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芥子壶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寒荫生道,“你可知,这往来城,只能进,不得出?”

顾元姚方才心中浮现出一丝激动,听到寒荫生这句话,如同当头被泼了一盆冷水。

“这......是什么意思?”

“神怪之事,你一个凡人自然是不知道。”寒荫生嗤笑,他酌饮一口茶水。“看在你还颇有孝心的份上,不如我直接告诉你好了。”

寒荫生的后半句话,说得很轻。

像是被霜雪压得沉甸甸的枝头,轻轻抖了抖,洒落了一地的银白。

顾元姚正襟危坐,不由得仔细倾听。

“往来城的出现,与两个神仙有关系。这两个神仙,是至交好友。一位,是建造之神——偃师;另一位,则是拥有无上神力的炎山上神。”

偃师精通锻造之术,传闻中,只要是他见过的东西,无论多复杂,他都能造出来。而这炎山上神,则有移山填海之能。

一日,两人小聚,炎山上神醉酒后说:“既然你可造天下之物,我可移山填海,为何不造出来能容纳一方天地的神物呢?”

偃师觉得此言甚好,一拍即合,两个人共同做出一只芥子壶。传说,可吞天地、山河、日月。炎山上神爱不释手。

过了不久,由于凡间的帝王大兴土木,民不聊生;外加遭逢旱灾,闹了饥荒。天灾**,人间发生了暴动。

白骨露野,饿殍满地。

“人没得粮食吃,就啃树皮、拔草吃。若是草和树皮都没有,只能吃人。”甚至有人“易子而食”。

寒荫生说这话的时候,仿佛陷入了回忆一般。

炎山上神不忍,外加得了个宝贝,于是想到了一个办法:用新得的芥子壶,把这些人装进去,待战争结束、人间向好,再将这些人放出来。

炎山上神有移山填海之能,芥子壶里面被他放入了山川、河流。

为了让里面的人感受到一天的流逝,炎山上神挪用了不少的日光、月光和星光,于是里面有了日月星辰;

为了让里面的人感受到温度,里面就有了春夏秋冬、风霜雨雪;

为了让里面的人填饱肚子,里面就被放入了鸟兽鱼虫;

为了让里面的人不再寂寞,里面就有了山野精怪;

为了让里面的人高兴,里面有了花草树木;

......

“就这样,壶外烽火连天,壶内世外桃源。”

顾元姚静静倾听,那个她所不曾触及过的过往。

炎山上神把这个芥子壶,当成了安放他们的地方。

那时有一城富庶,名曰“郇安”。饥荒发生后,数不清的灾民得知此地有粮,朝这个地方涌动。

为免太多的灾民在城内引起暴动,炎山上神再次出手,这次直接把整个郇安城装进去了。

房屋、树木、护城河、人......

战争过后,人们发现,郇安城凭空消失了!

人间新任的帝王觉得这是神明怪罪,于是自请罪于上天,望天帝息怒。

炎山上神说,是他把灾民装进了芥子壶,百姓在里面安居乐业。

天帝下令让炎山上神把壶内的人都放出来。

结果,壶内的人,却是不愿了。

芥子壶内,有山有水,有日有月,有人家有房屋,有飞禽鸟兽有花草虫鱼。已然自成一方天地。

芥子壶由偃师建造,又吸纳了炎山上神的神力,自成灵识。

炎山上神告诉壶内的人,仗已经打完了,你们都出来吧!

外面忍饥挨饿,里面有吃有喝。

且壶内的人认为,这是上天的恩赐,是上天见不得他们受苦,才降临给他们的“神恩”。

天帝命炎山上神把他们全部都放出来。

没想到,芥子壶内自成一方世界。壶内壶外,已然是两个天地了。

炎山上神不断用神力浇灌着芥子壶内的万物,长期以来,芥子壶有了自我意识,已然不愿意放人了。

若是强行把人带出来,芥子壶就会带着壶里的一百多万人,同归于尽。

谈判未果,天帝大怒,认为炎山上神扰乱了天地秩序。

天帝剥夺了炎山上神的神格,以他还有神力的肉身,去镇山镇海。

时移世易,芥子壶里妖异横行,人口不增反减,壶内的人将“郇安城”更名为“往来城”。

芥子壶发现壶中的人数相较于最开始少了不少,再这样发展下去,芥子壶里的人就更少了。

它发现城中禁水河旁树上长出来的夜叉,可以有一次出入往来城城门的机会。于是,芥子壶授意夜叉,让它们专门去勾一些壶外的人,尤其是六亲缘浅的人,在往来城城门浮现的时候,由夜叉带进去。

芥子壶已有灵识,每一个进入芥子壶的人,都会忘记他们在外面的记忆,芥子壶会给他们凭空捏造出一个身份来。甚至,往来城里面的人,会按照芥子壶的安排,接纳这些从外面进来的人,所有见到这个壶外来的人,也都会接受到这段蓦地出现在他们脑海当中的记忆。就像,他们本身就是相熟的人一样。

悄无声息。

这段长长的回忆到此为止。

寒荫生饮了一口茶水。

“也就是说,夜叉的目的是勾人进去?让人忘记尘世的记忆而在壶内生活?”顾元姚皱着眉头问道。

“对!”

