蚊子把她纤细的小腿肚咬了好几个大包，她也只是伸手挠了几下，继续聚精会神地看虹猫蓝兔如何化险为夷、智斗坏人。
女主人看了一眼墙上的钟表，提醒她：“都这个点了，你不回家，一会儿你老爸该来找你了。”
李雨涵终于把眼睛从电视画面上移开，看了一眼：“我爸让我出来玩的，看完这集我就走。”
女主人又劝了她一句：“这集看完就赶紧回去了啊，你爸打起人来可不是开玩笑的。”
李雨涵笑着说：“好。”
她不是不想回去，只是不知道什么时候回去才是最合适的。以前□□让她出去玩，她没玩半个小时就回去敲家门，结果□□让她出去再玩一会儿。她干脆放开了玩，玩到十点左右才回家，结果又被指责玩得太晚，被狠狠揍了一顿。后来她干脆玩一会儿，就回去敲一次门，玩一会儿就回去敲一次门。□□烦了，又给她走了一顿。再后来，她干脆就在家门口蹲着等□□开门喊她回家，结果又被臭骂一顿。最后到现在，她决定选择一个中间区的时间回家。
晚上九点左右，李雨涵看得正入迷。大家都看得正入迷，完全没有察觉到外面逐渐逼近的一个高大身影。
“滚回家去。”
一个令李雨涵闻风丧胆的声音猝不及防地闯入她的耳朵。她立马扭头看了过去。
□□正横眉怒目地瞪着她。
她知道今天晚上回去肯定完蛋了。
女主人见情况不对，试图缓和气氛上前说道：“有什么事你好好跟她说，我刚跟她说完让她早点回去，她也正准备起身回家，你就来了。”
她跟李雨涵使眼色道：“你说是不是？”
李雨涵吓得腿都软了，屁股钉在小板凳上，声音颤抖着说：“是真的，爸，我正准备回家……”
“准备回家你还不赶快起来！？”□□怒瞪着她，毫不留情地一脚踹在她的半边屁股上！
男主人恼了，看着滚倒在地的凳子，冲着□□就吼道：“你要打孩子就回去打！在我这儿砸什么东西？！”
女主人赶紧上前拉住男主人：“好了好了，你跟他吵什么吵。”
□□反而指责他家放什么动画片，害得孩子不回家，下次再这样，就把他家的电视机给砸了……
李雨涵连滚带爬地朝厂房大门外走去，腿却一个劲儿地颤抖，就像踩在松软的云朵上，一不小心就会从天上跌落下来。
□□紧随其后。
女主人看着那一大一小、一前一后的身影，止不住地摇了摇头，再配上一句：“太造孽了……”
衣架还没打到身上，李雨涵便提前哭了起来。她一边走，一边哭。一边哭，一边用哀求的口吻对□□说：“爸，我刚才真的打算回家的，真的，你别打我，求求你别打我了……”
□□语气很平静，仔细听却听得出里面的威胁意味：“回家。回家老子再好好跟你说。”
李雨涵感觉心都凉透了。这哪里是回家好好跟她说？明明就是回家再好好地给她一顿！次次如此，年年如此！她受够了，于是加快了脚步，赶在□□面前往家里跑去。
“你今天要是敢跑到外面去，老子回家看不见你，回来你就死定了！”□□不慌不忙，在后面恶狠狠地朝着她说。
李雨涵最近挨打的时候跑出去过几次。这个办法，一开始还是乔二凤教她的，说是去外面待一会儿，等□□的气消了再回来。一开始确实管用。不过后来李雨涵只要一从乔二凤的嘴里听见厂里又有人在给她找麻烦，她就趁机溜了出去，一直等到半夜三更才回家。时间久了，也就不管用了。
特别是□□现在还说了这么一番话。
她一冲进房间，就跑去拉住乔二凤的胳膊，哭着哀求道：“妈救我！妈妈救我！我爸今天肯定要打死我的！！！”
乔二凤无奈地说：“谁让你去玩这么晚才回来，你这样妈怎么帮你？今天你就忍着让他打几下就过去了。”
李雨涵觉得她疯了，撒开她的手就要往门口跑。想着赶紧赶在□□回来之前跑出去，跑得远远的。结果乔二凤死死抓着她精瘦的胳膊：“你不要再跑了！你现在跑出去被抓回来只会被打的更惨！听妈的，一会儿就没事了，一会儿就没事了。你要乖，你要听话，不然以后我怎么帮你嘛！？。”
