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期快结束时,林见月一个人回了锦城。她从车站出来,坐上熟悉的那趟公交。车窗外的店铺开了大半,路边还有几棵树没抽新叶。她把箱子靠在腿边,给母亲发了句已经上车,又给闻清发了一句:“回锦城了。”
闻清隔了几分钟回:“我在学校,下午有开学会。你到家好好歇一歇。”
林见月看了眼窗外,回了一个“好”。她本来想问闻清晚上有没有空,手指停了一会儿,还是先把手机收起来。回去要拆箱子、洗衣服,她也确实有些累。
第二天,她去学院领新学期的课表。办公室里已经有人返校,隔壁老师正忙着给课程建群。林见月坐回自己的位置,把新课表摊开。
林见月的课排得比上学期散。周一下午,周三上午,周五上午最后两节,另外还有一节课要去新校区。她拍下课表发给闻清,问:“你这学期呢?”
闻清发来一张自己的。她们各自对着手机看了一阵,才发现从前常一起吃午饭的那天,一人有课,一人要在另一栋楼开教研会。其余日子也总是错开。
“周五你下课正好是中午。”闻清说。
“你周五上午没课?”
“没有。下午有一节。”
“那周五中午应该能一起吃饭。”
“等第一周上完再看。”闻清说,“我的教研会时间还没定。”
林见月把手机放到桌上。新课表刚领回来,纸角还卷着。她用手压平,在周五那一栏多看了一眼。
开学第一周比她预想的忙。新课要发教学材料,教务系统里有一门课的教室临时调换,她带着学生从一栋楼走到另一栋楼,上完课才有空喝水。
闻清也忙。两人仍会在消息里说几句,却没在校园里碰见。周三中午,林见月从教学楼出来,远远看见一个穿深色大衣的人走进对面的楼。她看不清脸,走近以后,那个人已经上了楼梯。她没有拿出手机问,自己去吃了饭。
到周五上午,闻清的教研会还是没有通知。林见月上完课,收拾好书,站在教室门外发消息:“你中午有安排吗?”
闻清回:“没有。你下课了?”
“刚下。食堂见?”
“我还在家,过去要一会儿。你先吃,别等我。”
林见月望了一眼楼下。前一天她改作业改到很晚,早上只喝了杯水,这会儿确实饿了。她走到食堂门口,排队买了饭,找了个座位。刚坐下,闻清又发来一句:“下午我会到学校,课前有半个多小时。如果你还在,我们见一下。”
林见月回:“我在办公室整理材料。你来了告诉我。”
午后办公室很安静。林见月把一摞课程资料分到不同的文件夹里,隔壁老师在电脑上放了一段上课要用的短视频,关掉声音看字幕。快到三点,闻清说自己到了楼下。
林见月拿起水杯,走到楼门口。闻清站在台阶旁,手里也拿着杯子,肩上的包比平时鼓一些。
“这么多东西?”林见月问。
“新学期第一节,总怕少带。”
她们在楼边的长椅坐下。那里晒得到太阳,风却还凉。闻清把包放在脚边,问林见月上午上课怎么样。
“有学生走错教室。我也是进去才发现,讲台上的电脑不是我熟悉的那一台。”
“临时换教室?”
“昨天才改的。学生群里发了,有人没看见。”
闻清说她下午那节也是新教室,课前要早点去试投影。林见月看看时间:“那你现在就去,别坐到最后一分钟。”
“还有二十分钟。”
“试电脑也要时间。”
闻清笑了,拿起包:“好。我听你的。”
两人从长椅上起身。走出几步,闻清问:“你周五中午以后都在学校?”
“一般在。上午下课,下午处理点事再回去。”
“我上午没课,教研会也不一定每周开。”闻清说,“下周我早点过来,一起吃午饭。”
林见月想起自己今天独自坐在食堂里的那一会儿。她并没有委屈,只是早上发消息时,已经想着能和闻清一起吃饭了。
“好。”她说,“不过你别为了吃饭专门早来。”
“我要上课,本来也得来。”
“下午才上。”
“那就早点来。”闻清说。
走到路口,她们分开。闻清朝教学楼去,林见月回办公室。隔壁老师已经开始准备下周的课,短视频的进度条停在一半。林见月坐回自己桌前,把还没装完的资料整理好,又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
刚过三点。下周五的中午还远。
第二个周五,闻清在午饭前到了学校。
林见月下课去食堂,看见她站在窗口附近,正抬头读挂在上方的菜单。闻清听见脚步声转过来,把手里的饭卡举了一下。
“这次没让你先吃。”她说。
“你真的提前来了。”
“我上午来打印材料,也不全是为了吃饭。”
林见月笑着排到她旁边。买好饭,两人在靠里的一张桌子坐下。邻桌几个学生正讨论下周交什么作业,声音很大,闻清说话时便稍稍靠近一些。
“我爸妈明天出门。”她说,“要在外面住一阵。”
“去旅行?”