“可若是芥子壶能吸纳人进去的话,那在人间不早就引发乱子了吗?”

寒荫生道,“天帝当时把这个芥子壶封印到了郇安城附近。你以为芥子壶是那么好出来的?禁水河边的树上,夜叉十年一茬地结,夜叉又正好有十年寿命。所以,他们只能每隔十年,勾一次人。”

顾元姚敏锐地听到了“十”这个字。

“我爹娘......会不会在里面?”

寒荫生目光如炬,“我记得,你父母是十年前失踪的?”

顾元姚点点头。

“那兴许,真的被夜叉勾进去了也说不一定。”

心跳如鼓。

“你真的要进?也许你父母不在里面,你也得不到关于你父母的消息;也许,你也找不到那小子的痒症的解决之法。你还要进吗?”

“进!我要进!”

“喂!”

离开寒荫生的房间前,寒荫生叫住了她。

“你把你父母的名字,或者是相貌体态告诉我,我或许......或许啊,能帮得上你!”

......

按照寒荫生的说法,他会在夜叉被召唤回去的时候,用寒荫木造一个“顾元姚”出来,将魂魄自她的身体中引出,放入假身,届时,若想出芥子壶,那便由那截寒荫木,去替她承受时空扭转造成的对魂魄血肉的撕裂。

保她不死。

顾元姚感激别过。

虽然这古怪的乞丐,说话嘴毒,平日里又阴阳怪气的,不过,能帮到她也好。

只是,真的可以相信他吗?

寒荫生。

于寒凉的绿荫当中诞生。

为什么,会起这个名字呢?

寒荫生说,他的真身是寒荫木,这是一种什么树?

顾元姚把夜叉放在荷包里。这个夜叉可不能丢!

正思忖着,顾元姚却见胥霁暄站在不远处遥遥相望。

他靠在柱子旁边,等着顾元姚从寒荫生的房间里出来。

不知道两个人都说了些什么话。

胥霁暄倚靠着,神情放空,盯着那窗棂格子,那模样似乎是想要再瞪出来朵花一样。

两个人的眼神汇集到一处,他放松的、发呆的神情,让顾元姚不由得心下一软。

“小暄,来,你过来。”

顾元姚把事情的前因后果,全部都交代给了胥霁暄。

“你要不要跟我一起进去?”

话音方落,胥霁暄就坚定地点头,要的,要进去!

“我方才问过寒荫生,他也不知道你的痒症究竟是怎么回事。”

这个浑身发痒的怪病,只能她来缓解,究竟是为什么?

难不成真是话本子里写的那样,什么天赐良缘,一方的“毒”只有他命定的姻缘之人方能解开?

顾元姚胡思乱想。

她甩了甩头。

这是在干什么啊?

什么命定之人!

她压根没这心思好吧!小暄是陪伴她的朋友,其次,他连人都不是!

“没关系的。我可以陪你。”

我想陪着你。

胥霁暄这样想着。

这几天,他发现好像每次想起顾元姚,心口就微微泛着痒。

倒不如从前那般剧烈。

这几天心脏处的痒,他没有告诉顾元姚。

他还能忍着。没到需要顾元姚帮忙缓解的地步。

虽然,他也很想。

想什么呢?

想得到照顾,想得到拥抱,想得到抚摸......

他看着顾元姚的嘴唇开合,他的目光又落到了顾元姚的手上。

那是一双精巧的手,它曾经细细地抚摸过摆架上的雕塑,也曾经轻轻地盖在他的心口。

那是一双很温暖的手。

就这样想着,心口似乎又泛起了痒意。

胥霁暄低下头,手肘放在桌子上,右手死死地摁着心口那块衣服。

那不是错觉。

真的又开始泛痒了。

而且还,越来越剧烈!

胥霁暄把头埋在手臂上,一只眼睛露出来,温柔地注视着顾元姚。

顾元姚瞬间意识到:胥霁暄的痒症发作了!!!

桌子是圆桌,两个人本来隔着一个人的距离。

见状,顾元姚先是看了看房门,确认是关着的,于是坐在中间的凳子上,伸出手拍了拍胥霁暄的肩头,“我来帮你!”

胥霁暄轻轻拉开衣衫,顾元姚把手贴在胥霁暄的心口。

胥霁暄依旧把头放在手臂上,始终只是专注地看着她。

从那双明亮的眸子里,顾元姚可以看得见她的倒影。

她不由得有些脸热,只不过眨了眨眼,尽量坐正身体,让自己显得“光明正大”一些。

纵然,这是一幅别人看了都直呼“不得了”的画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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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身痒难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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