李雨涵的眼泪瞬间止住了。她看着胳膊上那只死死抓着她的手，一瞬间感觉心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崩塌了。就像一座高楼建筑，轰地一声。没了。她不知道那是什么东西，但她隐隐感觉，她这辈子好像都不可能再把它找回来了。
□□悠哉悠哉地走到门口，看见这一幕，立马明白过来屋内发生了什么。恶狠狠地把身后的门砰地一声关上，在晾衣绳上挑了一个最粗、最结实的衣架，怒目圆睁道：“跑？小杂种，你还想跑？”
乔二凤别过脸，干脆松开她，爬上自己的床捂着被子开始装睡觉。
□□拿着衣架，特意把餐桌推到一旁，留出一个宽敞的空间。紧接着蓄势待发般走上前把李雨涵拉了过去。
塑胶包裹铁丝的衣架在空中被他挥出阵阵呼啸声。冰冷的铁，火辣的皮肤，就算咬碎牙齿也绝不发出一声求饶的、紧闭的樱桃小嘴，小嘴里面更深处的，是一颗看似蓬勃，却已经枯死的心脏。
李雨涵忍得眉头紧锁，整个五官恨不得揉成一团，就是不肯发出一丝声音。在□□眼里看来，那就是**裸的挑衅。他气急败坏地把弯曲、变形的衣架丢在一边，转身开门走了出去。
乔二凤“诈尸”般从床上弹起，用口型小声对她说：“你哭啊你，哭两声就结束了，你这样他只会打你打得更惨！”
李雨涵不服气地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
乔二凤恨铁不成钢地重新躺下，趁着□□进来的时候，盖上被子继续装睡。
□□很快从门口走了进来。
李雨涵扭头看了一眼，这次他手里拿的是剔除扫把头的木棍。
“来，老子看你能忍到什么时候。”□□用力捏紧手里的木棍。
木棍砸在身上的触感和衣架不同，接触面积更大、力度也更大。能让她清清楚楚地感知到每一棍挥在身上的痛感、形状。那感觉不是衣架短时间内造成的刺痛感和灼烧感，是有深度的、有重量的。而且疼痛的持续性也更强，感觉每一下都能挥进她的皮肤，甚至是骨头里。
也许是□□“急于求成”，却一无所获。棍子没挥几下，腰折了。还是没有听见那个为他这个一家之主、家里的顶梁柱臣服的声音。这怎么行？她不哭着喊着跪着，像求神拜佛那样，甚至比求神拜佛还要虔诚地磕头祷告，怎么彰显他作为一个男人、一个丈夫、一个父亲、一个在外面撑起一片天、在家里踩出一片地的威严形象？
不行。绝对不行。这个世界上没有任何人能违背他的意愿。亲生女儿更不行。
□□气喘吁吁地将手里断掉的半截木棍往两边一扔，不甘心地在狭小的屋子里四处巡视，眼神最终落在李雨涵的床头架上。他上前随手拿起床头垂下的蓝色绳子，那是李雨涵参加运动会的时候特意买的跳绳，是她一分钟跳了180下的满分“幸运绳”。此刻却以每秒不知道多少下的惊人速度抽向他的大腿、小腿、屁股、背、胳膊、手、脸？她想，如果跳绳比赛有邀请家长参与的话，□□肯定是爸爸组里的“满分父亲”吧？
终于，彰显他威严的声音像是计时器一样在屋里响起。一下、两下、三下……每一下都拓印出一道清晰的印记，每一下都如此悦耳动听。
李雨涵终于再也撑不下去了。
“啊！！！啊！啊！！！！！！！！”她发了疯似地尖叫、呐喊。像山洪暴发，像滚滚的岩浆喷出地面，像一向不会发出任何声音的兔子，第一次发出刺耳的尖叫。她不停地拍打着自己的脑袋，试图像打死一只蚊子一样，能一巴掌就这么把自己拍死。
山洪和岩浆是人类不可避免的自然灾害，就像隔壁的叔叔阿姨不能随意插手□□的家务事。对于一向温顺的兔子发出的刺耳尖叫，人们的第一反应是惊奇，甚至还会觉得是一件很有新鲜感的事。毕竟那可是兔子的尖叫啊，不是汪汪叫的狗，也不是喵喵叫的猫，是兔子，是兔子的尖叫。多么神奇，多么奇妙，多么的振奋人心啊！
“你发什么疯？！”□□抓住她其中一只手，毫不留情地朝她脸上再次抽过去，“你以为你这样装疯卖傻，老子就会放过你了？！”
