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虚耗鬼

第二日,钱记馄饨店,桌子上放着两碗鲜肉馄饨。

映星说,这家店的鲜肉馄饨,皮薄馅香,入口滑嫩。

顾元姚听说后,就打算和胥霁暄逛街的时候,一起来尝尝看。

她拿起桌上的香油,往碗里面滴了些许。

把香油放在原位。

“香油?”

顾元姚低着头,心不在焉地“嗯”了一声。

胥霁暄往碗里加了些香油,道“和家里的味道似乎不一样。”

若是往日,她肯定从馄饨的做法开始滔滔不绝地讲起,这个时候,胥霁暄就会听得非常认真,不时地询问:“究竟要几斤白面,几钱盐?”“四边薄,究竟是多薄?”

顾元姚如今成了习惯,总是在吃饭的时候和胥霁暄讲话。此刻正竭力地克制自己的表达欲。

走在街道上,两个人并肩而行,中间隔着两拳的距离。

“我知道了。”顾元姚突然开口。神色颇有些复杂地看着胥霁暄。

胥霁暄的脚步顿了顿,随后看着自己的脚下,“我知道。”自己去她的房里被发现了。

“你没有什么要解释的吗?”

胥霁暄看上去像是个大家公子,但是她起码收留了他,有问一问他究竟是什么东西的必要。万一他是什么牛鬼蛇神之类的,她要提前做好准备。

胥霁暄停下脚步。想起来自己半夜忍不住去她的房中,只怕是惹她生气了。

对上顾元姚的眼睛,诚恳地开口,“对不起。”

“你先别说对不起,我是想问你到底是......什么?”

顾元姚把“东西”两个字吞下去。脑海里不断浮现昨夜透过门缝看到的场景:那个佝偻着背的男人,身形扭曲地消失了,似乎被“吸”走了。

胥霁暄有些懵。

“是什么?”胥霁暄重复。

“那个诡异的男人?还有你,你们两个。”顾元姚直抒胸臆,直接说出来了。

紧紧盯着胥霁暄的眼睛。

之所以在大街上问,是因为她不太敢私下两个人谈论这么诡异的话题,总觉得身上凉飕飕的。

胥霁暄吸了一口气。

“他是......”

顾元姚直觉胥霁暄要说什么超出她想象的东西来,此刻心里砰砰直跳。

“一只鬼。”

顾元姚:“......”

她就知道!!!

青天白日,街上熙熙攘攘,阳光照到顾元姚的身上,照不到她的心里,此刻全身一片冰凉。

也是亲眼见过鬼的人了!

顾元姚想起来前天在二凤房中,夜里醒来,看见那个男人鬼鬼祟祟地,双手耷拉在身前,走路的时候大腿抬起来与地面平行,脚步落在地面上却悄无声息。

更惊悚的是,她全身只有眼珠子能动。

当时还以为是个梦。

“他前夜附身到你的身上了。”胥霁暄和顾元姚肩并肩走在大街上,和大街上其他逛街的人没有什么不同,这场景若是落在路人的眼中,估计他们还以为他俩在说什么“今日天气真好啊”、“今天中午吃什么”之类的闲话。

“哦。原来世界上真的有鬼啊!”顾元姚干巴巴地讲。

“嗯,他叫虚耗鬼。此鬼常附身活人,能勾起人的欢乐记忆并唤醒人的欢喜情绪,以蚕食人的欢乐情绪维持鬼身。”

“可是我昨日明明,想起来一些很不愉快的记忆。”顾元姚已经很久没有再反反复复地咀嚼有关爹娘的记忆了。

“这只鬼吸人的情绪吸得多了,渐渐地,只要是人的激烈情绪,都能用来维持鬼身。”

顾元姚点点头。

看来这鬼先是附身到映星身上,勾起映星怀孕生子的痛苦情绪,才惹得她神思不稳,日日伤神不已。常听人说,小孩子能见鬼,怪不得那孩子只要被映星抱起来就哭,想必是小孩子体质敏感,能够感受到一些常人所看不到的东西吧。

胥霁暄看顾元姚沉思的神色,稍稍松了一口气。看来她对鬼很感兴趣。

“其实还有别的鬼。”胥霁暄开口。

“有一河名为禁水,河中有‘鬼弹’,人看不见它的形状。它会不停向岸上投掷东西,树中树折、人中人亡。以此得名。”

顾元姚:“......”

其实还好,因为顾元姚几乎从不往河边去。

此刻胥霁暄风轻云淡地跟她聊天,用一种“今天吃什么饭”的语气来谈论这个话题,她好像不怕了。

“还有呢?”顾元姚拉了拉衣角。

“再比如债鬼。他们生前欠别人的恩情或者钱财,死的时候没有还清。因为坚信‘受人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所以死后变成鬼想办法报恩。”

也没有那么可怕嘛!

“再比如宅鬼。他们会想办法让人的住宅不得安宁,比如改变家中物件的位置、故意绊人的脚使人跌倒,对了,他们还会趁人在熟睡时,压在人的身上。”

顾元姚:“......”

