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上午,闻清去城东上课。林见月记得她发来的时间表,却没有问她出发了没有。自己上午也有事:房东说前一晚那场雨够大,想确认窗框有没有再渗水。林见月打开书架后的空隙看了一遍,墙是干的,便拍照发过去。房东回了一句“那就好”,说改天来把维修记录签完。
她把书架往回推到离墙一掌宽的位置。这回不再贴着窗,最下层的纸盒也改放到另一侧。票册仍在柜子里,她想了想,没有搬回书架。那天打开盒子看到的每张票都没受损,她却终于知道,一场雨足以让纸边起皱。把东西放远一点不费事。
中午,她去附近的打印店取一份课程材料。路过店门口的布告板,看见有人贴了一张招领,写得很长,丢了什么、哪天在哪里丢的,都夹在一段客气话里,电话却只剩最后四位被人撕走。她站着读了一遍,决定拿自己的笔记本记下来,回去给学生看一个不需要照搬的例子:先让读的人知道该怎么联系,再讲你多着急。
取完材料,她在路边吃了碗凉面,下午回家把下学期第一堂课的例子重新排了一遍。先前她挑的是书上两封很规范的邮件,如今改为一封写得客气却找错收件人的请求,和一张信息齐全但句子简短的通知。她还不能确定课程最终能否开成,准备工作做在前面,总比开学后赶着改省心。
傍晚闻清发来消息:“回锦城了。”
“课怎么样?”
“讲完了。”
“那个学生呢?”
“在。问了一个新问题。”
林见月想起上次问“考试怎么办”的学生,回:“又问你考试?”
“这次问讲义上那段文字,为什么只给了前半页。”
林见月看了眼桌上的展览折页。闻清那张小楷也只写了游记的一部分,后来的人怎么走,她们都没在纸上看见。她问:“你故意只给前半页?”
“后半页留在课后读。”
“你告诉学生了?”
“告诉了。有人说要回去找。”
这次闻清没有再让她猜。两人隔着手机说了几句课堂上的事,闻清便说还要去学院交材料。林见月看了看时间,知道她下午回来后又赶了一程,没再发消息。她把展览折页夹回书里,继续改自己那两封信。
七月底,照相馆关了门。于禾在外地看到店铺账号发布的告别消息,转来给林见月。公告里写旧底片会由一处收藏机构接收,完成整理之前,店里不再接受查询。林见月想起那位把相框用旧报纸包好的店员,翻出自己拍的橱窗:蓝色店名还亮着,桥在玻璃里面。她没有在公告下面留言,只回于禾:“给你的照片还在我这里,没弄丢。”
“放着。”于禾说,“我又不是赶着拿。”
她把相框挪到柜子里,和送于禾的照片放在一起。另一只空相框仍立在书架上,她没想好放什么。有些东西离开了原来的地方,留一张照片就够了;有些人明明还在同一座城里,她也不能替她们把下一步先安排好。
八月里,学校的新生还没来,办公室的空调坏了两次。林见月在家里备课,偶尔去学院开短会。闻清那边也忙,除了自己的新课,城东的老师请她秋天再去两次。闻清看过日期,答应了一次,把另一次留到课表出来以后再定。她只在有一天晚上提了这一句,没有说自己将来要不要常去城东。
月中于禾有两天假,来锦城住了一晚。她下车时说不想再赶展览,想找个地方坐坐。林见月便约她在自己住处附近的一家店,带去装好相框的照片。于禾拆开纸袋,看了半天,先指向蓝色店名:“就是它。旁边的桥少一角也没关系。”
“我那天本来想让店员把反光修掉。”林见月说。
“留着吧。路灯杆在玻璃上,我记得我们从那边经过。”
林见月把相框交给她。于禾翻到背面,见那里贴着一小张写有拍摄日期的纸条,笑她做什么都要留下凭据。林见月说等以后老街再换模样,光看照片未必记得这是哪一天。于禾说自己反正记得,那天她们去看展,后来还在街口找了半天吃饭的地方。她把相框重新装好,放进背包靠里的隔层。
饭后两人沿街走了一段。于禾说起公司调了新的排班,下个月可能会连着忙好几周;林见月说自己的新课还在等选课人数。她们在一处路口分开,于禾回住的旅店,第二天自己坐车离开锦城。林见月没有问她什么时候再来,于禾也没催另一只相框里该放什么。她回家后看见书架上那个空框,先把它收到柜子里。
几天后闻清说父母打算出去旅居一阵,自己开车送他们去车站。林见月问她回城后要不要一起吃午饭,闻清看了时间,说赶不上,下午还要去学院。她回“那改天”,又在手机上找了家离自己近的店,一个人吃完,回家继续改课件。闻清晚上发消息问她那顿饭吃了什么,她报了菜名,没有说原先挑那家店是想着两个人可以坐在靠窗的位置。
林见月倒是从那句“等课表”里听出她一直没忘。她没有问闻清是不是更喜欢那里的课堂。她自己开新课还没拿到正式通知,许多事只凭一次课的感受说不清楚。
八月底,教务系统终于放出了第一轮选课结果。《英语实用写作》的人数达到开课要求,教务办公室让林见月核对课时,周三下午两节,教室在外国语学院楼的另一端。她把通知打印出来,拿到赵老师办公室签字。赵老师看了一眼,问她两次大作业的比例是不是仍按最后交来的版本。
“是。”林见月说,“开学前我再把说明发给学生。”
“你先上两周,哪部分时间不够,再回来商量。”
林见月应了。她想起最初把作业排满一学期的那张表,回去找出来看了一眼,已经有好几处被她划掉。新课能开成,意味着那些删改终于有了用处;也意味着她要真的面对坐在教室里的学生,不能一直在电脑前假设他们会怎么写。
选课名单上有许宁的名字,也有几个她从没教过的学生。林见月没有给许宁发消息说自己看见了:等正式开课,她们自然会在教室里见面。她把名单放进课程文件夹,发现第一页还有一个空位,教务提醒新生补选后人数可能会变,便没急着照现在的人数印材料。
她给母亲发了条消息:“课开成了。”
母亲回得很快:“一周多两节?”
