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快结束时,学院安排了一轮公开课。新入职的老师每人上一节,听课的人课后要交记录。
林见月领到通知,先看了自己的时间和教室。听课名单上列着外国语学院的几位老师。
她把通知放在桌上,继续改学生的作业。改到第二份,又把手机拿了过来。
“周四上午我有节公开课。你有空的话,可以来听。”
发完以后,她才想起闻清刚从家里回来,也许积了不少事情。她正想补一句“不方便就算了”,闻清回了消息。
“几点?”
“十点十分。”
“那天上午没课。我去。”
林见月把教室号发给她,手机扣在桌上。隔了一会儿,又拿起来确认自己有没有发错楼层。
周四上课前,教室后排已经坐了几位听课教师。林见月把电脑接好,试了试投影,学生陆续进来。有学生经过讲台,压低声音问她:“林老师,今天真的有人听课啊?”
“有。”林见月把点名册翻开,“你照常上就行。”
“您说得轻松。”
“我也得照常上。”
学生笑着回到座位。林见月抬头时,看见闻清从后门进来,在最后一排靠边的位置坐下。她把围巾摘了,叠好放在膝上,没有朝讲台招手。林见月也没有叫她。
那一瞬间,她想起自己曾坐在闻清的课堂最后面,被一百多个学生回头看。她握着遥控笔,等投影上的画面亮起来,才走到讲台前。
这节课要讨论一段英语访谈。学生提前读过文字稿,林见月没有按顺序解释生词,而是先放了不带字幕的片段,让他们记下采访者追问了什么,以及受访者在哪个问题上停顿最久。
第一遍放完,前排很快有人举手。有人听出了问题,没听清回答;也有人说自己只顾着记词,后半段便跟不上了。
林见月让他们互相对一对,再放第二遍。她走下讲台,听学生低声讨论。有两个人对同一句话的意思争了起来,她没有替他们定论,只让他们把各自听到的词写在纸上,等会儿再核对。
走到靠窗的一排时,她看见许宁的纸还是空的。
许宁平时会按时交作业,很少在课上开口。上个月林见月请她回答过一次,她声音小得前两排都听不清;这次小组讨论,她倒是一直看着同伴的笔记。
第二遍结束,林见月问:“采访者后来为什么换了问法?”
几个学生举起手。她没有立刻点他们,先看向许宁那一组。
“你们刚才讨论过这个问题。许宁,你愿意先说一句吗?不用把整个答案说完。”
许宁站起来,看了一眼同桌。她说出访谈里听到的一个词,后面的话却停住了。
教室安静下来。
林见月等了片刻。许宁握着笔,目光从前排越过,落在教室后面的几位老师身上,脸一下红了。
“你刚才说的那个词,我也听见了。”林见月走近一点,“先不解释整段。采访者第一次问的是过去,第二次改问了什么?”
许宁低头看纸,终于说出一句不太完整的话。林见月没有替她补齐,只把其中两个词写在黑板上,问全班还有谁听到了另一种表达。
前排有人举手,讨论重新接上。许宁坐下时,把刚才那一句补记在纸上。
后半节课,林见月没有再特别叫她。下课铃响起,她合上电脑,学生收起书本,有几个仍在争论访谈最后一句的语气。听课教师过来同她说了几句,闻清留在最后,没有插进来。
等人走得差不多,闻清才来到讲台旁。
“你刚才怎么不再等她一会儿?”她问。
林见月把遥控笔放进盒里:“你说许宁?”
“嗯。她已经听到那个词了,可能知道怎么接着说。”
“也可能。”林见月把电脑合上,“不过她那时一直在看后排。”
闻清回头看了看自己刚才坐的位置。
“以前让她回答,她会这样?”
“没有今天这么紧张。平时教室后面没坐着几位老师。”
林见月拿起那份没收走的访谈文字稿,纸上还留着她课前画的线。她又说:“我本来想让她把话讲完。后来觉得,能先说出那一句也行。”
闻清点了点头。两人一同出了教室。
走廊里比室内冷。闻清把围巾重新围上,走到楼梯口才说:“我坐在后面,只看到她快说出来了。”
“我离得近一些。”
“是。”闻清停了一下,“培训那天我说过,提问以后多等一等。现在又说这句。”
林见月看她:“你不说,我也会想。她坐下以后,我还在想是不是接得太快。”
“那下次呢?”
“下次没有几位老师坐在后面,再试试。”
她们走到楼下。闻清没有说林见月做得对,也没有继续替许宁设想那个没说出口的答案。
走了几步,她问:“你第二遍放录音之前,为什么让他们先互相说?”
“有人第一遍没听懂,一个人坐着只会越听越慌。旁边的人也许听到了。”
“后来靠窗那两个学生,一直在争同一句话。”
“你也听见了?”
“他们声音不小。”闻清说,“你经过的时候没告诉他们谁对,后面放第二遍,他们自己又改了一次。”
林见月想起那两张写得密密麻麻的纸,笑了:“改完也未必对。”
“至少知道自己在听什么。”
林见月侧过头。闻清正望着前面的路,没有看她。她忽然发现,自己刚才一直在等闻清评价许宁回答问题的那几分钟,却没想到闻清也看见了教室里的其他事。
到岔路口,两人要往不同的方向走。闻清下午还有课,林见月得回去交公开课材料。
“下节课还用那段访谈吗?”闻清问。
“用。后面还有一段,他们没来得及听。”
“那你讲完以后告诉我,许宁有没有再开口。”
“你这么想知道?”
