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痒症

顾元姚不由得失笑,原来是这样啊!

怪不得他这么喜欢发呆。

她瞥见窗边匆匆闪过的身影,又偏过头去看偃师,“前辈,我想问,那小暄的痒症是怎么回事?”

“痒症?什么痒症?”

闻言,偃师停下手中的活,看向顾元姚,眼睛里有些许的疑惑。

“去年冬天,小暄他忽然得了一个很奇怪的痒症,从心脏开始,痒意蔓延到其余的脏器,甚至连皮肤、骨头都是痒的。”

“更加奇怪的是,只要我碰到他泛痒的皮肤,就能止痒。若是我把手放在他的心口......”顾元姚顿了顿,有些不太好意思,“就能止住他全身的痒意。”

偃师站起身来,“有意思。”

“依您看,这是什么原因呢?”

偃师沉思片刻,道,“虽说我把人偶的做法记录在了《偃师志》里,但是我从未亲自上手做出过人偶。里面的做法都是我的猜想。”

“人偶全身上下,只有两处是血肉,皆取自大荒神兽。一为舌,可尝百味;二为心,可感受喜怒哀乐。”

“按照道理来讲,人偶的皮肤是不会感受到痛楚和痒意的。”

“但既如此,人偶的痒意,大概是因为——他要变人了。”

变人!

顾元姚想起,偃师此前说,若是人偶能真心喜欢上一个人,便会变成一个真的人。

顾元姚心跳如鼓。

“人为万物灵长,人偶产生意识,也会本能地趋向变成一个人。”

“他喜欢上一个人,唯此一人可止痒,是身体在提醒,有变成人的条件了。”

“届时,血魄珠会慢慢地生发出血肉、魂魄。”

“血魄珠,那是什么?”

顾元姚疑惑。

血肉、魂魄?

可是那不是活人身上才有的东西吗?

偃师不肯多说,只是摆了摆手,“小姑娘还是快走吧!”

说罢转身便走。

顾元姚摇了摇头。

胥霁暄的房门大开着,她站在门口,右手的食指在门上叩了叩。

胥霁暄抬头,蓦地站起来。

顾元姚笑了笑,“小暄,你的身体如何了?”

偃师说,人偶若是真心爱上一个人,便会全身发痒。

所以,胥霁暄......心悦于她?

顾元姚意识到了这件事,她在心中把“心悦”两个字,翻来覆去地品尝许多遍,每次品尝一遍,便会从内心,生发出一种喜悦。

“好多了。”

胥霁暄坐在桌前,手心贴在自己的膝盖上。

一时无言。

从前相处,两个人之间的氛围很自然。

经历了这么多的事情,她先是无意间撞破了胥霁暄的“真身”,进了芥子壶后,两个人见面不识,如今又知道了胥霁暄痒症的原因。一切尘埃落定,反而不知从何说起。

“你是怎么进来的?”

“你进去的隔日。”胥霁暄低着头回答。

“你怎么变成了个泥人娃娃啊。”顾元姚继续找着话题。

胥霁暄:“......”

因为我不是人。

“话说,我们来往来城的两个目的都达到了。”

顾元姚感慨:“我爹娘,和你的痒症。”

“你还记得咱们一起出城主府那日,去的薛氏食店吗?”

顾元姚偏着头,语气颇有些失落,又有些高兴,“这两天因为记忆才回来,所以我的脑子里有些混乱。”

“待休息好,我才惊觉,原来那家薛氏食店的掌柜和掌厨娘子,就是我爹娘。他们真的没有死!”

“我去问了寒荫生,寒荫生说,可能是夜叉在几十年前,把我外祖母给勾进来了,我娘听夜叉说了我外祖母的下落,和我爹也一起进了芥子壶。”

“没想到,兜兜转转,几十年过去,我们一家人,竟然会在芥子壶里面会合了。”

“看到他们过得很幸福,我觉得,挺好的。”

顾元姚说着,眼睛里闪过泪花,她低下头,“虽然不记得我了,虽然又生了一个孩子。他们没有我,也过得挺好的。”

顾元姚笑着说。

“我终于可以把悬在我心中多年的石头放下来了,之前我总是担惊受怕,怕真的得知他们的死讯。我怕他们倘若还活着,会不会吃不饱,穿不暖。”

胥霁暄静静地看着她,耐心地听她说话。

顾元姚把眼角不自觉溢出来的泪擦掉,“方才我去见了寒荫生,他问我愿不愿意在芥子壶里面生活,他说如果我愿意待在芥子壶里,就想办法把我的肉身带进来。”

胥霁暄把手帕递给顾元姚。

顾元姚捂着眼睛,语气有些颤抖,“我不愿意。”

她有些哽咽,“我知道,他们是无意间进入芥子壶的,他们的记忆也是被迫被芥子壶收走的。但是我就......”