“他们看中一个地方,想在那里住上些日子。往年也这样,到了地方再决定什么时候回来。”
“那你一个人在锦城?”
“嗯。”闻清说,“我妈出门前已经买了不少东西,昨天还问牛奶要不要再买一箱。”
“你喝得完吗?”
“喝不完。”闻清夹了一筷子菜,“她就是觉得冰箱不能空着。”
林见月想起前阵子那袋橘子:“水果也买了?”
“买了。这回我先替你尝尝甜不甜。”
林见月笑了。闻清上次带给她的橘子,只有第一个有点酸,后面两个都很甜。她一直没想起来告诉闻清,这时也没有接着解释。
接下来几天,她们各自上课。周二晚上,闻清发来一家餐馆的位置,问她周六有没有空。
“我总点这家的外卖。”闻清说,“一直没去店里吃过。”
林见月看了眼地址,在两人住处之间的一片商业街上,坐公交过去都不麻烦。
“周六晚上?”她问。
“六点。你觉得怎么样?”
“好。”
周六她先到了。那家店开在一排沿街商铺中间,门脸不大,玻璃上贴着几张菜品照片。店里已经坐了不少人,靠墙还空着一张小桌。林见月正要拿手机问闻清到哪儿了,便听见身后有人叫她。
闻清从路口走过来,手里拿着手机,身上没有背平时上课用的那只大包。
“你等多久了?”
“刚到。里面还有位置,先进去吧。”
闻清在前台报了人数。服务员把她们领到靠墙的一张小桌,递来菜单。闻清翻了两页,指给林见月看自己平时常点的那一道,又说堂食还有几样菜,外卖菜单里没有。
“你点。”她把菜单转过去。
林见月选了一道,见旁边标着辣,问:“你平时点这道吗?”
“点过。店里做的可能更辣一点。”
“那就试试。”
菜上来时,两人各自盛了一点。热气裹着辣椒的味道,闻清先尝了一口,拿起杯子喝水。
“比送来的辣?”林见月问。
“比上次点的辣。”
“那你刚才还让我试。”
“我刚才也不知道。”闻清说。
林见月尝过,确实辣,却还能吃。她又夹了一口。闻清见了,便把另一盘清淡些的菜往她那边挪了挪,没有替她决定吃哪道。
她们一边吃,一边说起各自开学后的课。闻清新接的班比上学期人数少,头两节却没有几个学生举手。林见月说有个学生每次都提早进教室,替她把投影前的窗帘拉上,她到现在还没记住人家的名字。
“下次问问。”闻清说。
“上周我就想问,后来又忙忘了。”
“你这次告诉我了,下周应该记得。”
吃到一半,闻清的手机亮了。她看了一眼,回了几个字,把手机放回桌边。
“我爸妈到了。”她说,“拍了住处的窗户给我看。”
林见月问他们要住多久。闻清说没定,父母出门常是这样,先租住一段时间,喜欢就多留些日子。
“你不跟他们一起去?”
“开学了,怎么去。”闻清说完,又笑,“再说他们两个人去得高兴,未必想带我。”
林见月想起她说过的那箱牛奶。父母走了,闻清晚上下课仍要一个人回锦城的家,点餐、取餐,第二天照常来学校。她抬眼时,闻清已经把手机收好,正在从那盘辣菜里挑一块她想吃的。
饭后两人走出店门。外面比来时凉,街上的人却更多了。林见月去看公交站牌,闻清陪她走到路口。
“你平时点外卖,也是点这么多?”林见月问。
“我一个人只点一道。”
“那今天这些怎么办?”
“不是有你吗?”
