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他爱我

【我愣住了,随后感到久违的慌乱。任何一个正常人发现自己被利用都不会好受。如果斯堪德因此疏远我,或干脆一走了之……】

【可让我慌乱的不止于此,还有突然意识到,我远比我认为的更在意他。】

在庭院等待服务生把车从泊车处开来时,缇亚冻得原地跺脚。

尽管斯堪德早已体贴地脱下外套给她披上,依然抵挡不了夜幕降临后泛着寒意的空气入侵。

“你有驾照吗?”她问,唇角溜出几缕白气。

少年摇头。

“春假可以去拿一个。”缇亚若有所思,“社团的短距离外出活动需要我们开车,将来也有可能自驾游。”

“好啊!”少年捕捉到最后的关键词,眉梢缀上愉悦。

他过去为数不多的几次外出经历都是跟随缇亚一家去自驾游。有时去山里,有时去广袤的原野地带。

斯堪德记得他扒在越野车后座,将头伸出窗外时的感受——凉爽的风吹乱了黑色的毛,耳朵几乎平伏贴住脑壳。红红的舌头兴奋地吐着,品尝所有接触到的味道。

当少年回顾风剔过耳畔的呜呜声时,灰色的地面长出了满园玫瑰,院墙下废弃的水渠涌出汩汩清泉。各色花儿从泥土中冒出来,伴着女孩和家人的欢声笑语,斑驳了他的心。

想到缇亚今晚不失礼貌的笑容,斯堪德回过神。

是啊,现在的她,已经不会再露出那样毫无阴霾的笑容了。

车内,斯堪德小心翼翼地旁敲侧击。

“缇亚,那个布莱斯,他和你是什么关系?”

少女奇怪地扫了他一眼,“我讨厌他。难道不够明显吗?”

那可太够了,少年憋笑。她看到那人的表情比见了实验室的果蝇幼虫要厌恶一万倍。

“你为什么讨厌他?”

红灯拦路,缇亚泄愤似地猛踩刹车,两人同时一耸。

“布莱斯只是连带责任。”她捋头发,力气大到少年担心会把头皮揪下来,“我讨厌的是他父亲。令人作呕的老畜生。”

“他叫什么名字?”

“弗兰克·莫德厄,是他们家族目前的掌权人。”少女神色狐疑:“你问这个干什么?”

“只是在想——”少年笑得有些狡黠,像是在开玩笑,但又藏着一点势在必得,“如果他抢走了你的什么东西,或许未来的某一天,我可以把它抢回来。”

缇亚没有回答他。

怎么可能回来。裂了、散了、烧尽了流完了的东西,还能怎么回来呢?

锁好车门,缇亚走向旁边的白色玛莎拉蒂,用指节轻敲引擎盖。里面传来“噗噗”的声音,像是有毛状物在扇动。

“我太久没开这辆,有小鸟在里面筑巢。应该是斑鸠。”她对少年解释。

“鸟居然这么聪明!”他很诧异,蹲下身打开手电筒,试图看清汽车底盘,“我以为他们都很傻,根本不知道哪里暖和。”

“这应该是本能。”

一到学术问题上,缇亚就正色起来,“据我所知,斑鸠的脑子很小。而且真正聪明的话,也不会选取这样逼仄的地方做窝吧。”

斯堪德表示同意。

他也很讨厌狭小的空间,更痛恨被关在笼子里。仅有的几次相关回忆已经模糊不清,但光是设想连转身的空间都被剥夺,他就汗毛倒竖。

“你喜欢主人公吗?”

缇亚毫无预兆地打破了二楼起居室内的静谧,对少年手中的书挑起下巴。

斯堪德把迄今为止的情节在脑内飞速过了一遍,抵住下巴回答:“算不上喜欢吧。不过我觉得他是个目标很明确的人,这样的人往往能成为优胜者。”

“可惜他最后死了。”

少年捕捉到她脸上极细微的鄙夷,同时对那人物的结局感到震惊:“怎么会?!”

“应该是因为蓄意谋杀上了断头台。我印象里他对前情人开了两枪。”

斯堪德了然:“你不喜欢他。”

“我厌恶他。”缇亚坦荡承认:“他太过虚伪,为了爬向高处什么都乐意做,实在是缺乏节操。”

没等少年开口,她继续道:“就像今天晚宴上的大多数人一样。餐桌上堆满了各种稀罕的美味,却找不到一片真心。”

我就挺真诚的——虽然大部分人会把这叫做幼稚和愚蠢。斯堪德想。况且缇亚最初接纳我也算是出于利用。

下一秒,他就意识到自己把内心的后一句想法说出了口,连忙捂住嘴。

少女本就白皙的面庞瞬间煞白。

她看起来比斯堪德更慌张,连呼吸都失了节奏。

斯堪德知道自己的话太像指责,他手指用力,双颊上的软肉几乎要凹陷进去,惴惴不安地等着她的举动。

良久,缇亚嘴角不自然地抽动,露出一个凄惨的笑容。但还是很有风度地说:“所以,我也厌恶自己。”

她的右手张开又合拢。少年萌生了可怕的念头:如果那只手中握着刀,她会毫不犹豫地在手腕上留下伤痕。

“不是的!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没有觉得你做的不对,我发誓!”

