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要过年的那一段时间，李雨涵跟着乔二凤参加了很多酒席。这两年的酒席特别多，光是搬家酒她们都去了不下三个。其中有一家甚至搬了两次家，请了两次。就连乔二凤也都有些烦了，说这年头钱不好挣，大家都想尽办法办各种各样的酒席“回血”。还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让她赶紧找个好人家嫁了，把以前送出去的钱都收一收。
一天，她在厨房炒好菜，让在客厅里玩玩具的廖星星来帮忙端菜、盛饭。第一遍，他说好。第二遍，他说马上。第三遍的时候，李雨涵再也忍不住了，翻炒着锅里的菜扭头生气地喊：
“廖星星！都喊了几次了！你就不能先把菜端出去再慢慢玩？！”
廖星星突然大声说：“嘎嘎咕咕！我肚子痛啊，我要上厕所……”扭头进了洗手间。
沙发上躺着刷无脑短视频的乔二凤，也不耐烦地从沙发上站起来，走进厨房，表情不悦地嚷着：“一天天的，吃个饭都要吵来吵去，端个菜有什么累的嘛。”
李雨涵不悦道：“每次喊他端菜盛饭，他不是屎尿多就是耳朵装聋，每天都要喊几百遍。怎么，要我炒好了，喂到他嘴里面？”
自从她在家备考之后，发现廖星星带同学来家里玩的时候，嘴里总是说一些，“我的刀盾”、“给我擦皮鞋”、“我要验牌”之类的网络热梗。也不看电视节目，整天就是在电视上刷各种短视频。她每次跟乔女士反映，对方也都十分敷衍，甚至还会带着廖星星一起，刷那些毫无逻辑的无脑短剧。
乔二凤袒护道：“谁多做一点，少做一点又不会少块肉。这力气用了，还是会有的。”
“你以前怎么不是这样这样对我说的哎？”李雨涵一边翻炒锅里的菜，一边说，“你说做人要勤快一点，看到哪里脏就要懂得去收拾干净。怎么，到他身上就不管用了？我是人，他不是人啊？”
乔二凤笑着说：“他还只是个小孩子，你指望他做些什么。”
李雨涵：“我像他这个样子的时候，你都让我端着盆去洗你们的衣服了——”
“哎呀以前是以前。”乔二凤打断她，不耐烦地说，“再说他是个男孩子。”
“哦，男孩子就不用洗衣服，男孩子就不用做家务。”李雨涵继续说，“他是皇帝还是太子？以后怕不是还要专门找个人来服侍他。”
“我懒得跟你在这儿吵。”乔二凤把剩下的菜端着走出去，再也没说话。
“以前”这个词，好像是乔女士的专用词，“你们这一代人是享福了，以前我们连大米都吃不上”、“老娘供你读书，已经是不得了的事情了，以前我们想读书还没机会读”、“现在的年轻人，怀个孕感觉自己金贵的不得了，这儿做不了，那儿做不了。以前我们怀孕的时候，还挺着大肚推水果摊卖水果，生完孩子以后就立马接着进厂上班，哪像你们现在”，等等等等。但事实是，以前好歹是实打实的粮食作物，现在出去吃饭还得担心预制菜、地沟油、各种科技狠活。以前工作包分配，现在就算是名牌大学出来，也得和一堆人挤破头争一个岗位。大多数岗位还都是“萝卜岗”。就算运气好，进了一个好单位，也免不了“空降兵”把你给挤出去。至于生孩子还要挺着肚子出去上班，那是因为□□无能。
她竟不知道洗手作羹汤是女生的专属？洗衣、晾晒、收纳整理、抢购生活用品、买菜、做饭、洗碗、扫地、拖地、整理沙发、擦洗桌椅板凳、过年大扫除；生孩子、奶孩子、哄孩子、陪孩子、教孩子、照顾生病的孩子；家里来亲戚做饭、家里来朋友做饭、家里有人过生日做饭。到别人的嘴里，就全都变成了一句轻飘飘的“在家里有什么累的”。
晚上吃饭的时候，乔二凤有些批评的意味说：“昨天晚上，你廖叔叔去你奶奶家的时候，看见小云朵跟几个人在后面放烟花和仙女棒。啧，都当妈的人了，孩子扔在楼上也不管，还在下面玩烟花，一点也不负责。”
李雨涵皱了皱眉头，有些无奈地说：“她本来就还是个孩子，你让孩子带孩子，本来就是不现实的问题。她连自己的玩心都还没有过。”
小云朵是廖叔叔老家那边的人，十岁的时候妈妈就跑了。搬到小区里面的时候，认识了一个没比她大几岁的男生。十四岁的时候，就去男生家里和他一起生活。十五岁怀孕生子。去年十六岁，在一家小酒馆办了酒席。她爸爸陪嫁一辆电动车。彩礼一半用来装修家里，剩下的踹进腰兜。期间还用了两万块钱，给小云朵的弟弟去大医院做了正畸治疗。
好像在大家的眼里，他们看不见她脸上和身上散发出来的那股还带着青涩的气息，看不见她才十六岁。只知道她已经生了孩子，那她就应该担起一个“妈妈”的责任。
乔女士上班的时候认识了一个朋友。那个阿姨家是重组家庭，她有一个偶尔会癫痫发作，智力发育迟缓的女儿，二十三岁。男方家里也有一个女儿。听乔二凤说，阿姨的老公对两个女儿十分偏心。就算是他的亲女儿做错了事，也不准阿姨说她。而且有一次，阿姨的老公趁她不在家的时候，强/奸了她的女儿。李雨涵曾经气愤地质问她“这都不报警”、“这种禽兽不如的人渣就应该给他送进去”。乔女士却说阿姨不敢。如果阿姨离了婚，就没有地方可以去了。所以只能天天守在女儿身边。
简直禽兽不如。
