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见月到的时候,对方已经坐下了。
店里的桌子不大,靠窗的位置放着一盆绿植。他看见她,起身打了招呼,等她把包放好才坐回去。
“过来顺不顺?”
“还好,没怎么堵。”
“我看这里离你近一点。”
他将菜单推过来,问她有没有不吃的。
林见月说没有特别的忌口,拿起菜单,看了一遍。
对方没有替她决定,也没有催。等她选好,又添了一个菜,问够不够。
“够了。”
服务员拿走单子,桌上只剩两杯水。
他们在微信里已经聊过一些工作,见面以后,不必重新从姓名和单位问起。他先说店不太好找,自己绕了一圈,差点走到另一条街。
林见月笑了一下。
“我也是跟着地图来的。”
“你在锦城这么久,也不熟?”
“有些地方不常来。”
她没有讲自己方向感不好。
那样的事,闻清知道。有一次两个人约好见面,她已经走到商场另一侧,仍然以为再往前一点就能到。闻清让她站着别动,自己过去找。
林见月低头喝了一口水,把那段记忆停住。
对方问她刚回学校,工作是否还顺利。
她说课程变了一点,要重新准备,其他的都还好。
他点头,说自己工作里也常有调整,前一阵子换了分工,虽然做的还是熟悉的事,却要重新跟几个人配合。
他们聊了一会儿。
没有人提年龄。
也没有人问她为什么这么多年都没结婚。
林见月的肩膀慢慢松下来,听他说到一件工作上的小事,便接了一句。对方听见,笑着说原来学校也有类似情况。
菜端上来,他将其中一盘往她那边挪了挪。
“趁热吃。”
林见月拿起筷子。
他没有一直给她夹菜,也没有反复问合不合口味。两个人吃着,说话便少了一点。
这顿饭没有让她觉得被审问。
她知道,这已经比之前几次见面轻松。
吃到后面,对方问她平时休息怎么安排。
“看书,跟朋友出去。”
“电影看得多吗?”
“偶尔。”
“我最近没看,想看又总拖着。”
林见月说起前些日子看过的那一部,没有讲是跟谁。对方听过名字,问她值得看吗。
她想了想。
“看你喜欢什么样的,节奏有点慢。”
“那我可能看不进去。”他笑了,“我看电影容易困。”
她也笑,没有勉强推荐。
话题停了一会儿,对方拿起水杯。
“我知道介绍见面,多少会有点压力。”
林见月抬头。
“家里人一问,就好像得马上有个结果。”他说,“我们先正常认识,不用一开始就想那么远。”
她看着他,点了一下头。
“嗯。”
他没有接着谈房子、孩子和以后在哪儿生活。
林见月原本准备好的那些回答,一句也没用上。
结账时,他拿起手机,说自己来。
她说可以各付各的。
对方笑了笑。
“下次你请也行。”
林见月停了一瞬。
这句话很自然,像只是将账往后挪了一次。她若坚持,便显得为了一顿饭,把下一次也一并拒绝。
“好。”
她说完,对方已经付了钱。
出了店,天比来时暗一些。
他问要不要再走一会儿。林见月看了看时间,离天黑还早,便答应了。
街边有几家小店,两个人走得不快。他看见一家卖糕点的,问她要不要买,她说不用。他没有劝,继续往前走。
到路口时,他问她回去往哪边。
林见月指了一个方向。
“我自己回去就行。”
他点头。
“那到了说一声。”
“好。”
两个人在那里分开。
林见月走到公交站,正好有一班车过来。她上车,找了个空位坐下,将包放在膝上。
手机亮起来,是母亲。
“结束了没有?”
她回复:“结束了。”
母亲问怎么样。
林见月看着那三个字,过了一会儿才答:
“聊得还好。”
电话很快打来。
母亲先问对方人怎么样,跟介绍时说的是不是一样。
林见月说,见面没聊到那么多,工作倒是说了一些。
“说话呢?脾气好不好?”
