肩头,长睫缓缓地扇动。
“别担心。”
他承诺着,在影子里藏起燃烧着执念的红眼睛,将人死死抱在怀里。
“我会帮你的,我只会帮你。”
感冒去打点滴了,所以今天的晚了不好意思
下一章我们原本的知念就回归啦!1.0念姐功成身退(?)在下一卷继续大展神威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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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8章 驯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