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 1 章

“芙蓉鸡呢!怎么还不上来?”乔老爷走到门边,一把掀起帘子怒斥道。

小丫鬟元宵正端酒过来,吓得手里的托盘直晃。“回、回老爷,灶火不知怎地熄了,鸡炖了半日也没熟透……夫人已经亲自去厨下盯着了。”

乔老爷眉头拧成了“川”字,无名火直往上蹿:“一个妇道人家,整日东游西逛,连顿饭也张罗不明白!”说完一甩袖子,转身回屋陪客去了。

元宵缩着肩膀退到廊下,这才敢轻轻吸了口气。她来乔家不久,平日只在夫人和小姐跟前伺候,还是头一回见乔师爷发这样大的火气。

撩开帘子那一瞬间,乔老爷抬手理了理衣襟,便换了副和气又热络的面容,连连抱拳致歉:“家里人不得力,让梓竹兄见笑了。”

花厅里,一位清瘦书生模样的年轻人笑着起身回礼:“乔贤弟太客气了,家常便饭,原该随意些才好。”

待重新落座,几杯陈酿下肚,阔别多年的生疏感便化开了。酒酣耳热之际,话头不知怎地就绕到了京中轶闻上。

方梓竹抿了口酒,忽地压低了声音,带着几分讲述奇闻的兴致:“贤弟可还记得,你我当年在安城书院时,城外十里处有个王家庄?”

“自然记得,庄主王守业,是个田产颇丰的乡绅。”乔老爷夹了一箸菜。

“正是。”方梓竹放下酒杯,眼中闪着光,“奇就奇在此人身上——去岁宫中大选,他家的长女,竟被选为皇妃了。”

乔老爷筷子停在半空,满脸不可置信:“当真?他王家虽是富户,可安城地界,论门第怎么也轮不到……”

“起初谁也不信。”方梓竹身体前倾,声音更低,却字字清晰,“可圣旨是真,赐下的恩赏也是真。听闻圣上还亲赐了御笔题字,是‘钟灵毓秀,闺阁楷范’八个字,如今就供在他家祠堂正中。王守业本人,也得了个‘奉议大夫’的散官虚衔,虽无实权,却是正正经经的五品官身,见县尊都无需行礼了。好不风光!”

乔老爷听得怔住了,心底那股混杂着震惊与艳羡的灼热感直往上涌。他咂摸着嘴,半晌才道:“了不得,了不得……这王家,怕是祖坟冒了青烟,又或是暗中攀附上了哪位贵人?”

“起初都这般揣测。”方梓竹却摆了摆手,神色间颇有几分世事难料的感慨,“可据我从京中同窗处得来的消息,王家并无可倚仗的硬靠山。他家长女也并非绝色,唯独一样——自小酷爱诗书,在安城地界,提起她的才名,几乎无人不知。也不知怎地,这名声竟辗转传了上去,恰合了贵人的心意,这才一路选入宫中,得了这般天大的造化。”

乔老爷半晌无言,只是端起酒杯,一饮而尽。冰凉的酒液滑入喉中,却点着了一把火。他长长吁了口气,叹道:“这人生际遇,当真是……妙不可言。”

后厨里,王氏被灶上的热气熏得满脸通红,时不时扯出手绢擦一把额角的汗。

她一边催厨娘掀盖看肉,一边骂烧火的小厮没把风箱拉足,眼梢瞥见小女儿夹着那只碧眼狸花猫又溜进来凑热闹,当即腾出手,连人带猫一块儿拎出了门:“少在这儿添乱!”

乔倚姗原正踩着小竹凳,抻长了身子去够灶台边那碟走油肉,忽然间天旋地转,脚下的青砖地已变成了小花园的泥地,一大丛野菊开得泼辣辣的,直扑到眼前。手里还被塞进了一小碟炒蚕豆。

可惜猫不吃炒蚕豆。

好容易把客人送走,熄了灯,夫妻俩并肩躺在床上。

窗外的蛐蛐声此起彼伏。

乔老爷在黑暗里翻了个身,面朝王氏,声音压得又低又沉,像从喉咙底滚出来:“你说……让姗儿也去识几个字,怎么样?”

王氏眼皮都没动:“识什么字?”

“进学。”乔老爷吐出两个字,顿了顿,才把后半句补上,“正经进学。”

王氏这下听清了,在枕上转过脸来,黑暗中只瞧见丈夫一个模糊的轮廓:“你发梦呢?”

乔老爷没接这话,兀自往下说,声音里透着一股被压着的、却掩不住的热切:“今儿方梓竹来,说了件顶稀罕的事。”

王氏没吭声,等他的下文。

“京里头……前两年,有位皇子选妃。”他字斟句酌,说得极慢,“选中的那家,门第不算高,就是安城一寻常富户。”

“那又怎的?”

“奇就奇在这儿。”乔老爷凑近了些,吐息拂在她耳边,“听说那姑娘生得也不算出挑,只是自小读书,识文断字,性情通透……就为这个,入了贵人的眼。”

黑暗里,王氏倏地睁开了眼。

“这话我也是听他说的。”乔老爷补了一句,气息喷在她耳畔,“只是……你想想,前些日子县太爷家的小姐,不也突然请了先生开蒙读书么?我原还当是夫人一时兴起,如今看来,怕是上头……早有风声了。”

王氏在枕上冷笑了一声,声音干涩:“人家是大户人家。”

乔老爷没接这话茬,只自顾自地,像在说服自己:“总归……多识几个字,多见些世面,总不是坏事。”

被子里安静下来,只剩两人轻微的呼吸。

过了好一会儿,王氏忽然开口:“你不是整天读那什么诗么?说什么想生个又笨又蠢的儿子,然后当上公卿——”

乔老爷被她这话噎了一下:“什么乱七八糟的,那是苏东坡先生的诗,人家说的是“惟愿孩儿愚且鲁,无灾无难到公卿。”那只是个念想,当不得真的。”

王氏翻过身来:“咱们连儿子都没有,还想什么公卿!”

