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钱记馄饨店,桌子上放着两碗鲜肉馄饨。
映星说,这家店的鲜肉馄饨,皮薄馅香,入口滑嫩。
顾元姚听说后,就打算和胥霁暄逛街的时候,一起来尝尝看。
她拿起桌上的香油,往碗里面滴了些许。
把香油放在原位。
“香油?”
顾元姚低着头,心不在焉地“嗯”了一声。
胥霁暄往碗里加了些香油,道“和家里的味道似乎不一样。”
若是往日,她肯定从馄饨的做法开始滔滔不绝地讲起,这个时候,胥霁暄就会听得非常认真,不时地询问:“究竟要几斤白面,几钱盐?”“四边薄,究竟是多薄?”
顾元姚如今成了习惯,总是在吃饭的时候和胥霁暄讲话。此刻正竭力地克制自己的表达欲。
走在街道上,两个人并肩而行,中间隔着两拳的距离。
“我知道了。”顾元姚突然开口。神色颇有些复杂地看着胥霁暄。
胥霁暄的脚步顿了顿,随后看着自己的脚下,“我知道。”自己去她的房里被发现了。
“你没有什么要解释的吗?”
胥霁暄看上去像是个大家公子,但是她起码收留了他,有问一问他究竟是什么东西的必要。万一他是什么牛鬼蛇神之类的,她要提前做好准备。
胥霁暄停下脚步。想起来自己半夜忍不住去她的房中,只怕是惹她生气了。
对上顾元姚的眼睛,诚恳地开口,“对不起。”
“你先别说对不起,我是想问你到底是......什么?”
顾元姚把“东西”两个字吞下去。脑海里不断浮现昨夜透过门缝看到的场景:那个佝偻着背的男人,身形扭曲地消失了,似乎被“吸”走了。
胥霁暄有些懵。
“是什么?”胥霁暄重复。
“那个诡异的男人?还有你,你们两个。”顾元姚直抒胸臆,直接说出来了。
紧紧盯着胥霁暄的眼睛。
之所以在大街上问,是因为她不太敢私下两个人谈论这么诡异的话题,总觉得身上凉飕飕的。
胥霁暄吸了一口气。
“他是......”
顾元姚直觉胥霁暄要说什么超出她想象的东西来,此刻心里砰砰直跳。
“一只鬼。”
顾元姚:“......”
她就知道!!!
青天白日,街上熙熙攘攘,阳光照到顾元姚的身上,照不到她的心里,此刻全身一片冰凉。
也是亲眼见过鬼的人了!
顾元姚想起来前天在二凤房中,夜里醒来,看见那个男人鬼鬼祟祟地,双手耷拉在身前,走路的时候大腿抬起来与地面平行,脚步落在地面上却悄无声息。
更惊悚的是,她全身只有眼珠子能动。
当时还以为是个梦。
“他前夜附身到你的身上了。”胥霁暄和顾元姚肩并肩走在大街上,和大街上其他逛街的人没有什么不同,这场景若是落在路人的眼中,估计他们还以为他俩在说什么“今日天气真好啊”、“今天中午吃什么”之类的闲话。
“哦。原来世界上真的有鬼啊!”顾元姚干巴巴地讲。
“嗯,他叫虚耗鬼。此鬼常附身活人,能勾起人的欢乐记忆并唤醒人的欢喜情绪,以蚕食人的欢乐情绪维持鬼身。”
“可是我昨日明明,想起来一些很不愉快的记忆。”顾元姚已经很久没有再反反复复地咀嚼有关爹娘的记忆了。
“这只鬼吸人的情绪吸得多了,渐渐地,只要是人的激烈情绪,都能用来维持鬼身。”
顾元姚点点头。
看来这鬼先是附身到映星身上,勾起映星怀孕生子的痛苦情绪,才惹得她神思不稳,日日伤神不已。常听人说,小孩子能见鬼,怪不得那孩子只要被映星抱起来就哭,想必是小孩子体质敏感,能够感受到一些常人所看不到的东西吧。
胥霁暄看顾元姚沉思的神色,稍稍松了一口气。看来她对鬼很感兴趣。
“其实还有别的鬼。”胥霁暄开口。
“有一河名为禁水,河中有‘鬼弹’,人看不见它的形状。它会不停向岸上投掷东西,树中树折、人中人亡。以此得名。”
顾元姚:“......”
其实还好,因为顾元姚几乎从不往河边去。
此刻胥霁暄风轻云淡地跟她聊天,用一种“今天吃什么饭”的语气来谈论这个话题,她好像不怕了。
“还有呢?”顾元姚拉了拉衣角。
“再比如债鬼。他们生前欠别人的恩情或者钱财,死的时候没有还清。因为坚信‘受人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所以死后变成鬼想办法报恩。”
也没有那么可怕嘛!
“再比如宅鬼。他们会想办法让人的住宅不得安宁,比如改变家中物件的位置、故意绊人的脚使人跌倒,对了,他们还会趁人在熟睡时,压在人的身上。”
顾元姚:“......”