“挺客气的。”
“那就继续。刚认识,本来就要慢慢了解。”
她靠着车窗,没有立即回答。
母亲问是谁付的钱。
“他付的。”
“那下次你也请人家吃顿饭,不能总让别人请。”
“嗯。”
“看,正常见个面,也没你想的那么难。”
林见月的手指在包带上停住。
母亲的声音里带着一点高兴。她已经很久没有在这件事上得到一个顺畅的答复,此刻像终于看见事情往前动了。
“先接触,别总急着说不合适。”母亲说,“你也别拿从前的事往现在套,每个人不一样。”
林见月没有提从前。
她连闻清都没有想向母亲解释。
车到了站,她说要下车,母亲又嘱咐几句,才挂断。
回到家,林见月换鞋,给对方发消息。
“到了。”
他回复,说今天聊得挺开心。
林见月看了一会儿,回了一句:
“谢谢你请吃饭。”
对方说不用,又问她明天是否还要准备课。
“有一点。”
“那不打扰,早点休息。”
聊天结束了。
她将手机放在桌上,脱下外套,走到厨房倒水。
这一次,她找不出明显的不合适。
对方说话有分寸,没有追问,没有替她规定以后,也愿意慢慢认识。
她却不知道,下一次见面时,自己会不会期待。
水倒满了,林见月端着杯子坐下。
母亲发来一句:
“今天总算顺顺当当的。”
她没有回复,喝了几口水。
这一天确实没有争执。
对方满意,母亲也满意。她回来以后,不必再把一顿饭里的每句话拆开,解释自己为什么不愿意。
这样的安静,让她有一点舍不得立刻打破。
第二天下午,林见月带着书去见闻清。
书比她记得的厚一些,塞进包里,包底坠着。出门以前,她把不需要的东西取出来,换了个布袋,单独装书。
闻清坐在饮品店里面,面前放着一杯水。
林见月走过去,将袋子放到桌边。
“找了好几天。”
闻清把书拿出来,翻了一下目录。
“原来是这版。”
“你想找别的?”
“没有。”
她低头看了几页,将书合上,放回袋子。
林见月点了果汁,坐到对面。
两个人先聊书里的内容。有一篇她记得很清楚,闻清刚好没看过,便翻到那里,读了一小段。
林见月没有说话,等她读完。
“是这篇?”闻清问。
她点头。
“后面也好。”
闻清将一张纸夹进去,放好。
服务员送来果汁。林见月接过,喝了一口,想起昨天桌上那杯一直没有喝完的水。
闻清看着她,问:“最近忙?”
“比刚开学好一点。”
“睡得怎么样?”
她停了片刻。
“有时候会醒。”
闻清点头,没有再追着问。
林见月将吸管转了一下。
“昨天又去见人了。”
她说得很轻。
闻清抬起头。
“家里介绍的?”
“嗯。”
“怎么样?”
林见月看着杯壁上的水珠。
昨天母亲问,她答聊得还好。现在同样的问题,她忽然不想照着再说一遍。
“没有什么不好。”
闻清没有接。
林见月又说:“所以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回家里。”
这句话出口,她才察觉,自己其实一直在想着回话。
见面的时候,听对方说工作,她记得;对方没有催问结婚,她也记得。每一样都像可以拿回去证明,这个人没有问题。
却没有哪一样,能告诉她自己是不是愿意。
闻清把水杯放下。
“你想再见?”
