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X年,国庆节前夕。
“祝贺啊,楚律。”
“小楚,你真棒!”
……
自然年度的晋升而已,有什么好恭喜的,又不是晋升到资深,本质上还是个二十四小时待机的写报告机器。
今年行情不好,工资也不知道会不会涨一些,哎。
工资涨不涨还不知道,但是按照惯例还得请他们吃饭。草,又要花钱!
“谢谢,谢谢大家的关照。回头请大家吃饭。”虽然这样想着,楚招娣,不,现在应该叫她楚思齐,仍挂着得体的微笑,向办公室里众人一一道谢。
她得维持着她费尽心思打造出来的逼格。
法律圈和金融圈是盛产“逼王”的地方。不巧,楚思齐混了法律圈。
为了融入圈层,更好地吃上这碗饭,她不得不学着装逼。说话做事、穿衣打扮,无一处不讲究着格调。
只是凡事讲了格调,就要大把地花钱。
楚思齐脑子里被打了思想钢印:花钱就是罪过。一听要花钱就头风病发、心如刀绞,感觉自己十恶不赦,对不起十八代祖宗。
她觉得她在这个圈子里,混得好割裂。无他,穷而。
楚思齐的妈妈患有红斑狼疮,却仍有着为老楚家拼个儿子的觉悟。楚招娣三岁那年,在生了弟弟楚天赐后就撒手人寰了。当真是舍生忘己,感天动地,一时成为家族邻里中的美谈。
她的父亲楚仁美,学富五车,博古通今。碗里滴两滴马尿,手上再夹根烟,就能指点江山、激扬文字。从军事到政治,从政策到局势,从国内到国外,从历史到地理。博学程度连局座来了也要称一句“自愧不如”。
然而大材终究还是小用了,游手好闲几十年后,在个厂里谋了个保安的工作。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也有了一片属于自己的江山,于是又加倍地指点江山。无奈江山太小,容不得这位巨人,老板好心地请他另谋高就。
她的姐姐楚领娣,比她大一轮。
弟弟出生后,父亲楚仁美就萌生了把楚招娣送人的想法。姐姐不舍得这个圆滚滚的妹妹,又是磕头哀求,又是发誓保证,终于把招娣这个妹妹留了下来。才十五岁的她,从此承担起了抚养妹妹的重任。
姐姐结婚后,她被带到了新家。姐夫和善上进,有一份不错的工作,对招娣也很好。这一年,楚思齐考上了江州最好的高中虞湖书院。正当大家都对未来充满期待的时候,姐夫失踪了,姐姐因为孕期激素改变,激发了红斑狼疮……新组建的小家庭变得支离破碎举步维艰。
穷人的困难如穷人的口袋一样直白:缺钱。姐姐治病,将来外甥女的抚养,都需要钱。摆脱困难的唯一路径就是赚钱。
楚思齐在江州几大工业园区转了几圈后,做好了去厂里打工的准备。厂里包吃包住,虽然十二小时两班倒,累是累了点,但应该能攒下点钱。
只是想到自己即将面对的、一眼望得到头的人生,她每天都要背着人哭上几场。
就在她最绝望的时候,Z叔叔出现了。
这个突然出现的匿名人士,从高一开始,一直资助她到硕士研究生毕业。楚思齐想,如果她继续攻读博士的话,Z叔叔应该还会资助她。
这个人的出现,改变了楚思齐的人生轨迹。她对他的感激,已经到了不能用言语表达的地步。楚思齐经常幻想,要是哪天Z叔叔病了或者残了,要她的心肝脾肺肾这些,她都是愿意的。
至于为什么叫他Z叔叔,那也是这位资助人自己要求的。
楚思齐在收到了第一笔资助款项后,班主任告诉她,资助人会以邮件的方式与她进行进一步的确认,让她务必要及时查收邮件。
楚思齐怀着忐忑的心情,连跑了三天网吧后,才等到了该资助人发来的邮件:
【思齐小朋友你好。我是你的资助人,你可以叫我Z叔叔。
我已经从你的班主任处大致了解到了下你的情况。从今年开始,我将对你进行学业上的资助,直至你不再念书。
对你的资助是有要求的,你必须要好好学习,定时向我汇报你的学习情况和生活情况。
如果你有什么其他的想法和要求,也可以用邮件的方式告诉我,我将根据实际情况酌情处理。】
楚思齐将邮件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并从多个维度进行了阅读理解。最终得出的结论都是:这样的资助要求对于她来说约等于没要求。
她暗暗松了口气。
楚思齐猜测,Z叔叔的这个“Z”,对应的是哪个中文字母开头的缩写?张叔叔,赵叔叔,臧叔叔还是……贼叔叔?该不会是受那个老掉牙的电影《佐罗》的启发吧,做了好事,潇洒地在墙上留个“Z”的标志。
楚思齐点着头,肯定了自己的想法:老人看老剧,合理!
楚思齐将邮件内容告知班主任,并向他表达了自己接受私人匿名资助的不安。
班主任说:“我们虞湖书院是江州数一数二的高中,经常会有校友对困难学生进行资助。匿名资助虽然不多,但也不是没有。”
听了班主任这样的回答,楚思齐又松了口气,吊在嗓子眼的心落回原处。
既然有人资助,就拿着呗。满足这些慈善家的爱心或者虚荣心,大家各取所需,双向奔赴。
……
高中三年,她收到的善款不多,但也完全能够覆盖她的学费和生活费。她甚至能省下些钱,给外甥女买些小玩意。
高三那年,她考上了南山大学法学院。南山大学虽不及燕北大学之流,但在国内也属于头部的大学。
收到大学录取通知书后,楚思齐特意扫描了录取通知书,向Z叔叔图文并茂地小小炫耀了下。
第二天夜里,她收到了一笔十万元的电汇,汇款方来自境外。
楚思齐惊呆了。
Z叔叔是发了横财,还是得了绝症要散尽家财?哪有这么资助贫困生!简直闻所未闻!
