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飞机上的季延熠,戴着眼罩,闭着眼睛。
飞机在十六个小时后就会降落在海市,机场到海大一个小时车程。
十七个小时后,如果顺利,或许他就能见到那个人。
无法入睡的季延熠,无数的回忆翻来覆去地涌入,重复的片段,他的遗憾,他的后悔,他明明可以避免的痛苦,明明可以保护的时光。
这几年,他翻来复去地回忆那段时间的事,反复反思他是不是可以避免后来给夏霖和自己的那些痛苦。最终在最后的某一天,他想到了答案。而这答案,也送给了他遗憾:他的确可以避免。
他不再笑,他被遗憾缠身。
那天开学在礼堂,他余光早已看到在门口一闪而过,然后出现在窗口笑的甜甜的夏霖。被喜欢的人偷偷注视,季延熠忍不住更加注意言行举止:必须要更帅一点。
但同时注意到的,还有吊儿郎当的简一成。
简一成小时后和季延熠是亲密的玩伴,但是简叔叔那件事后,眼见了父母几夜长出无数白发,他对简一成家无法不感觉到膈应。而被疏远的简一成在父母的挑拨下,也逐渐满腔怒火对疏远的季延熠满腔怒火。
在学校,季延熠看中的玩具,他简一成绝对要抢走;季延熠要的书,简一成一定要撕碎。但季延熠总是显得不在乎。他越不在乎,简一成就越想看他在乎。忌于两家的势力和关系,名校的聪明老师们只能表面和和稀泥,但私下,有些善良的老师总是偷偷再在班上多补一份玩具,多买几本书。
季延熠善察人,自然知道简一成怎么想。只是礼貌地远离,季延熠不想与他争锋相对,也并不是他的错,是他父母,没有必要和他计较,让他几分也并无所为。而浅薄的简一成却丝毫不懂季延熠。
初中时,简一成被父母带去国外念书,走之前也不忘撕碎季延熠放在课桌里的摄影合集。季延熠把碎片丢进垃圾桶,并不觉得有什么 — 再打出来一套不就好了。
然而季延熠都没有想到,在国外频频闯祸的简一成被带了回来,甚至被分成了自己的同班同学。
在礼堂注意到夏霖奇怪举止的简一成,露出饶有兴致的笑容,看了一眼季延熠,便走了出去。
那些被撕碎的摄影照片,被丢在地上的玩具。根本没有留下印象的画面,却在此刻浮现在了季延熠的脑海里。
季延熠不念最后几段话,提前结束了发言。
他走下台,装作神色如常,装作只是去洗手间。而一出礼堂,他颜色凝重地向窗口那方向走去。
如果那时,他冷静一点。飞机上戴着眼罩的季延熠,已经对自己说过无数次了这句话。如果他冷静一点,他就知道他不该在那时出现,不该出手,他不该让简一成意识到自己的异常,不该在那时叫住简一成。
可人哪能是时刻理性的呢。
尤其是,他第一次有了不能被撕碎的珍贵东西。
那天结束,他就意识到了自己失误了,他让简一成意识到了夏霖对他而言,可能存在的特殊。
仅仅想到让季延熠情绪变动,简一成就有很大的成就感。而如果能让他痛苦不堪,那这个仇就算是报应给他了。季延熠知道简一成怎么想。
他也知道自己失误了,稍想了些对策,但还没有想好具体,上天的一团风雨便向他袭来。还没等他思考,班主任对他发言失误的追究、对班级疯狂的管理,以及爸爸打回的语气疲惫的电话,把他的精力卷走。
他预感到自己好像要被卷了命运的漩涡,但那漩涡上蒙着雾,他一点也看不清。
而只有在看到夏霖的那天,他才觉得看到了自己的晴天。
他放松下所有的戒备、防备、顾虑、担心,只是握着自己心爱女孩的手,坚定的唯物主义者在这一刻向上帝祈祷永恒。
他看着她,她颤动的睫毛,她樱花般的嘴唇,她那样美丽。他喉结抖动,疲惫的他在此刻好想亲吻她。但他最终也只克制地轻轻吻了吻她的发丝。
他让她等他一阵,就像以前一样。他需要时间看清那漩涡是什么,然后再回来告诉夏霖,他相信她的聪明勇敢,也相信自己。他更知道她会相信他。
但暴风雨之前不能轻举妄动,他需要不动神色地观察清这风雨。
他刚刚想好第一步保护他和夏霖的对策 — 让简一成搞错攻击目标,或者让他觉得自己痛苦。无论哪种,只要不要让他伤害夏霖就可以。
但这时,风雨比他想的更快地来了:父亲的罢职,同学几乎都墙倒众人推,简一成带头霸凌,同时痛打落水狗的班主任。
季延熠并不在乎那些无所谓的霸凌 — 他从小就是贵公子,即便落魄了,他仍会是贵公子。贵公子不会妄自菲薄,也不会虚语委蛇。季延熠最贵的东西,从不是外表或家境,而是他的心。
季延熠看起来似乎很惨,以往笑容满面的老师也不再对他好声好语,见人高墙落的同学们也是兴奋地纷纷对他态度轻浮。季延熠本人沉闷了不少,没了光坏,也便不再有那风度翩翩的样子。从地上捡起的水杯,发下来却没有的试卷,还有自己每天的’嘘寒问暖’。简一成以为季延熠会痛苦,会咆哮,会丢掉他那恶心的伪装。
但没有,季延熠只是话少了些,掉了的水杯捡了扔进垃圾桶,没有的试卷举手问老师,嘘寒问暖便从容回应。
简一成恨他,恨他还能苟延残喘。
简一成突然想起了那个礼堂偷看的女生:听隔壁班的朱朱说,那女生以前缠着季延熠。可他季延熠是谁都能缠上的?