今年快要年初的时候，阿姨的女儿也结婚了。结婚的对象是个从小到大跟奶奶一起生活，快要三十来岁的男人。两个人接触了一个月左右就订婚，第三个月的时候就办喜酒了。阿姨陪嫁了几床被子，彩礼收来的钱，全部用来装修房子了。
这哪里是在嫁女儿，分明就是明码标价的一种买卖。
事后聊起这件事情的时候，李雨涵闷闷不乐：“我觉得他根本就不是因为喜欢她。”她其实想说的是，“我觉得他根本就是为了想要一个孩子”。但又不能在乔女士面前说得太直白，只能这样绕着弯子说。
没想到乔女士倒是坦然：“就他们这个样子，哪里会是因为那种东西。你阿姨早就巴不得赶紧把她嫁出去了，反正在家里面还要提心吊胆，倒不如给她找个好婆家。有个人照顾，你阿姨也就放心了。总不能一辈子都把她绑在身边吧？”
李雨涵彻底愣住了，原来他们都知道，这场婚姻并不是出自于她们嘴里所说的“那个东西”，却还是哄骗一个智力还停留在孩童的时期的孩子步入婚姻。这何尝又不是一场社会和周围人默许的大型诱/奸？却还要美名其曰，为她找个可以照顾她的人。
“哎哟，你就不要管这么多了。管她们的，我们自己过好自己的日子就好了。”乔二凤笑眯眯、语气轻松地对李雨涵说，“她那样的人都能嫁出去，我们雨涵长这么漂亮，以后肯定能找个好人家。”
李雨涵瞬间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像是听了地球上最恐怖的一个恐怖故事，张着嘴，声带仿佛凭空消失了一般，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毕业后的日子似乎只有一个目标：结婚。从去年在家备考到新年结束，面试通知一个没收到，相亲通知倒是络绎不绝。找工作帮不上忙，找女婿是一抓一大把。以前总是让她为自己着想的乔女士，现在突然体贴备至、柔声细语、苦口婆心。为了劝她结婚，甚至搬出了“以后生了孩子，妈给你带，你担心什么”。她怎么不担心？乔女士心情好的时候，倒是说要帮她带，心情不好的时候呢？肯定是孩子一扔，叨叨着自己生的自己带。除非她真的是裹小脑了，不然她绝对不会把结婚生子看得比自己的工作还要重要。
而且她发现乔女士有很多令人匪夷所思的观点。
“一个男人去不到老婆不会有人讲，一个姑娘不嫁人会有一堆人指指点点。”
“等你上了三十岁就知道了，不是你在挑人，是人在挑你。”
“你知道我是个要强的人。我最不喜欢别人在我背后说三道四，说我家女儿这么大都还没嫁出去，是不是有什么毛病。”
她竟然不知道，自己不结婚，居然会给家里蒙羞？乔女士不是在嫁女儿，而是在维护自己的面子。盖头是盖在她的头上，遮住的却是乔女士的脸面。
李雨涵在厕所洗头的时候，乔二凤在厨房继续絮絮叨叨着让她赶紧找个对象。
“我都跟你说了，上次你表姨家的那个儿子就挺不错的。虽然人家是成熟了一点，但是人家过得了日子不就行了。你还在这挑三拣四。”
“挑三拣四？你去菜市场买菜你不挑啊？人家给你烂菜你买不买嘛？不喜欢就是不喜欢。我不喜欢他，我跟他谈什么恋爱？你以为是我们小的时候扮家家酒呢？是个男的就能当‘爸爸’。”
“要是我像你这样挑剔，我现在不知道过的是什么日子。”
“你要是像我这样挑剔的话～你早就过上好日子了。”
几乎是乔二凤刚说完，李雨涵就紧接着说了一句。
“我反正不想像你这样挑来挑去。就像挑衣服一样，我已经挑累了。我们这一代的人想的，就是简简单单过日子就行了。反正人生几十年的光阴，又不是铁打的不会死。”
“那我几十年的光阴轻松点过不行啊。”
乔二凤见李雨涵软硬不吃，甚至还来了一段让她感觉更加离谱至极的发言：“你与其整天想养猫养狗，还不如结了婚，生个孩子好好把孩子养大。以后再怎么不好，亲戚朋友们聊起你的时候，还是会说谁谁谁家的女儿嫁到哪里，人家还是有家有业的，这样还差不多。”
李雨涵虽觉得不知从何说起，可还是反驳道：“我看那些人是吃饱了撑的。你管别人说什么，他们又不跟你住在一起。”
乔二凤开始骂骂咧咧：“老娘生你下来就是盼你有个家，有个业。辛辛苦苦一辈子供你读书出来，你就这样吊儿郎当，婚也不想结、孩子也不想生，别人不知道还以为我家女儿读书把脑子读坏了！早知道你是这样，老娘……老娘当初就不应该把你送去读书。”
李雨涵对于乔二凤诸如此类的发言，已经达到了“免疫”的地步。她内心毫无波澜，自顾自地洗着头。
乔二凤突然又好声好气地说：“你有了一个家的话，妈这颗心也就放下了，想着你有一个人管着你。就像你阿姨把她女儿嫁出去一样，她以后走到哪里都会放心了，就不会操心她以后会怎么过。你真是不当个妈，就不会知道当妈的有多辛苦。”
李雨涵在洗手间里怀有一丝期待地说：“那我以后过得不好，你还不是要操心。”
乔二凤坦然道：“哎呀，你过得不好没关系的。我就算再操心，我都是想着你是有一个家的。”
二十几年，李雨涵终于接受了乔二凤其实根本就不爱她的事实。
她的家其实不是她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