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一早,温若拙本要启程,但兰幼仪忽然病情加重,行程便就此搁置。
任小蝶坐于梨树下,看温若拙来来去去,煮药做饭,贴心照顾着兰幼仪。他数次意欲喊话,却在听到屋内兰幼仪虚弱的咳嗽时,又将话咽回。
入夜时,兰幼仪情况稍缓,任小蝶听到门扉轻响,转头看去,目光一滞。
温若拙从屋内走出,那身清雅紫衣换下,着暗红官袍,戴帽踩靴,英气俊美。
她经过任小蝶身边,朝他得体一笑,“我有事,出趟门。”
她语气实在太过亲切自然,任小蝶下意识点头。她便又是一笑。
待她离开,任小蝶忽反应过来,这家伙作甚同他这个俘虏说啊,搞得像家里人出门似的。
这时,无名的声音在脑海响起:“她的手下近日已到连城,你快些设法脱困,否则日后更无法离开。”
任小蝶知道无名作为作者,可以用念力俯瞰多地正发生的事。被这么一提醒,更加意识到此处不过只是本书。这些貌似活生生的人,也只是角色。
任小蝶仰脸轻吐,一只红蝶翩然从唇间飞出,贴上虚空。
灵力水纹轻缓漫开。
他细细感应结界中的灵息流动,花了近半个时辰,才找到法门,指点蝴蝶飞去西南角,割开结界。
任小蝶不敢完全打破结界,一则目前没那个能力,二来恐会惊动屋里人。
红蝶飞回任小蝶面前,扇动两下,撞向他的额头。相撞那刻,红芒散开,虚实交织,任小蝶精准抓住时机,转灵运术,身形瞬间虚化,两片绯红蝶翼从背后舒展,带他飞出捆缚身子的绳索。
任小蝶来到空中,身形凝实,梦幻斑斓的蝶翼轻扇,他微歪头,好奇摸了摸自己的蝶翼,扯唇轻笑。
“快走!她回来了!”无名急切。
“这么快……”任小蝶嘟囔,但还是没甚焦急模样,朝空伸手,白净长指拉开裂缝——
“咳,咳咳!”屋内传来剧烈低咳,紧接着,又响起“嘭”一声闷响,似有何物落地。
任小蝶身形一顿。
无名还在探看那边景象,“她被一群人围剿,啊呀,好好好,除了我们,书里竟还有人想杀她!”
任小蝶没搭腔,翩然落地,收起蝶翼,走入屋中。
“你做什么?”无名立刻注意到他的异样。
任小蝶踏入屋中。卧房被温若拙收拾得很干净,她早晨从外摘回的芙蓉,此刻正插在花瓶,放于窗前,屋内香气清淡甘甜,很是怡人。
除了,床前那一小滩血,以及倒下的人。
任小蝶疾步上前,捞起昏迷的兰幼仪。
无名思索:“嗯,温若拙很在乎她,你现在杀了她,可让温若拙崩溃。对,杀她吧!”
任小蝶眉头紧蹙,惊异中更是厌恶,“你在说些什么?”
无名:“你又是什么反应?不过一个书中角色,有助于我们达成目的就足够。——你不会动摇了吧?”
任小蝶默了下,扶起兰幼仪,“我对于任务目标自然不会留情。”
他穿过不少玄幻世界,懂得些灵力查体的方法,当下指搭兰幼仪手腕,简单察看后,给她输了些自己的灵力。
无名沉默许久,忽在脑中冷冷提醒他,温若拙已把那群人解决了。
任小蝶不再耽搁,放下兰幼仪,飞出小院。
他才走,兰幼仪便虚虚睁开眼,望着床帐,哑笑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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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浓黑,任小蝶穿于林中,奈何这片林子似有迷阵,他如何也找不到出处,不必多想,脑中自动浮出温若拙那张笑眯眯的脸。
定是此人布阵。
任小蝶暗骂她一句,寻找阵眼,突听前方有细响,任小蝶纵身跳起,藏在高树枝头,放轻呼吸,循声看去。
这一眼,后背发麻。
寒夜密林间,一簇火光飘浮空中,照亮坐着的人。
女子身着暗红官袍,握刀坐于尸身,眉眼几分倦怠,砍人头如切菜,流利一颗又一颗。脚边已堆十数具无头尸。
任小蝶喉间抽蹙,急忙捂嘴,干呕几下。
此前他虽对温若拙警惕戒备,但真没像穿书局叮嘱的那样,视她为变态魔鬼。但看到这幕,他心里的恐惧与厌恶一同上涌。
任小蝶转身欲走。
“去哪儿?”柔软的问话响起。
任小蝶悚然掀眼,前方的温若拙并没抬头,她低眉敛眸,面色平静到寡冷,悬空的火苗摇曳,照得她面容耀眼,眉宇却沉沉如夜。
任小蝶又退一步。
“要走吗?”她撩起眼皮。
只见四面的枝头上,站着数不清的红衣少年。
温若拙低笑出声,扔掉手里的刀,俯身时顺势捡起一片染血枯叶,朝前一掷。
叶片刺空瞬间,化出千百虚影,红衣们纷纷躲避,朝不同方向而去。
温若拙淡然凝望令人眼花缭乱的红影,笑:“真巧遇见。等我洗下手噢,我请你吃夜宵。”
“——蝶妹。”
红衣如蝶海,却有一只轻微颤动。
温若拙目光朝后一掠,转眼,原地消失。
再次出现时,她已在三丈外,越过数十个红衣少年,目标明确地抓住最前方那人。对方在她落下时,反手出掌,手心蝶光如刃,转瞬与她过了数十招。
他身后蝶翼绽开,梦幻绮丽,一张美玉脸蛋写满怒气,忽地手腕被人擒住,反剪身后,
砰一声,温若拙压着他撞向一棵梨树,漫漫雪英落下,诗意切割彼此视线。
任小蝶涨红脸,挣了挣,发觉被人摁得死死的,怒喝:“你瞎叫什么?老子是男的,男的!”