“对,周三下午。”
“别忘了按时吃饭。”
林见月看着那行字,回了一个“记得”。母亲接着发来她在社区阅览室拍的照片,软木板上贴着几张推荐卡,名字用小纸条盖住了。那位写迁徙绘本的女孩也同意展示,卡片上写了她最初以为鸟飞不回去、后来发现鸟回来了。字歪歪斜斜,读起来却比“很感人”清楚得多。
“这个写得好。”林见月回。
母亲说:“我也觉得。是她自己改的。”
她把照片存下,和新课表放在不同的相册里。母亲没有借此再说她该找个人照顾自己,林见月也没问王阿姨那边后来怎样。开学先把新课上好,是她眼下确实要做的事。
闻清的课表在第二天晚上定了。她发来一张截图,外面那次讲课排在周三上午,回锦城以后下午仍有本校的事。林见月把自己的周三下午也发给她,两张表放在聊天界面里,上下对照,原先她们有时会在食堂碰上的空档,如今只剩中午短短一段。
“以后周三很难一起吃饭了。”林见月说。
闻清过了几分钟回:“周二呢?”
“周二下午也有课,晚上没事。”
“那就周二。”
没有约哪一个周二,也没有订餐厅。林见月把手机放在桌上,继续给课件里的例子改标题。两个人都清楚,开学以后各自上课、开会,时间不是在课表上画一条线就能空出来。闻清回得很简单,像先在日历里留出一个位置。
开学前两天,林见月去学校领教材。湖边的树还很绿,学生拖着箱子在教学楼前问路。她听见有人说外国语学院在哪边,便停下来给人指了方向。那名学生拿着手机,屏幕上的地图把湖画成了一个清楚的椭圆;林见月照着自己走过一年的路,告诉她绕过桥更快。学生道谢后跑开,她才继续去教材室。
书领完出来,闻清正从马院那边的楼里走出来。她手里也抱着书,最上面一本封面还贴着借阅室的新标签。两人在岔路口碰上,像去年冬天某些课间那样,只是如今不用再问对方去哪栋楼。
“你新课的教室找到了?”闻清问。
“在我们楼最里面。开学那天要提前去看看设备。”
“你会。”
“你上回问的那道考试题,秋天还讲吗?”
“换班了,要重新问。”闻清说,“不过那段文字我还留着。”
她们一同走到湖边。长椅上有学生放着两只没拉好的箱子,正拿校园地图互相比对。林见月看着她们争哪个入口近,想起自己刚到学校时,连从外语楼去行政楼都要绕半圈。闻清也看了一眼,没过去指路。那两个学生很快商量好,自己拖着箱子走了。
闻清问她今天还要不要回办公室,林见月说要把教材放下,再去看一眼新教室。闻清说她也要去马院送书,便在岔路口停住。她们没有顺着湖一直走下去。
“开学见。”闻清说。
“开学见。”
林见月转向外国语学院。走出几步,她又回头看了看,闻清已经沿另一条路走远。夏天还没结束,下午的湖面亮得发白。去年深秋,她也是从这附近看见闻清的背影,那时两人甚至不知道彼此的名字。她收回目光,把领来的教材往怀里抱稳,继续走向自己的楼。
到教室时门没有锁。她试了投影,灯亮起来,屏幕上的第一句话是她给学生留的:写给谁,想请对方做什么。屏幕边缘稍微倾斜,她把幕布放平,又站到最后一排看了一眼。靠窗的位置能看清,靠门的位置也能看清。她关掉设备,在笔记本上记下教室的门牌号,免得开学第一天自己先找错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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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第 26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