林见月没有立即答。
店里有人进来,门开了又关。隔壁桌在讨论晚饭,她听见几个店名,又听见有人说去哪一家都行。
“说了下次我请。”她低声说。
“我是问你。”
林见月抬头。
闻清看着她,没有别的表情。
她坐了一会儿。
“不知道。”
这一次,闻清没有替她找答案。
林见月低下头,过了片刻又说:
“我没有觉得不舒服。他挺客气,也没问很多事。”
“嗯。”
“但我现在,好像也不知道自己想不想了。”
说完,她停住。
闻清没有问她是不是心里有人。
她也没有讲下去。
那个人正坐在她面前,手边放着她带来的书。她知道自己今天出门前想过什么,知道走进店里看见闻清时,脚步为什么会快一点。
这些她一直清楚。
不清楚的是,怎样将这种清楚放进真正的生活里。
她们后来去了附近的超市。
闻清要买些家里用的东西,林见月也缺洗衣液。两个人各推了一只小购物篮,走到日用品那排时,停得久了一点。
闻清看了两种规格,拿起其中一瓶,又放回去。
林见月问:“不是这个?”
“太大。”
她便伸手,从下层拿了一瓶小的。
“这个呢?”
闻清接过,看了看。
“嗯。”
只是买东西。
她们没有谈未来,也没有说下一次什么时候见。走到食品区,闻清问她要不要买点早餐,她说家里还有,便继续往前。
结账时各付各的。
出了超市,林见月手里多了一个袋子。闻清提着自己的东西,问她怎么回去。
“坐车。”
“我送你。”
她看了一眼闻清手里的袋子。
“你不是还要回家?”
闻清已经往停车的地方走。
林见月跟上去,没有再问。
到楼下时,她拿好东西,又把装书的布袋推到闻清那边。
“书别忘了。”
闻清伸手接住。
“嗯。”
“看完再给我,不急。”
她下车,关门,走到单元门口才回头看了一眼。
车还没有走。
林见月抬了抬手,闻清看见,才发动车子。
进了电梯,她低头看袋子里的洗衣液,忽然想到,这一下午,她没有在心里准备过任何回答。
她不用回去告诉谁闻清的工作如何、脾气怎样,也不用把对方每一次客气都记下来,决定自己是不是该继续。
她只是想再见。
电梯到了,她拿出钥匙开门。
晚上,那位相亲对象发来消息。
先问她这一天忙不忙,又说自己下午去办了点事,刚吃完饭。
林见月将买来的东西放好,坐下来回复。
两个人聊了几句。他说起一件工作里的小事,她听不太明白,问了一处,他便解释给她。
话题结束,他问下周末有没有空。
林见月看了一眼日历。
目前没有安排。
她打下“应该有”,停了片刻,没有发出去。
下午闻清问过她,是不是想再见。
她回答不知道。
此刻对方问的是时间,有没有空。这个问题比想不想简单,只要看日历便能答。
林见月把那几个字删掉,改成:
“我还没安排,到时候再说吧。”
对方回复好,让她不用急。
她松了口气。
过了一会儿,母亲又发来消息,问今天有没有联系。
“聊了几句。”
“这样就好。人家主动,你也主动一点,别总等别人来问。”
林见月看完,没有再说。
母亲接着发来一段语音,说年龄到了,遇到一个条件合适、性格也好的人,就该珍惜。感情都是慢慢处出来的,别一开始就要求什么都有。
她听过很多次。
今天再听,已经没有力气从头解释。
林见月回复:“知道了。”
母亲没有再发。
屋子安静下来,她拿起桌上的书,翻了几页,又合上。
手机里,两段聊天挨得很近。
一段是对方约她下周末,她说到时候再说。
另一段是闻清发来书里的一页,问她是不是指后面这一处。
林见月点开照片,仔细看完,回了一句:
“对,就是这里。”
闻清回复:“看到了。”
她往上翻了一点。
去年还在外地时,闻清替她买书,问寄过去还是等她回来拿。后来每次见面要看车票,她总希望返程晚一点。
如今不用再看车票了。
可她仍然没有办法往前走。
林见月将手机放下,坐了许久,才去洗漱。
镜子里的脸有些疲惫。
她抬手擦掉额边的水,想起母亲说,这个人没有什么不好。
她也知道。
正因为找不到哪里不好,下一次,她大概仍然要去。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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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第 76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