楚思齐被吓得睡不着觉,连夜蹬了个自行车去网吧,发邮件向Z叔叔询问情况。
然而,Z叔叔连键盘都不愿意敲。只以连续四年、每年十万的方式,表明自己的坚决态度。
感叹Z叔叔土豪之余,也让楚思齐隐隐感到不安:这糟老头子不会将来跟我对账吧。如果到时候还不起,该不会要我以肉来偿吧。
最近她可看了不少闲书,扬州瘦马之类频频映入脑海。现在已经已经是信息时代,楚思齐并不是一个对自己美貌不自知的人。
想到这里,楚思齐不禁打了个冷颤。
即便有钱,她也花得抠唆。这样下来,倒也存了不少钱。无形之中,这些存款成了楚思齐的底气,性格也没有因为贫穷而被扭曲。
姐姐楚领娣病情加重那次,也幸亏有这些钱救命。
只是眼巴巴地看着存款余额从六位数掉到四位数,楚思齐又暗自为自己可能面对的“瘦马”命运落了几滴泪。
……
大四那年,收到研究生录取通知的楚思齐发邮件告诉Z叔叔,自己已经找到了实习单位,单位会给实习补贴。此外,她还听学长们说,研究生期间,如果给导师干活的话,导师每月也会发几百元的窝囊废,再加上助学金和奖学金,她完全能够负担自己的学费和生活费。
洋洋洒洒长篇大论后,她向Z叔叔明示:【我可以养活我自己,您不用再资助我了。】
邮件末了,她再次对Z叔叔的善举感谢之余,她还表达了自己将来归还善款的决心。
然而,大善人Z叔叔依旧高冷,迟迟不予回复。邮件石沉大海。
过了几天,楚思齐深夜灌了一瓶江小白,恶向胆边生,给Z叔叔发邮件:【尊敬的Z叔叔,您从来不回邮件,是不是死了。】
该封邮件很快得到了回复:【没死。】
原来他没死呀。楚思齐大笑三声,倒头睡去。
第二天,睡得四仰八叉的楚思齐从身子底下取出硌了她一夜的手机,眯着被眼屎糊住的眼睛,举着手机查看消息。
广告信息:划走;
同学邀请她一起毕业旅行的消息:旅游要花钱,她有她的逼格,不能显得自己抠搜。【不去】;
班上同学聚餐:有饭吃?【接龙,参加!】;
外院男同学向她表白:这人是不是有病,谈什么夕阳红恋爱,还不是为了那点破事,别美化你那些小心思了,老娘早看穿你们这些人了,幼稚。【我们不合适,婉拒了哈】;
还有一条银行卡余额变动的消息:【……账户X250于06月25日00:25分存入?150000.00元,付方岳不群,可用余额150025.25元。网上支付跨行清算系统汇款。】
手机从空中落下,砸到了她咧着的嘴角。
她顾不上揉她这张沾满哈喇子的破嘴,一个挺身坐了起来,捡起手机再次确认。真的是十五万。
这次汇款人的名称是岳不群?什么破名字,我还令狐冲呢。
她已经记不清Z叔叔使用过多少名字了。
国内银行系统不允许匿名,真不知道他怎么搞来这么多稀奇古怪的账户,多数还是境外的。Z叔叔该不是搞诈骗的吧,资助她只是想做点好事,让良心稍安?
她十分担心自己的账户哪天会被莫名被封。她打开手机转账系统,将这笔钱分批转到她自己其他的银行卡,十五万的巨款,得分三天才能转完呐!
完了完了,这老头得了什么失心疯,怎么给的越来越多。
楚思齐早已想好,自己一定要连本带息地还他的。不过到时候一次性要从自己的口袋里掏出这么多的钱,她肯定心疼得会死!
楚思齐狠狠地锤着自己依旧发昏的脑袋,开始懊恼,昨晚她发什么酒疯。
她爬下床,从抽屉底下掏出个卷了皮的小本本,记下这笔十五万的巨款。
想了想,她打开电脑,建了个Numbers表格,将这些年收到的款项逐个录入。时代进步了,记账也要与时俱进。
楚思齐早已在脑中预演了无数遍还款过程:装满钞票的密码箱往桌上一放,“砰”的一声打开,优雅地旋转箱体,推到这个糟老头子的面前……
到时候如果再掏出个皱皱巴巴,还泛黄的小本本对账,那可立马没了气势,白瞎了。
——
“汪汪汪……汪汪汪……”
楚思齐的手机铃声大作,八成又是她的“师父”周云明来催她交报告了。行行行,做完你的做你的,一个个排着队。
二十四小时待机的她,也不过是个高配版厂妹罢了。真是白装了。
挂了电话,坐在隔壁工位的同事林清幽怨地探过脑袋:“楚楚,你能不能把铃声换成平庸版。不然我都不敢给你打电话了。”
“啊?”楚思齐忙着从电脑里调出文档,没有体会到同事幽默的言下之意。
“我说,楚大律师,你能不能把你的狗叫手机铃声换掉。”
楚思齐大笑:“狗多可爱。我最喜欢狗了。”
林清无奈地看了她一眼,灰着个脸继续敲文档。
狗叫声再起。
林清抬起头,阴阳怪气外加有气无力:“又有狗来找你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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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第2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