“莫气。”她似好脾气,近距离凝望中,那双琥珀眼眸在月色下如水荡漾,“我只是为了找到你。”
任小蝶心头仿佛被什么咬了下,怪怪的,乱乱的。他低下头,不去看她,只是腮帮子还鼓鼓的,看得出生气。
温若拙钳住他的双手,边柔声道歉,边把人捆起,又带回小院。
无名一路无话,直到他又睡在梨树下,才开口:“你若那时没理会兰幼仪直接走,或许就能跟温若拙错开,成功逃出。”
任小蝶不耐烦,“做就做了,如果什么。”
这一夜,任小蝶睡得并不好,他总是梦到温若拙在林中砍人的模样,反复惊醒,厌恶中还夹杂一丝……自己也没察觉的可惜。
如此折腾几次,他干脆不睡了,呆呆看夜色。
就是这时,发现个朦胧的身影从余光过去,转头,见温若拙轻手轻脚从厨房出来,似怕吵醒他,端药小心走过。
他只是轻一转眼,她就发现了,侧头对他一笑。
她乌发披散,长长的墨色流淌过雪白寝衣,清丽皎洁,不饰一物,美得像月灵化形。
任小蝶淡淡垂眼。无人可见的暗处,耳尖发红。
兰幼仪又在病咳。
温若拙疾步回屋。
直到第三天,兰幼仪身体好转,温若拙才带二人出门。
马车里,任小蝶双手被捆,坐在兰幼仪对面,耷拉着脸。兰幼仪蜷缩在温若拙给她掖好的雪白大毛毯里,舒服吃着傀儡递来的甜点,她本就生得白,小小一团窝在软毯里,更显玉雪无害。
兰幼仪笑盈盈跟他搭话,他毫不理会,偶尔拽拽地扯个唇,靠向车壁时,发带金铃落肩,衬着一身红衣,绚烂耀眼,少年意气。
兰幼仪抱着软毯,倾身,朝他眨眨乌黑大眼,“你想不想知道我们要去哪啊?”
任小蝶眼角朝她掠了下。
“你好像感兴趣了?”兰幼仪小手捂嘴,笑眼弯弯,“那我不告诉你!”
任小蝶眉头一拧,嫌弃看她,觉得幼稚。
兰幼仪哈哈大笑,只是没笑出两声,又咳起来,她急忙捂嘴,头钻入软毯,希冀如此能掩盖咳声。
但温若拙时刻牵挂她,还是听到了,她边赶车,边将手伸进来,握到兰幼仪腕部,输送灵气。
兰幼仪摇头意欲拒绝,但咳得说不出话,破碎咳声里,眼泪汩汩而出。
灵气输完,温若拙抹抹她的泪。兰幼仪呜咽一声,扑入她怀中。
任小蝶垂眸不看。
兰幼仪湿漉漉的脸从温若拙怀里抬起,看了眼门帘外,轻声:“温姐姐,有人。”
“嗯。”温若拙并不意外,轻拍她脊背,握着缰绳的手一甩一紧,骏马缓缓停步,“你坐好,别吹到风。”
温若拙给兰幼仪重又掖好软毯,倒了杯热茶放到她手里,拍拍她手背,转身下车。
任小蝶听到兰幼仪那句“有人”就觉好奇,此刻把脑袋探出窗外,只见雪地一望无垠,平整洁白,毫无人迹。
只有温若拙一人的身影。
天地素清,紫衣女子缓步独行,忽然,驻足。
雪风里,她抬手,袍袖猎猎鼓起,于空中略顿,下一瞬,俯身,沉掌朝雪地一拍——
百余大汉从地底惊呼飞出。
这些人似也没想到会被“拍”出来,落地后,反应须臾,才大喝:“交出波色珠,否则小心狗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