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简为至今还是不能理解陆慕的行为。
十多年来,陆慕对楚思齐的帮助已经大大超出了慈善的范畴。
在他看来,一个男人对一个非亲非故的女人,暗中给予这样的帮助,除了“喜欢”这个理由外,再也想不到其他。
可陆慕偏偏咬死不肯承认自己喜欢楚思齐。
算了算了,承认就不承认呗。也许陆慕这人有什么特殊癖好,喜欢搞暗恋、养成和阴暗爬行这种?之前在美帝的时候,他也不是没有见过这种精神病患者。他猜测:陆慕这人恐怕也有这种不可说的心理疾病。
余简为偷偷地看了一眼正在专心处理工作的陆慕。
“哥,你给我的那个账号怎么了?”陆程慷刚才八卦听了一半,被勾起了好奇心。
陆慕呼出一口气,刚要说点什么的时候,余简为接过话茬:“那个是你哥养了十来年的心血号,你要发扬光大。”
就这?陆程慷睁着迷茫的狗眼,将信将疑。
“让你哥安心工作吧,你还指着锦盈给你分红呢。”余简为掏出手机向陆程慷晃晃,“来,我们玩一把。”
拥堵的高速公路上连信号都是是拥堵。
连输两把,余简为叫嚷着:“不玩了不玩了,再玩就要掉了。”
陆程慷也收起了手机,双手搭在余简为和陆慕座位的头枕上,眼巴巴地看着拥堵的车道。
忽然间,他伸长了手臂指着高速路右侧的标志牌:“服务区!我们去服务区,我要吃粽子。”他的神情,活像饿了三天的狗子看见了肉骨头。
陆慕侧头:“饿了?中午没吃饱?”
“我想吃粽子。”
陆慕:“回江州吃。”
陆程慷:“不,服务区的粽子好吃。”
……
陆程慷趴在陆慕座位的椅背上,又是作揖又是磕头。
陆慕终于拗不过,吩咐司机改道去服务区。
被堵在高速路上的司机们个个心烦气躁,最最见不得人插队加塞,恨不得把自己车的前脸贴在前车的屁股上。
埃尔法挨了三百个白眼,收获了一百零八次“傻/逼”后,终于从最左侧车道变到了最右侧车道上。
“这粽子是非吃不可?”余简为说。
陆程慷:“反正都是堵车,在服务区等会,说不准一会就不堵了。”
车子驶入服务区,还没找到停车位的时候,陆程慷就迫不及待地下车奔往商店。
余简为纳闷:“他是有什么粽子情节?”
陆慕侧头:“可能是因为他叫小粽子?”
“小粽子……因为爱吃粽子?”余简为控制不住地笑了起来。
陆慕看了一眼陆程慷远去的背影:“他原来姓宗,来我们家之后才改了姓。”
“让自己儿子改姓,他妈还挺豁得出去的,看来是吃定你家了。”余简为清清嗓子调侃:“那你们家将来恐怕要上演豪门风云咯?”
余简为知道陆慕和陆程慷是异父异母的兄弟,但是不知道内情。
“那倒不会。”陆慕苦笑着摇摇头,“她妈妈和我爸结婚的时候,就把财产归属分割好了。”
余简为没有注意到陆慕话中的人物顺序,想当然地以为是陆程慷的妈妈傍上了大款陆锦泓。“那慷慷这次回来,要督促他好好给你们打工了。”
陆慕失笑:“是我和我爸给他打工。他外公和她妈妈才是锦盈最大的股东。”
余简为嘴巴瞬间成了O形。慷慷这小子看着傻乎乎的,深藏不露啊。
……
说话间,陆程慷拎着一堆剥了皮的粽子欢快地跑了过来。
他站在车外,与正在抽烟的司机说了些什么,往他手里塞了一个大肉粽后,开门上车。
“你们挑,大肉粽,蛋黄粽和火腿粽……”陆程慷大方地扯开塑料袋,里面有八个光溜溜的粽子。
余简为对粽子无感,但是碍于慷慷弟弟的盛情,在一堆粽子里扒拉了半天,挑了个疑似火腿的粽子,勉为其难地品尝。
“小粽子,你是因为自己叫小粽子才喜欢吃粽子,还是因为喜欢吃粽子才被叫做小粽子?”余简为这人碎嘴子,吃着东西嘴里也不得闲,绕口令似的说了一溜。
正在吃粽子的陆程慷嘴巴一滞,随即又大口吃了起来。这个问题,他拒绝回答。
“问你话呢。”余简为不怀好意地戳了戳陆程慷的胳膊,“谁给你起的外号?”