加快脚步。

胥霁暄紧随其后,少见的顾元姚不知道而自己知道的事情,他急切地想讲给顾元姚听。

“不过你不用害怕,宅鬼的身体会埋在房子底下。我没有在你家里见到过。”

“那你在我家里见过其他的鬼吗?”顾元姚还没有来得及反应,自己的话就脱口而出。

胥霁暄一听到这话,神色突然间有些激动,正欲开口,顾元姚就连忙走得更快些远离胥霁暄:嘴比脑子快,真是受不了自己了。

此刻两个人站在了卖糖葫芦的小贩面前。

顾元姚买了两根糖葫芦。

递给胥霁暄一根,盼着这人别再说了。

“对了,你半夜跑我房间里干什么?”顾元姚想起来刚刚胥霁暄不假思索的“对不起”。想必这人的“对不起”,是指的这件事吧。

胥霁暄这下不回答了。这不能说啊。总不能说想让她摸他吧?

他专心致志地啃自己手里的糖葫芦。

顾元姚挑了挑眉。她总是把胥霁暄摆在被照顾的位置,这常常使得她把胥霁暄当作是她的“弟弟”。所以有时候尽管身体保持着合适的距离,但心理上并没有总是很频繁地提醒自己“男女大防”。

“那你呢?他是鬼,你是什么?”

胥霁暄:“......”这个更不能说。

顾元姚这次毫不避讳地盯着胥霁暄,非常温和也非常坚定地索要答案。

“我......家中人修习一些仙法,所以我会一些符咒。”胥霁暄暗暗舒一口气,还好自己按照记忆画出的符咒能用。

“修仙的?”

“这世界上真的有神仙啊?”

顾元姚这次真的震惊了。

胥霁暄点点头,“世间有灵,神、仙、妖、魔、鬼、怪、人......还有人造物。”

他就是人造物。

顾元姚和胥霁暄再次去了窦宅。

带着一个约手掌大的装着碎银子的盒子、一把长命锁、两个荷包。

顾元姚才知道,原来那只虚耗鬼,还喜欢偷人的财物。

顾元姚的眼前不由得浮现出一个场景:她正在和映星讲话,那只鬼偷偷伸出一只手,打开她的包,拽走了她的荷包......

顿时浑身都冷飕飕的。

不知胥霁暄是如何收了那只鬼的,顾元姚没有问。

两个人商议一番,决定对窦家人以实相告,个中细节稍加掩饰,只不过说是顾元姚和胥霁暄二人在大街上偶遇到一个疯癫道人,看出顾元姚身体有异,收了那鬼。

胥霁暄的身份,还是不提吧。

“这是那疯癫道人从那只鬼身上找出来的部分财物,你们可以清点一番。”

顾元姚没有说是“全部”,倘若她信誓旦旦地说找到了“全部财物”,万一银钱对不上他们口中所说的具体数目,那就难办了。

众人一阵唏嘘。

窦母站在一旁,神情看着有些委屈和不忿,朝着顾元姚撇了撇嘴,“谁知道是不是你拿的,万一对不上怎么办?你......”

“请看,这是他的头发!!!”胥霁暄清亮的声音响起,打断了窦母的碎碎念,吸引了大堂所有人的目光。

“鬼魂的头发,如果受到太阳的直射,就会化为一捧焦灰。”

胥霁暄拿出一只荷包,从荷包里面掏出一缕头发,把这缕头发置于右手掌心,伸出手掌给窦家人看。

在场的人看到这缕头发,都忍不住好奇,纷纷探出头观看。

包括顾元姚,她也很好奇。

胥霁暄伸出右手放在顾元姚的面前,让她看头发看了个仔细。

接着,胥霁暄又往前走两步,意图把头发展示给他们看。

众人忍不住后退一步。

胥霁暄朝着窦母走近两步,伸出手掌,放在窦母的面前,“这就是那只鬼的头发。”

窦母:“......”

“你可以拿起来放到太阳底下试一试。”

“我......就算了。”窦母讪讪地笑了笑,坐在了椅子上,端起茶杯喝了杯水,手略微有些抖。

胥霁暄再次朝着窦母扬了扬手掌,“这只鬼最早就是在你们家发现的,你们想试的话可以随时试试。”

说着,就把头发放在了窦母的茶杯旁不远的位置。

窦母有些不自然地正了正身子。

“小暄。”顾元姚清了清嗓子。她望着青里透蓝的水面,此刻风景正好。

胥霁暄正在尝蜜饯果子,在这里买的蜜饯果子入口格外清甜,闻言停止了咀嚼,认真地看着顾元姚。

“你是不是故意的?”顾元姚突然转头非常严肃地看着他。

胥霁暄:“......”

“我只是,有些看不惯她为难你......我......她不信,所以我......”

胥霁暄手足无措。

“噗。”顾元姚忍不住笑出来。

实在是看不得胥霁暄纠结的样子。

“你是不是特别担心我不开心?”

胥霁暄眨眨眼。

“嗯?”顾元姚再次问。

胥霁暄缓缓点头。

“小暄啊。”顾元姚收起脸上的笑,稍微凑近了些许。

胥霁暄抓紧手里的油纸袋子。

“我从来没有见过像你一样这么有意思的人!”

胥霁暄:“......”

顾元姚:“哈哈哈......”

胥霁暄摸了摸自己的心口,此时那颗心脏正在急速跳动。

他突然间觉得,方才顾元姚凑近的那一瞬间,心脏里似乎有一根羽毛轻轻拂过。

他再去看顾元姚的侧脸,奇怪的羽毛好似再次出现。

他是个没有“感觉”的人。

他没有痛觉。

因为昆仑树皮做成的皮肤,是感受不到痛意的,所以他不怕刀剑。

此刻,他觉得自己的心里好像长出来一根羽毛,轻轻地拂动,让他没有感觉的心脏,竟然有些“痒”。

——那是真正的“人”,才能拥有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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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身痒难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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