她们刚才把菜吃得差不多,只剩下一点。林见月知道闻清说的是两个人点菜的事,还是停了一下,才说:“今天这一顿,我下次请你。”
“你上次买了电影票。”
“电影票是电影票。”
闻清看了她一眼,没有再算,只说:“好。”
到了站牌前,林见月那路车还没来。闻清看过手机,说自己得往另一边走。林见月和她道别,看她穿过路口,随着行人走到对面。车进站时,林见月收回目光,上了车。
新学期过了几个星期。周四,林见月给学生发了一张不记名的课堂反馈表。问题很简单:哪一部分跟得上,哪一部分太快,希望她在课上多做什么、少做什么。
她收回表格时,教室里还有学生没走。前排两人凑在一起,争论下周的小组展示究竟要不要放视频。林见月把纸叠好,塞进文件夹,没有当着他们看。
那天下午,她在办公室一张张翻。有人希望她多放录音,有人说讨论时间不够,另有人嫌她留的课前阅读太长。她拿笔在旁边记了几处,翻到最后一张时停住了。
“希望老师不要总点没有举手的人回答。知道随时可能被叫到,反而不敢想问题。”
字迹很整齐。林见月从头又读了一遍,仍然不知道是谁写的。她当然没有每节课都点同一个人,可那张纸写的是“总点”,学生在教室里的感受和她算过的次数显然不是一回事。
她把纸放在桌角,拿起笔,又放下。
晚上回家,林见月批改作业时还想起这句话。上学期许宁终于主动举手,她曾以为自己已经找到一种较好的分寸。可那发生在另一门课、另一间教室里。现在写下这条意见的人,或许一次也没有被她叫到过。
第二天中午,闻清发消息问她晚上还一起吃饭吗。林见月说自己下午要改课程安排,可能会晚一点。闻清回:“那我等你改完再说。”
她看着这句话,把那张反馈表拍了一张,发给闻清。
“你怎么看?”
闻清过了一会儿才回:“是你的学生写的?”
“嗯。不记名。”
“我下午有课。下课后找你?”
林见月原本只想问她一句看法,还是回了“好”。
下午闻清下课,走到林见月办公室楼下。两人到旁边的长椅坐着,椅面被太阳晒得有些热。闻清把那张照片打开,又看了一遍。
“你平时怎么点人?”她问。
“先让他们讨论。没人举手,我会问一组,或者点一个平时不太说话的。”
“点之前会问他们愿不愿意吗?”
“有时会。”林见月说,“你上次来听课,我问了许宁。”
“我是说这学期的课。”
“有时会问,有时直接点。”林见月说。她发照片给闻清时,原本盼着听到一句“别太在意”。闻清继续追问,她心里有些不舒服,没有表现出来。
前面有几个学生骑车经过,车铃响得很急。闻清等他们走远,才问:“你知道这条意见可能指哪一次吗?”
“不知道。它没写是哪节课,我也不知道写的人有没有被点到。”
“那先别急着改点人的次数。”
“嗯。”林见月把双手搭在膝上,看着不远处那棵刚长出新叶的树。
闻清说:“上学期我坐在你教室后面,以为许宁还能多说一点。后来你告诉我,你站得近,看见了她在看后排的老师。今天我连教室都没进去,也不能替你判断这条意见说的是哪次。”
林见月转过头。闻清又看了一眼手机上的照片:“不过写下这句话的人,应该是希望你知道自己会紧张。下次上课,也许可以告诉大家,除了举手,还有没有别的办法说出想法。”
“写下来?”
“或者先跟旁边的人说。你比我清楚那门课适合怎么做。”
林见月点了点头。她回去还得把那几张意见一起看完,不能只盯着这一句。闻清站起来,问她现在要不要去吃饭。
“你还没吃?”林见月问。
“说了等你改完安排。后来你发照片,我就先过来了。”
两人沿着小路往食堂走。林见月想起自己的文件夹还放在办公室,说让闻清稍等,转身上楼去拿。回来的时候,闻清站在树荫下面,正看着手机上的课表。听见脚步声,她把手机放下,与林见月一起往前走。
下周上课,林见月没有立刻换掉所有提问。放完录音,她照常让学生先和身边的人讨论,随后说:“谁愿意口头说,可以举手。还有别的想法,写在纸上,下课交给我也行。”
举手的人比往常少一个。下课后,她的讲台上多了两张折起来的纸。一张写了访谈里没听懂的句子,另一张只有一句话:“我有时想回答,但还没想好怎么用英语说。能不能多等一会儿?”
林见月把两张纸夹进教案,关掉教室的灯。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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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第 7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