乔老爷没有接话,翻身朝外,不再言语。

第二天晌午,乔老爷回家吃饭。一进门,丫鬟正在桌边摆饭,倚姗却不在。

乔老爷顺着桌腿往下一看,见她蹲在地上,一手按着狸花猫,一手把一根五彩绳往它脖子上系,那猫身子绷得笔直,四爪死死抵着地,喉咙里低低地哼着,一步也不肯挪。一人一猫,已经这样对峙了好一会儿,谁也不肯放弃。

“把那畜生给我扔出去。” 乔老爷冷声道。

倚姗吓了一跳,手下一松,那猫猛地窜了出去,差点把刚进屋的王氏绊倒。

乔老爷怒目道:“整天招猫逗狗的,一点正事不干,真是白养了你一场。”

王氏一面低声斥倚姗:“还不快去净手”,一面提起裙子在桌边坐下,嗔道:“哪有小孩儿不爱玩儿的,老爷这火气也忒大了些。”

乔老爷冷笑一声,“隔壁张家的小子,比她还小几个月,人家已经能背《三字经》了。”

王氏没接话,只给倚姗夹了筷子菜。屋里安静下来,只听见碗筷轻响。倚姗缩着肩膀坐着,埋头吃饭,连嚼都不敢嚼出声来。

之后几天便是秋收,衙门里迎来一年中最忙乱的时节。乔老爷整日埋首于偷鸡摸狗的官司与田垄间的争执,还得带人清点粮仓、核算税册。

王氏也领着家人里外忙碌。秋冬衣裳翻检晾晒,屋顶瓦片逐一查看,成串的辣椒大蒜挂满了檐下。日子被这些实实在在的活计填满,仿佛那夜枕边的私语,只是一场被秋阳晒化了的薄雾。

中秋时节,王氏领着倚姗往县衙后宅去送节礼。夫人事务繁忙,门外早已排起长队。王氏一眼瞧见隔壁陈师爷的老娘正带着儿媳从里头出来。刘老太太年近七十,满头银丝,牙齿只剩两颗,精神却极好。

她向来不喜欢自家媳妇,却很中意王氏,常对人念叨乔老爷有福气。

王氏忙上前招呼:“多日不见,干娘身体可安康?”

刘老太太一见她便眉开眼笑,把王氏的手拢在掌心里:“我好着呢!倒是你,我怎么瞧着清减了些?天凉了,得多吃些滋补的。”

“干娘莫要笑我,”王氏笑道,“一入秋就长了两斤,如今连秤都不敢上了。”

刘老太太又伸手摸了摸倚姗头上的小揪揪:“姗姐儿也蹿高了不少!瞧这头发,又黑又密,随你。”

正说着,里头下人已通传完毕,县太爷夫人打发小丫鬟出来引王氏母女进去。

刘老太太便道:“俺娘俩正要去扯几块花布做冬袄,你先去给夫人拜节。要是出来得早,便来寻我们,也替你干娘掌掌眼,挑挑花样。”

王氏满口答应,这才牵着倚姗,迈步进了县衙。

花厅里,县太爷夫人正端坐在上首,穿戴比往日更显庄重,只是眉宇间有一丝挥不去的倦色。

与王氏寒暄几句节庆套话后,她并未如往常般端茶送客,而是将茶盏轻轻搁下,目光落在规规矩矩站着的倚姗身上。

“这孩子,瞧着倒是安静。” 夫人忽然开口,语气听不出褒贬。

王氏心头一紧,忙赔笑:“乡下孩子,没见过世面,让夫人见笑了。”

夫人没接话,只是朝倚姗招了招手:“过来。”

倚姗抬眼看了看母亲,见王氏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才小步上前,依着母亲的教导,端端正正行了个礼。

夫人伸手,用指尖轻轻抬起了倚姗的下巴,端详了片刻,才松开手。“眉眼生得倒是整齐。”

她转而看向王氏,语气依旧平淡,却忽然问道:“听乔师爷说,你们家姗姐儿伶俐,记性好,又坐得住?”

王氏不明所以,口上谦虚道:“爹妈眼里,自家孩子,总是好的。”

“是么。”夫人淡淡一笑。

“我家芬儿,性子被她爹惯得跳脱,坐不住。先生说了几回,总不见效。”她的目光又落回倚姗身上,“我瞧着姗姐儿倒是个能静得下的。让她进府,给芬儿做个伴读——两个孩子一处学着,也好有个比照。”

王氏几乎站起身来:“夫人,这如何使得?姗儿粗笨,恐带累了小姐……”

“乔太太无需多虑。”夫人温和地打断她,“老爷已经应允了。”

王氏意识到自己的失态,低声道:“夫人抬爱,只是怕给府上添麻烦。”

夫人语气这才缓了缓:“不过是多个凳子的事,不必担忧。”

回家的路上,王氏眉头紧锁,一路走得又急又快。倚姗迈着小腿在后面追赶,气喘吁吁地唤着“娘”,她也恍若未闻。

直到快到家门口,王氏才猛地停下脚步,想起答应干娘的事,可这时候天已经暗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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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说读书能改命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