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素颜

艾草条经过暴晒,在湿润的夜里散发出好闻的草本香,陆瑾抓了一把,从中折断,扔进小韫费了大功夫搭建的石头堡里。

说是石头堡,仔细看不过是四块黄泥石头围了一圈,颤颤巍巍矗立在院子中央。

火星子从石头缝里亮起,陆瑾往石头堡顶上盖了块漏风的“屋顶”,两手指宽的缝里冒出几缕白烟。

小韫觉得新奇,嘟囔着说:“我要喊嘉意姐姐来看……”

陆瑾回头望了眼院子角落的女人,拉住小孩的衣角:“你嘉意姐姐这会儿打电话呢,你别去捣乱。”

小韫也跟着扭头,年轻女人刚巧踢了踢脚边的石子,抬眼和她的目光对上。

“小韫,要不要来看看我的猫!”施嘉意冲她喊。

小孩的眼睛一下就亮堂不少:“要!”

施嘉意半蹲着,搂住小孩的肩膀,把开了视频通话的手机放到她面前。

小韫大喊:“大猫咪!大猫咪!”

施嘉意偷笑:“确实是大猫咪,都快赶上和你一样重了。”

小韫没有克数概念:“真的假的?”

陆瑾走了过来:“你嘉意姐姐坏得很,逗你玩儿呢!”

小韫立刻学着说:“嘉意姐姐是坏蛋!”

施嘉意:“诶,话可不能这么说,这大胖猫确实比别的猫肥一圈,跟辆小卡车似的。”

小韫大吃一惊:“小卡车……”

奶奶说,卡车有一百个小韫那么大,那小卡车是不是和五十个小韫一样大……

这猫咪居然和五十个小韫一样大……

小韫脖子一缩,想起村里老人讲的志怪传闻,绞着手,吓得不敢出声。

“施嘉意,你在家捉弄猫也就算了,怎么出了门还欺负小孩呢……”视频里传来异常响亮的一句话。

画面一转,出现超亮色的一颗菠萝头——

施嘉意很少把一个人的发型比作菠萝,但对于汪以礼这类沉浸在自己艺术里的男人,施嘉意忍不住问:“舅舅,你这头发是你自己想剪的吗?”

“不然呢?”

“不然,可能是有人拿刀架在你脖子上逼你剪的。”

“啧。”

话不投机半句多,施嘉意使唤他把镜头转回毛线团似的二十,夹着嗓音和两秒前判若两人:“二十,你也太可爱了,妈咪这就给你下单八十个罐罐……”

小韫仰着脑袋问:“什么是罐罐?”

施嘉意说:“猫咪的零食。”

“猫咪也吃零食?”

“猫咪也有自己喜欢的零食,二十就喜欢干柴鸡胸。”

小韫的视线回到屏幕上:“小韫也喜欢零食,小韫和二十一样!”

她像是发现自己和大猫之间的共同点,全然顾不得这大猫究竟吃不吃小孩,拍着手说:“我要去嘉意姐姐家玩儿!”