她觉得自己简直就像是一只泥鳅，又或者是一只正在旋转的陀螺？他的每一次挥鞭，都在加速她的旋转，转到她发晕，转到她失控。
“你是在打强盗吗你！？”乔二凤终于忍不住从床上爬了起来，“明天她还上不上学了？！”
李雨涵已经在地上滚得像一条搁浅的鱼。直到乔二凤上前把她拉起来，开口的第一句话，居然是去把脸洗干净再上床睡觉。
她已经习惯了。洗脸的时候身体还是忍不住地在抽泣。□□嫌她烦，让她把嘴巴闭紧点，不然就再给她一顿，让她哭个够。
第二天上学的时候，李雨涵第一次因为太困了没能爬起来。乔二凤率先掀开她的窗帘，轻声叫她起来收拾收拾准备上学。她不情愿地从被子里探出脑袋，感觉整个脑袋沉重地简直像个铅球。明明已经睁开的眼睛，却总感觉怎么也“睁不开”。
“天呐！”乔二凤看着她大喊一声。
李雨涵看不见她脸上的表情，但可以从她的声音里听出来，她很震惊。
“你看看你把她的脸都打成什么样了！？”乔二凤冲着床帘外的另一张床大声喊着。
李雨涵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吓了一跳！
下一秒，床帘唰地一下拉开大半。她吓得瞪大了眼，结果看着□□一脸不耐烦地看着她。那表情，像是在看一颗坏掉的土豆，扔了不就好了，有什么大惊小怪的。
“还不是她自己自作自受。”□□恶狠狠地丢下一句，放下帘子开始自顾自地收拾准备上班。
乔二凤抹了一把眼泪，让李雨涵好好休息，自己会给班主任打电话帮她请假，让她好好在家里休息两天。等好了，再去读书。
以前乔二凤哭的时候，李雨涵心里会觉得很难受。现在她内心平静得像是一潭死水，毫无波澜。
□□和乔二凤关门走后，李雨涵好奇地拿出镜子想看看自己的脸。哇，居然肿得像是换了一个人一样，镜子都装不下了，也难怪会把乔二凤吓一跳。别说是乔二凤了，她自己都被自己吓了一跳。好神奇，原来被跳绳抽过的脸长这样。
暑假依旧如约而至。李雨涵在外面的水池洗完碗回来，发现餐桌上多了一根冰棍儿。□□下午没去厂里上班，悠哉悠哉地躺在床头看电视。她把洗好的碗放进碗柜里码放好，眼睛却忍不住瞟了好几眼桌上的冰棍。啊，这么热的天气，要是能吃上一口，肯定很舒服。擦桌子的时候她特意把冰棍拿起来，仔仔细细擦了擦因为冰棍融化的水渍。心里想着，怎么还不开口，怎么还不开口让她吃这根冰棍，怎么还不说这个冰棍是给她买的，让她拿去吃呢？要是他不开口的话，她就不能拿起这块冰棍了。好可惜。
李雨涵收拾干净以后坐到自己的床前，拿出暑假作业摆在面前。可心却早就已经飞到了桌上的那根冰棍上。再不吃的话，冰棍会化掉吧？怎么还不叫她去拿那根冰棍呢……好可惜啊。
傍晚乔二凤下班回到家。她拿起桌上那根已经完全化成一包水的冰棍，问：“这雪糕怎么都放化了？”
□□淡淡地：“买给她的，她又不吃。”
“……”李雨涵脑子里闪过她以前和厂里的一个小孩，约好周末一起去看电影。□□给了她五块钱。结果女孩没有带电影票的钱，自己一个人先回家了。晚上李雨涵回来的时候，□□让她从她的存钱罐里拿出五块钱还给他。还有一次，她在路上捡到一只流浪狗，跑回去问□□如果她期末考前三名的话，可不可以让她养一只狗。他同意了。她随即说自己在外面捡了一只，能不能先养着，她期末一定考进前三名。□□立马“龙颜大怒”，说她先斩后奏，不准她养，让她把狗丢掉。后来还是她抱着小狗，去找班里住在学校附近的同学帮忙，好不容易给它找了个家。
第二天一早，□□收拾行李走了。说是回老家建房子。临走前还警告李雨涵要听乔二凤的话，不要惹事。如果他回来听见厂里有任何关于她的风吹草动，就让她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