“他小时候喜欢的一个高年级女生。”陆慕存了作弄陆程慷的心思,笑着替他回答。刚来陆家的慷慷弟弟没有朋友,只抓着这个大哥哥说东说西,交待了自己所有的秘密。
陆程慷面皮发烫,背过身子自顾自地大快朵颐。仿佛嘴里塞满了东西,就有了不说话的理由。
陆慕憋着笑,扭过头看着陆程慷的后背:“我记得你跟我说的,她是叫黑熊精还是什么。”
余简为差点把嘴里的食物喷了出来,他拧开一支矿泉水,喝了两口顺顺气:“那个偷唐僧袈裟的黑熊精?”
陆程慷转过身,顶着个憋红了的脸向两人抗议:“这都什么时候的事情了,还说!”
……
历经磨难,车子终于下了高速,到达江州市区。
坐在后座一直不说话的陆程慷伸手拍了拍陆慕车座头枕,哼哼唧唧:“哥,我肚子疼。”
余简为和陆慕一起回头,这才发现陆程慷脸色煞白冷汗涟涟。难怪他在后排安静如鸡。
“怎么了?”陆慕放下电脑急忙转身。看到陆程慷脚下的空塑料袋,随即了然:“你把粽子全吃了?”
陆程慷皱着眉头点点头。
这货跟谁逞强,向谁明志呢?一口气吃了五个粽子,糯米不好消化,八成是粽子吃多了积食。
余简为原是要说上几句风凉话,但见到陆程慷的惨样后,心生良善,露出个短促的笑容,适时地闭了嘴。
陆慕伸手摸了摸陆程慷的额头,立刻吩咐司机改道去医院。
——
二十多岁的海归男,因为吃粽子而急性肠梗阻,说出去怕是够人笑的。
也幸亏艾尔法商务车没有救护车“呜哇呜哇”的声音,不然陆程慷要羞愧至死。
“别和我妈说。”肚子绞痛之余,陆程慷还不忘请求。
可这怎么可能。
他的程雪盈已经快三年没见到自己的心肝宝贝了。今天,她穿上了最时髦的高定衣服,准备了满汉全席,伸长了脖子等待儿子回家。
得知陆程慷进了医院,她带了家里的阿姨匆匆赶来。身上的高定衣服没来得及换下来,走在医院的走廊里,不像是去探病,倒像是在走秀。
进了病房,程雪盈目光凌厉地扫过陆慕和余简为。
按照程雪盈一贯的脾气,她很想对着两人埋怨一句:慷慷吃这么多的粽子,你们怎么不制止他。
可是她的好大儿,是一个在国外留了七年学的成年人。她有什么理由对着不相干的人发脾气?
她只好死死地盯着半死不活的陆程慷,恨铁不成钢。
病房里气氛变得怪异。
陆慕说:“我先送简为去酒店,一会再过来。
……
把余简为安排妥当,陆慕返回住院大楼。
经过连廊的时候,他看见了楚思齐。她正站着给谁打电话。
她怎么也在医院?
陆慕放慢了脚步,站在拐角处听起了壁角。
电话那头不知道说了什么,楚思齐耳朵贴着手机听筒,肩膀耷拉了下来。仿佛是站不住,她靠着墙壁,黑色T恤上和头发上,都蹭了一层白白的墙灰。
“她以为自己好转了,没事了,瞒着我们停了药不说,还去包装厂做零工,一天干十个小时,正常人都吃不消……”她面对着墙壁蹲下,言语间带着些哽咽,“都跟她说了无数遍,药不贵的,我们的钱也够花的,但是她就是不听,非得搞成这样……”
陆慕心里“咯噔”了一下,她姐姐的病情恶化了。
他又想起了十多年前那个雷暴天。
……
挂了电话,楚思齐搂着膝盖哭了会才站了起来。她哭懵了头,一时间前后左右不分,像个无头苍蝇一样在原地打了几个转,才找到了去往住院部的路。
幸亏这是在医院,她这样的失态并不突兀。
——
今天中午,她从新沪赶回姐姐在云林的家,屋子里却没人。
打了一圈电话,才知道楚领娣病情恶化,已经住了三天院了。
在这之前,包括在她从南山出发前,楚领娣都一直在微信上跟她讲:【你放心,我和灿灿都好得很,我们等你回来过国庆节。】
这就是她所说的“好得很”?