院子笑声一片,等孩子的注意力被屋里玩数独的陆叔叔吸引,施嘉意放走她,和汪以礼掰扯几句,在对方冷酷的一句“挂了”中结束视频通话。

退出两人的聊天框,施嘉意上下滑动最近聊天,扒拉一圈后发现某个好久不见的名字。

「Eve」

施嘉意点开聊天页面,两人最后的话题还停留在施嘉意去年出国前,施嘉意垂着眼帘,略微思索后给对面发去简短的招呼。

「十一:最近怎么没人影了?工作很忙吗?」

也许是觉得这样的问候没有人情味,施嘉意又加了几句。

「十一:我和之前说的帅哥同桌在一起了,求别打(可怜.JPG」

「十一:我承认我是个肤浅的女人,还是那句话,丈夫的美貌,妻子的荣耀!!好吧,虽然也还没到那一步……」

「十一:你什么时候不忙了,我们一起约个饭。我们仨!我请客。」

见没有回音,施嘉意又等了三分钟,最终在小韫的一声“嘉意姐姐”中回神,手指一动,熄了屏。

Eve对施嘉意来说,地位仅次于简文心一众的好姐妹。

他,也可能是她,没有向施嘉意明确透露性别,施嘉意有时觉得ta是男生,从施嘉意做摄影博主开始,ta的建议向来犀利,完全商业化的思维让施嘉意甘拜下风。

偶尔,施嘉意也会觉得ta是女孩,文字能传递一个人为人处世的态度,人们也同样可以通过文字窥探一个人思想的深度。

Eve的字里行间有藏不住的温柔。

那样似山间晨雾般的温柔,施嘉意只在一个半男生身上见过。

一个是陆垣也。

半个是Eve,毕竟她也不确定对方是男是女,也不好用宠物的它,只能暂且将ta归为“半个”男人,或者,“半个”女人。

也许是最近忙着生活。

施嘉意这样想着,走近门口捞起了等待的小韫,小韫被她逗得像条鱼,在她的怀里扑腾。

施嘉意享受这样的安宁和幸福,她喜欢“家”的感觉。

陆瑾招呼她吃草莓,笑着说:“明天就是春苗节,小韫归她爷爷管,你让阿垣带你上庙里走走……”

桌上草莓个个饱满鲜红,陆垣也就近拿了个底盘圆润的递给她:“明天我喊你。”

施嘉意问:“简文心呢?最近总不见人。”

陆垣也:“估计是在忙县里的事情。”

施嘉意挑眉:“县里?”

“嗯,之前的贪官下场了,她最近应该在做追踪。”

“原来如此,简大记者太辛苦了。”

乍一听,像是朋友间一句轻飘飘的感慨,但施嘉意说这话的时候,拧着眉,声音小,眼底却满是心疼。

施嘉意知道简文心工作的不容易,就像简文心永远提醒施嘉意买双好鞋子。

简文心懂她在路上奔波的疲累。

脱离了象牙塔,现实向的生活接二连三给了她们下马威,她们的地理距离总在变化,忽远忽近,忽近忽远,可两颗心却始终紧紧相依。

每年简文心生日,施嘉意会给她买新的工作包,因此简文心的柜子里大牌小牌横飞,她说,你这采买的频率快赶上公司了。

施嘉意说,你背个高档实用的好牌子,不说百分百,但起码可以避开一大半的小人作祟,这样你出门在外也容易些。

呼出一口长长的气,施嘉意捏了捏拳头,像是自我鼓劲:“看来我还得多赚点钱!”

身旁的男人看向她:“怎么突然冒出这样的念头?”

施嘉意语出惊人:“我要包养简文心。”

陆垣也咬了口草莓,没出声。

陆瑾看着状况外的施嘉意,顺水推舟转移了话题:“嘉意啊,姑母告诉你个事儿。你别嫌弃我们这地方穷讲究……春苗节有个不成文的规定,女人是不能化妆的。”

施嘉意疑惑歪头:“为什么?”

陆瑾:“在我们这儿,化了妆就相当于是改变了自己的样貌。你要是对着春苗神许了愿,春苗神只认‘本真’的灵魂,会找不到许愿的孩子。”

“原来是这样,我知道啦!”施嘉意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甜甜一笑,“那我明天就不化妆了。”

“我后悔了。”

第二天,施嘉意扒着大门鬼哭狼嚎:“我真受不了素颜出门啊啊啊——”

陆瑾老小都去节庆现场,施嘉意二人在大门口实现了真正物理意义上的拉扯,当然,出门的困难主要来源于施嘉意本人。

这个只要出门就会化好全妆,最少也不会忘记打底的女人,在做博主后第一次顶着大素颜出门。

哭丧的脸如同植物大战僵某里的倭瓜,施嘉意对天大喊:“不化妆出门,和裸奔有什么区别!!”

于是,陆垣也说了一句所有男朋友都会说的话:“我觉得你这样也很好看。”

果不其然,施嘉意露出了狐疑的表情:“你骗我。”

“没骗你。”

“……”

好吧。

施嘉意无从考究。

可施嘉意依旧像个随时会灰飞烟灭的怨鬼,不适应外面的世界。

回想起大学以前素面朝天的日子,施嘉意觉得自己有些矫情:“我真是奇怪,明明初中高中没碰过化妆品,这会儿跟不化妆就不能见人似的……”

她瘪了瘪嘴:“我是不是太矫情了……”

“哪里矫情?”陆垣也摸摸她的脸蛋,“明明这么可爱。”

情人眼里果然出西施。

施嘉意内心给他比了个大拇指:“我很高兴你这样说。”

他顺势把她搂进怀里,两颗心脏同频相震,良久,施嘉意说:“我沉溺在网络世界太久了,对不起……”

劲瘦健硕的脊背微弯,陆垣也的脑袋挨着她的脖颈,他说:“你真该改了这个坏习惯,施嘉意。你没有做错任何事,只要你的行为没有伤害到别人,就不用说‘对不起’。”

似乎是想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他轻笑一声:“伤害到别人也分情况,挠了我不算。”

施嘉意猛地想起前些天,拥吻慌乱间干的事儿,她脸一红:“那也是没办法的事情,我都说不要了……而且是你自己裸着上半身的……”

“那样的场景,没有一个正常男人会停下。”

“……”施嘉意的脸更红了。

他见她情绪从化妆这件事脱离,问:“你为什么觉得不化妆的自己不好看?”