斯堪德几乎是扑过去,站在缇亚身后俯身搂住她。

他感受到她的无措,手忙脚乱地抚上她的脊背,努力思索解释的语句。

少年选择诉诸于他最熟悉的世界。

“缇亚,你听我说……在草原上,在森林里,动物们为了活下去也会做很多看起来不那么诚实的事。”

“狐狸会装死让乌鸦放松警惕,然后跳起来吃掉它们;猎豹妈妈为了保护孩子,经常装作受伤来引开巡逻的狮子;就连最强大的捕食者之一,狼,偶尔也会表演‘虚弱’,为的是把猎物引到圈套里。”

他压低嗓音,在她耳边轻声细语。在怀中人平静许多后,温柔地告诉她:“这不是坏,而是生存的本能。总有许多瞬间,它们不得不那样做。”

少年强调:“本质上,都是为了保护自己,或对自己很重要的东西。”

缇亚缓缓抬手,搭住了他环在自己锁骨处的手背。

“你听起来一点也不生气。”

“因为没关系呀。”少年透出笑意,偏头蹭了蹭缇亚的发丝。“如果你能觉得安全,或者需要利用我来达成什么目的,尽管去做就是了。”

我在这里,不是因为缇亚怎样对我,而是因为我想在这里。从一开始就是。他悄悄想。

“况且洛伦佐说你现在对我的态度肯定不一样了。”斯堪德补充。

“哦?他还挺了解我?”

缇亚轻轻挣脱少年的怀抱,步伐轻巧地绕过沙发椅,仰头看他。

褐色眼眸中分明蒙了层透亮的水雾。

“小傻瓜。”她怜爱地戳戳他的胸口,无奈地对上少年干净的笑颜。“哪有被人当做刀来使唤还这么开心的。你真是……”

“说吧,洛伦佐还和你说了什么?”

面对她的审问,斯堪德乐得交代:“他说你对一个人念念不忘。”

缇亚没有承认,也没有反驳。只是抬头安静地看着他。

或许是她目光中多了六年来从未见过的专注和此生第一次的深情,斯堪德竟产生了此刻做什么都会被包容的错觉。

于是,他将她的手包裹住,放到唇边印下一吻。

“向前走吧,缇亚。他给过你的一切,在未来的某天我会全部做到。”

斯堪德呈煎饼状摊在大床上,一缕月光钻过窗帘的缝隙,小心翼翼地飘落在他面前。

他看出了晚宴长桌的潜在规则——地位高的人座位靠里,相对较低的则靠外。

用“地位”总结实在不妥当,毕竟如今已不再分出三六九等,可他也想不到替代词。

所有人都在讨好别人,又同时被讨好着。

这是他所处的环境的生存法则,既然这样,少年会毫无怨言地接受。

可缇亚对这件事的接受度似乎不高。他禁不住好奇,她所期待的法则是怎样的?

如果有机会,一定要问问她。

带着这样的念头,少年坠入梦乡。

他在一条无止境的长廊下落。

明明是垂直的,却毫无失重感。他甚至可以坐起身来,睁大双眼浏览两边的挂画。

画中,女孩脸上沾满了颜料,将一个个彩色的手印涂抹在新刷的白墙上。旁边的黑狼兴奋地跳起,毛发瞬间被染得花里胡哨。

紧接着就是它被剃秃,赌气不看镜子的画面。

斯堪德看到追逐海浪的她、收集野花献给妈妈的她、在滂沱大雨中上蹿下跳的她……缇亚笑着、闹着,在画中一天天长大。

直到……

画中人眼眶通红,歇斯底里地哀嚎。

少年的心脏几乎停跳——缇亚在哭。

他一把攥住画框,止住下坠的趋势。本想细细端详她,却见画中的黑色不断扩大、扩大,直至覆盖了整个场景。

漆黑吞没了隧道,连带着隧道中的他。

缇亚宝贝在某些方面一直是有些天真的理想主义者,而对一些她无法共情的人来说,这份天真有时也是残忍。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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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他爱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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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是狼
连载中谦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