简一成侧眼看季延熠,他正在给韩逸灵讲题。在班上他成绩很好,可能是最好。聪明的韩逸灵当然知道失了势的人也不需要痛打,只要他还有别的用处。
而余光看得见简一成的季延熠,想起刚刚看见朱朱和简一成聊天。十九中在国际部几乎没有人, 除了家境雄厚的朱朱。
季延熠佯装自然地问起和朱朱关系不错的韩逸灵:“我以前有什么绯闻吗?” 聊的正开心,又想抓住季延熠的韩逸灵自然是倾盆而出 —— 虽然知道季延熠经常被追,但季延熠从没谈过恋爱,好多女生一厢情愿 。
季延熠安心,余光看着简一成,简一成正紧紧盯着他和韩逸灵。如果现在他看到的是自己和夏霖。。。季延熠心头一紧。
而下一秒,简一成直接地走过来:“哟,季延熠泡校花呢。” 然后摸向韩逸灵的头发:“校花可不能给你。” 韩逸灵圆滑地躲开他的手,佯凶着:“你可快别来影响我学习”,另一只手却递给简一成桌上的曲奇饼干。
绝对不能让这个人发现夏霖,发现他心里的夏霖。季延熠清楚地认识到。让他将错就错也无所谓 — 反正夏霖在等他见面,他不会让夏霖误会。
但上天却给他开了很大的玩笑,不,是他自己的错。他怎么会一点都想不到夏霖的心情呢,那么多天的无声无息,他凭什么让这个女孩在那傻傻等着。他不应该想着等理清一切再找她,他不应该自己在那想对策,他应该早早地就去找她。
他又做错了。
然而他最错的,就是那天。
那天他看见简一成挡在夏霖面前,他低下头不知道要做什么。
他的脑子几乎是一片空白,冲动无法自控地占据了他的大脑。季延熠挥出拳头的时候,自己都没有意识到。
但幸好,万幸,韩逸灵也在旁边。
班主任对自己的恶意不用溢出给夏霖,简一成那个蠢货也能搞错目标。在那一刻,季延熠说出来自己人生最大的谎言:
“她以前追过我。”
“我最近没空,就总想找我。现在说明白也挺好。”
如果他控制住了那天的拳头,如果他继续按计划让简一成弄错目标 — 受伤的人不会受伤:夏霖不会,自己不会。也不会有其余的人受伤 — 校长女儿韩逸灵也不会。
经济学上说帕累托最优 — 所有人都优化却没有人受损。上着课的季延熠停下笔,目光黯淡。
他又做错了。
而第二天上学,出现在他们班楼下的闵夏霖是自己完全猝不及防的。他疲惫的心还没有想好怎么办,怎么让夏霖解除误会又不让简一成发现,而他面前,就出现了那个等着答案的夏霖。
怪他,怪他不知道早点去学校。
周围同学的目光,还有远处走来的简一成,季延熠的大脑无法在此刻完成最优运算。面对红着眼睛差点要说出他们之间的真话的夏霖,他情急地脱口而出:
“你不要再来烦我了。”
“你不要再出现在我们这块了,真的很烦,昨天已经够烦了。”
“小时候的话能当真吗?”
夏霖,你有听到吗,夏霖,你可以猜到吗。
小时候的话不能当真,但我从来不是一个简单单纯的人,我说那些话的时候,早已不是我的小时候;你还记得我告诉你吗 — 我懂什么是永远。
夏霖,你猜到好吗。
是我错了。
季延熠闭上眼睛,他控制着自己的眼泪。
遗憾,真的好遗憾。
我竟将未熟的我献给你。
如果我没有做错那么多,如果我是现在的我,她不会哭。
那件事后,其实他后来去过无数次她家附近的麦当劳。他不能在学校见到她,他怕他做错事说错话,也怕周围虎视眈眈的目光 -- -- 他怕他带给她一点点波及或伤害。他总是去那个麦当劳,他每个周末都在那,无论是在学习还是只是去待着。因为夏霖就住在那,他相信他总有一天能碰到。碰到了他又该说什么呢,怎么解释呢,他也不知道。他只是想见她,他只是在服从自己的本能,在确保她不会被那个疯子简一成伤害的情况下,去见她。
但上天像是惩罚他,他一次也没见到她。
夏霖已经从不使用社交账户了,他发出的消息显示:对方已经将你拉入黑名单。
疯狂的班主任,冗杂的家事,痛苦的冬天。
而更不要提那天的夕阳,那么美的她,和她不再看向自己的眼睛。
季延熠再也不笑了。
他没有资格再打扰她了。
她的世界已经不再有他。
只是在某个凌晨,某个半夜,他也会落泪,他的心已经疼痛到麻木,他在夜里轻声呼唤:
夏霖,是我错了,我应该做得更好。
你别不要我了,你还要我,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