胥霁暄伸出手,犹豫着,把手放在了顾元姚的肩膀上。

一瞬间,顾元姚的身体有些僵硬,接着又慢慢放松下来。

胥霁暄触手可及的,是人身上温暖的体温。

这是他一直渴望贴近的。

“我一想到我过去很担心他们的时候,但是他们把我忘了,在幸福地生活,我就有些......责备他们。”

“我没有办法,我就是没有办法......”

这是她一直想要寻求的真相,她找到了。虽然有些残忍。

“没关系。”

胥霁暄开口,他说,“就算没有办法释怀,没有办法原谅,也没有关系。”

“其实我也有无法释怀的事情。”

顾元姚抬起头,这是胥霁暄第一次提起自己的过往,那些他不愿提起的、刻意回避的事情。

“被做出来以后,他们每天陪着我说话,带着我玩耍,给了我很多的关怀。在我的身上花费了很多的时间。”

“他们”是谁?是做出人偶的人吗?

“意识的觉醒,早于身体的回应。”

“被困在躯壳里面的时候,我在想,如果我的身体可以动,我就好好报答他们。”

“有一天,我的身体终于可以移动了,他们很高兴。为了让他们更高兴,我开始学着吃饭、喝水,我想快些像人一样。”

胥霁暄的声音很平静,似乎是在说别人的事情一样,他看上去波澜不惊。

“直到我看见他们的儿子。我才知道,他们在我的身上贴了符咒,要让我去替他们的儿子挡雷劫。我才知道,那些关怀怎么可能无缘无故给一个人偶呢?”

顾元姚心中泛起酸楚,这样一个能说能笑,会跑会跳的,甚至有自己感情的人偶,和真人的区别,大概只在于血肉吧。

“直到我遇到了你”,胥霁暄说,“我才能像人一样真真切切地活着,不枉我来这世上走一遭。”

他漆黑的眼睛里,依稀可见她的倒影,“就算没有他们,我们也可以好好活着。没有谁离不开谁的。你也值得很多的幸福。”

就算,没有我也可以。

胥霁暄微笑着。

蓦地,他感觉自己的身体被温暖包围。

这是一个他很想拥有的拥抱。

禁水河北岸的狼妖找上了门。

“连沧已经夺舍了他儿子的身体,他意欲将你们、我们,杀死他‘父亲’的罪行广而告之。”

寒荫生皱着眉。

“我们发现以后,趁着他尚且虚弱,身体还没有和体内鬼车的内丹融合,杀了他。”

顾元姚怔住了。

连遥夜死了,连沧也死了。

那个曾经救过她,愿意教她如何保养核桃,最后想杀了所有人的连遥夜,最终死了。

往来城里,城主和少城主死亡,这可是天大的事情。

只是她就要离开芥子壶,渺小如她,她的到来和离去,注定在城主府掀不起什么风浪。

那只狼妖接着说,“我们为了报夺内丹之仇,打散了连沧的魂魄,现如今他魂飞魄散。只是连遥夜的魂魄尚未消散,在躯壳里还留着一些残魂。”

狼妖把瓶子朝前推了推,示意道,“就在这里面。”

“本来我们想一并打散算了。想起来,好像你们和他也有一些交集,就交给你们处置。”

寒荫生道,“其实没有什么交集,只是我师父经常给他做轮椅。看他身体不便,略微关照一二罢了。”

他不忿,“若是知道他要杀我,早些年我直接......”

“荫生。”

偃师沉稳的、苍老的声音打断了他的话。

“不可使怨气四溢。”

“弟子知晓。”

顾元姚本是来找偃师问胥霁暄的身体情况的,没想到撞见这事。

“能不能,放过他?”

顾元姚的声音有些突兀。

狼妖睁开眼睛,瞥了她一眼,“我们妖之间的事情,什么时候轮得到你一个人类插嘴?”

“你想为他求情?”

寒荫生道,“这么好心?还是奴性不改?”

一切尘埃落定,寒荫生又恢复了那种讽刺的语气。

“他此前救过我。我觉得,既然我撞见了,就不能当作没有听到。”

救下她,给了她容身之所。虽然最后他察觉到她的不愿也依旧默默地“逼”她为妾。

但是离开前,还是做件好事吧。

她不喜欢欠人。

顾元姚说,“前辈,我确实想求个情。”

此情此景,若是当作一切都没有看见,都没有听见的话,那么午夜梦回,怕是心中不安。

“顾姑娘不必担忧,我本没有打算打散少城主的魂魄。”偃师开口,“就把他的魂魄放着吧,到时候芥子壶开,送他去壶外投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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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身痒难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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