“她刚才那一句,我没听清后面是什么。”
“她还没说完。”林见月说,“下次上课再听吧。”
闻清点点头,朝右边的路走去。
下一次上课,教室后排没有听课的老师。
林见月把上回没讲完的访谈放到最后。播完,她请学生找出受访者前后两次回答里不一样的地方。许宁低着头,在文字稿旁写了几笔。林见月看见了,没有点她。
前排一个学生说,受访者第二次改变了主意。另一人不同意,举出一句话反驳。两个人各说各的,快要争到访谈以外的事上去了。
“先别急。”林见月把录音退回去,“我们再听一遍。她到底改了什么?”
录音停下后,许宁举起了手。手只抬到肩膀旁边,林见月还是看见了。
“我觉得她没改主意。”许宁站起来,声音比上次大一点,“她第一次说的是自己想做什么,第二次说的是,她现在能做什么。”
林见月问她从哪里听出来。许宁翻了翻纸,念出其中一句,又停住,像是在找后面的词。林见月等着。许宁抬头看了一眼屏幕,自己把那句说完了。
下课后,林见月收拾讲台,把没讲到的一道题在教案上画掉。她拿出手机,找到闻清的聊天框。
“许宁今天又开口了。”
消息发出去,她才想起闻清下午有课。这一节课并不是闻清特地要听的,她却一直记得要告诉她。
闻清到傍晚才回:“她说了什么?”
林见月靠在办公室的椅背上,慢慢把许宁的回答打出来。打到一半,又删去自己替她补上的解释,只留她真正说过的那两句。
闻清回了一条语音。办公室里还有人,林见月拿起耳机才点开。
“这一句我上次也没听到。”闻清说,“她比我先听出来了。”
窗外天已经暗了。林见月把那条语音又听了一遍,关掉手机,继续改学生交来的作业。
周五下午,两人在食堂吃饭时,闻清提起一部电影。市区一家商业中心的影院这周末还有两场,从她们各自住的地方过去都方便。她问林见月想不想去。
林见月听过片名,知道大致讲什么,却没找到时间看。
“周六?”她问。
“下午三点半。如果你有事,就算了。”
“没有。”林见月说,“我来买票。”
闻清看了她一眼:“我提的,应该我买。”
“这次我买。下次你来。”
闻清想了一下,把手机收回口袋:“那这次你买。”
周六的风比前几天大。林见月先到了商业中心,在影院的自助取票机前取出两张票,核对了场次和座位。闻清从电梯那边走来时,围巾还松松地搭在肩上。她站在原地重新绕好,才朝林见月走过来。
电影将近两个小时。散场后灯亮起来,前排的人陆续起身,她们等过道空了一些才出去。
走出商业中心,闻清问:“你觉得她最后会回去吗?”
电影结尾,女主人公拿着一封已经拆开的信,走到火车站,却没有上车。林见月想起银幕上那个长镜头,摇摇头。
“她已经买了票。”闻清说。
“买了也可以不坐。”
闻清笑了:“你说得对。可她在站台上等到最后一班车开走,才离开。”
“可能只想看它开走。”
她们顺着路边慢慢走。闻清又提起电影前半段的一场争吵,林见月记得的却是争吵结束后,桌上那杯没人喝的水。两人说了半天,谁也没能说服谁。
到路口时,绿灯还剩十几秒。闻清看了一眼对面的倒计时,没有走,林见月便停在她旁边。身后有人赶着过街,从她们中间绕了过去。
等下一次绿灯亮起,两人跟着人群走上斑马线。闻清还在说站台上的那一幕,话讲到一半,被路口的车声盖了过去。到了对面,她才接着问:“你刚才也觉得她不会上车?”
“我觉得她自己还不知道。”
闻清转头看她:“那我们争的不是一回事。”
林见月笑起来。她们走了几步,闻清又问起电影开头那封没有寄出的信。林见月记得信上的字,却忘了它后来被放在哪里,只好说回去再想想。
路边有家饮品店,两人各买了一杯热饮。走到车站附近,闻清要乘的车在马路另一边,她们便在那里分开。林见月坐车回到家,摸钥匙时碰到外套口袋里的电影票。
她本来把两张都收着。放映前闻清只看了一眼座位号,票一直没拿过去。
进屋后,林见月从书架上抽出一本薄册子。里面夹着几张旧票:毕业那年独自去看的演出,和朋友出门时留下的车票,还有一张字迹快看不清的展览票。她把今天的两张电影票并排夹进去,合上书,放回原处。
手机在桌上亮了一下。
闻清发来一张照片,是电影里那封信的特写,拍自影院门口的海报。下面还有一句:“她没有把信扔掉。”
林见月看着照片,过了一会儿回她:“嗯。我刚才没注意到。”
闻清说:“所以我觉得,她还会再去一次车站。”
林见月想了想,没有继续争。她打出一句:“下次见面再说。”
闻清很快回了一个“好”。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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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第 5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