也怪她自己,之前楚领娣一直都是给她发语音消息的。这阵子却改成了不定时的文字联系,这么大的变化,她居然没注意。
楚领娣病成这样,她自己不说,其他人仿佛也形成了默契,只字不提。
楚思齐知道,姐姐不提,是知道她的今天来之不易,害怕耽误她的工作;至于其他人,她也大概清楚他们在打什么主意。
做了快三十年的家人了,她还不了解他们在想什么?
擦干了眼泪的楚思齐目光陡然变得坚毅。又要战斗了,真可悲。
已是晚饭时间。楚思齐推开楚领娣所在的病房门,饭菜的香气扑面而来。
今天楚仁美送来的伙食不错,有鸡有虾。
医生嘱咐的“低盐、低脂、低蛋白”这些,在他看来纯粹是放屁,他博学多才,自有一套治病的道理。
楚领娣早上才做了血液透析,没有胃口。但在楚仁美的再三劝说下,仍用勺子强行吃了几口飘着油花的鸡汤。
“爸,我现在真的吃不下。”楚领娣手捂着胸口喘着气,“先放着,我等会再吃。”
“你不要娇气,这个不吃那个不吃,不吃东西病哪能好?”楚仁美指着饭盒里的油爆大虾:“你多吃点虾,这个有营养,我特意为你做的,全给你拿来了,都没给你弟弟留。”
楚领娣是个心软的老好人,不忍心父亲的劳动成果打水漂,硬着头皮自己剥了个虾,放在嘴里嚼了半天后艰难下咽。
只是不多时,她用手捂住嘴,身子迅速侧到床边。
“呕……”连带着刚才吃下去的鸡汤,一起吐了。
呕吐物的味道幽幽地上扬。
楚仁美眉头蹙起,别过头,刚好看见站在门口的楚思齐。
他指着楚领娣床边的污物:“招娣,你来把这里收拾下。”
楚思齐快速走到床边,替楚领娣顺着背。等她吐干净后,她默默地去卫生间里拿了清扫工具清扫。
楚招娣半躺在床上,看着忙前忙后的楚思齐一脸愧疚:“你先放着,一会我自己来,别把你衣服弄脏了。”
这就是她的姐姐。楚思齐的眼眶又酸胀起来。
“让她做,让她给你擦屎擦尿都不为过,你养大她的。”楚仁收拾着饭盒,还不斜眼教训女儿们,“别以为改了个名字,出去上了几天班就人五人六了,别忘了自己的根在哪。”
楚思齐不理睬他,自顾自地去卫生间里洗拖把。
拖把池水“哗啦啦”,掩盖了病房里的说话声。
等她从卫生间出来的时候,楚仁美刚好从楚领娣的手中接过一张绿色的卡片。
楚思齐知道,那是姐姐的银行卡,卡上除了姐姐自己打零工赚的钱外,她每个月也会往上打一笔钱。
“姐,你干嘛?”楚思齐快步走到床前。
楚招娣说不出话来。
楚仁美说:“你姐这次挺严重的,住院治病都要花钱,把银行卡放我这边,到时候我给她跑腿办事的时候也方便。”
楚思齐瞪着眼睛看着楚仁美:“那花多少给你打多少就好了,反正现在手机操作很方便的。你把卡还给姐姐。”
楚领娣拉过楚思齐的手,“招娣,我们到底是一家人,别斤斤计较。我住院了还得让爸爸照看下灿灿的。”
楚仁美向楚思齐递出卡片,挑衅似的在她鼻子前晃了晃:“不然你拿着,但是得麻烦你一直在江州看着你姐姐和灿灿,到时候再喊我过来帮忙,我肯定是没空的……”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6章 第6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