施嘉意伸出手回抱他,两人就这么紧紧挨着:“有一回,我因为内分泌失调,脸上长了疙瘩,没有化妆就和朋友出门了。她是我的粉丝,以前一直是个热情的女孩。但那天……她很少看我,我能感受到她的视线有意无意地从我脸上移开。”

施嘉意闷在他的胸口,苦笑一声说:“她几乎是我最铁杆的老粉了,和我玩了五六年,但是那天我想不明白,也不敢问……你说她难道只喜欢镜头前光鲜亮丽的我吗?”

像是安抚孩子,男人温热的手掌在她轻拍她的背。

前阵子,她的背还瘦得过分,那是不能用纤薄形容的、几乎称得上皮包骨头的瘦削,而今天,陆垣也再次轻抚她的背,掌心感受到的是柔软。

唇角的笑意更深,他像只粘人的毛茸茸大狗,轻轻拱了拱她的肩窝:“施嘉意,我发现你好像对自己的要求过于苛刻。”

施嘉意蹭蹭他的脑袋,说:“毕竟某种程度上,我也算是半个公众人物。”

“你说你的朋友那天没有看你……”

“嗯。”

“我不是为她做辩解,提前声明,我只是换个角度。”

“你说。”

陆垣也感受到怀里的人仰起脑袋,他笑着说:“她可能只是第一次见到素颜的你,觉得你真实又可爱。也可能是,她发现你的脸上起了疙瘩,不想过多关注,怕引起你的不适。”

“当然,还有一种可能,那天的你给出了某种让她不敢看你的暗示,比如你不想让她注意到你的小疙瘩,她感受到了,也真的没有再多看你。”

如同尘封已久的冰泉初逢春风,施嘉意整个人一抖,胸口僵硬结冰的一个角,在他的三言两句中倏地融解。

施嘉意抱着他:“你真好。”

说一遍还不够,施嘉意的高兴沿着她的眼睛、唇畔、手心的力度一一传递给他,她一遍遍地说:“你真好,你真好……”

“你真好,陆垣也。你好到让我觉得,如果下辈子还能遇到你,我愿意相信来生的转世说。”

陆垣也将他总说的话又重复一遍:“因为你本身就值得,施嘉意,因为你本身就是个很好的人。我爱你,施嘉意。”

十一:还是想说……你怎么这么好啊啊啊啊!!!!(大喊

小鹿:(宠溺笑笑)(心想)(她也太可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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糕:更新!其实我对于素颜的思考,来源于我的美腻朋友。她元气十足,是朋友们口中“漂亮”的女孩,脾气好,热情待人,好像一切美好的形容词安在她的身上都不为过。成为朋友之后,我发现她有很强的容貌焦虑,总是化着妆,出门总问我她的口红是否还健在,眼睫毛是否还硬挺。后来初夏的一次深入交流,我们探讨了容貌焦虑的本质。我们得出一个让双方都较为认同的观点:容貌焦虑,可能是因为内心没有在当下感受到足够的安全感。因为在意他人的审视,因为担忧素颜的自己不被他人接受,因为总是被大数据精准推送网络美化的一面,因为这个世界存在太多太多让自己不能感到舒适安定的元素,而使一个人产生了容貌焦虑。但焦虑,本质上依旧属于情绪的范畴。既然是情绪,就一定能靠着另一种情绪,或者情感,譬如爱来化解。友情之爱,亲情之爱,爱情之爱,无论是哪种爱,都能给一个人带去温暖和力量。在那之后,我产生了一个想法:如果有一个朋友在我面前说自己对容貌有焦虑,我应该为此感到难过。这是作为朋友的我的失职,是我没有在彼此相处的时间空间里,为对方营造舒适安定的环境。所幸,后来的几年里,我一直没有遇到第二个这样的朋友。

以上,就是今天灵感来源的一部分。感谢你的温柔和耐心,以及,我为我占用的这两三分钟的时间而感到抱歉。祝你生活愉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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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素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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