加快脚步。
胥霁暄紧随其后,少见的顾元姚不知道而自己知道的事情,他急切地想讲给顾元姚听。
“不过你不用害怕,宅鬼的身体会埋在房子底下。我没有在你家里见到过。”
“那你在我家里见过其他的鬼吗?”顾元姚还没有来得及反应,自己的话就脱口而出。
胥霁暄一听到这话,神色突然间有些激动,正欲开口,顾元姚就连忙走得更快些远离胥霁暄:嘴比脑子快,真是受不了自己了。
此刻两个人站在了卖糖葫芦的小贩面前。
顾元姚买了两根糖葫芦。
递给胥霁暄一根,盼着这人别再说了。
“对了,你半夜跑我房间里干什么?”顾元姚想起来刚刚胥霁暄不假思索的“对不起”。想必这人的“对不起”,是指的这件事吧。
胥霁暄这下不回答了。这不能说啊。总不能说想让她摸他吧?
他专心致志地啃自己手里的糖葫芦。
顾元姚挑了挑眉。她总是把胥霁暄摆在被照顾的位置,这常常使得她把胥霁暄当作是她的“弟弟”。所以有时候尽管身体保持着合适的距离,但心理上并没有总是很频繁地提醒自己“男女大防”。
“那你呢?他是鬼,你是什么?”
胥霁暄:“......”这个更不能说。
顾元姚这次毫不避讳地盯着胥霁暄,非常温和也非常坚定地索要答案。
“我......家中人修习一些仙法,所以我会一些符咒。”胥霁暄暗暗舒一口气,还好自己按照记忆画出的符咒能用。
“修仙的?”
“这世界上真的有神仙啊?”
顾元姚这次真的震惊了。
胥霁暄点点头,“世间有灵,神、仙、妖、魔、鬼、怪、人......还有人造物。”
他就是人造物。
顾元姚和胥霁暄再次去了窦宅。
带着一个约手掌大的装着碎银子的盒子、一把长命锁、两个荷包。
顾元姚才知道,原来那只虚耗鬼,还喜欢偷人的财物。
顾元姚的眼前不由得浮现出一个场景:她正在和映星讲话,那只鬼偷偷伸出一只手,打开她的包,拽走了她的荷包......
顿时浑身都冷飕飕的。
不知胥霁暄是如何收了那只鬼的,顾元姚没有问。
两个人商议一番,决定对窦家人以实相告,个中细节稍加掩饰,只不过说是顾元姚和胥霁暄二人在大街上偶遇到一个疯癫道人,看出顾元姚身体有异,收了那鬼。
胥霁暄的身份,还是不提吧。
“这是那疯癫道人从那只鬼身上找出来的部分财物,你们可以清点一番。”
顾元姚没有说是“全部”,倘若她信誓旦旦地说找到了“全部财物”,万一银钱对不上他们口中所说的具体数目,那就难办了。
众人一阵唏嘘。
窦母站在一旁,神情看着有些委屈和不忿,朝着顾元姚撇了撇嘴,“谁知道是不是你拿的,万一对不上怎么办?你......”
“请看,这是他的头发!!!”胥霁暄清亮的声音响起,打断了窦母的碎碎念,吸引了大堂所有人的目光。
“鬼魂的头发,如果受到太阳的直射,就会化为一捧焦灰。”
胥霁暄拿出一只荷包,从荷包里面掏出一缕头发,把这缕头发置于右手掌心,伸出手掌给窦家人看。
在场的人看到这缕头发,都忍不住好奇,纷纷探出头观看。
包括顾元姚,她也很好奇。
胥霁暄伸出右手放在顾元姚的面前,让她看头发看了个仔细。
接着,胥霁暄又往前走两步,意图把头发展示给他们看。
众人忍不住后退一步。
胥霁暄朝着窦母走近两步,伸出手掌,放在窦母的面前,“这就是那只鬼的头发。”
窦母:“......”
“你可以拿起来放到太阳底下试一试。”
“我......就算了。”窦母讪讪地笑了笑,坐在了椅子上,端起茶杯喝了杯水,手略微有些抖。
胥霁暄再次朝着窦母扬了扬手掌,“这只鬼最早就是在你们家发现的,你们想试的话可以随时试试。”
说着,就把头发放在了窦母的茶杯旁不远的位置。
窦母有些不自然地正了正身子。
“小暄。”顾元姚清了清嗓子。她望着青里透蓝的水面,此刻风景正好。
胥霁暄正在尝蜜饯果子,在这里买的蜜饯果子入口格外清甜,闻言停止了咀嚼,认真地看着顾元姚。
“你是不是故意的?”顾元姚突然转头非常严肃地看着他。
胥霁暄:“......”
“我只是,有些看不惯她为难你......我......她不信,所以我......”
胥霁暄手足无措。
“噗。”顾元姚忍不住笑出来。
实在是看不得胥霁暄纠结的样子。
“你是不是特别担心我不开心?”
胥霁暄眨眨眼。
“嗯?”顾元姚再次问。
胥霁暄缓缓点头。
“小暄啊。”顾元姚收起脸上的笑,稍微凑近了些许。
胥霁暄抓紧手里的油纸袋子。
“我从来没有见过像你一样这么有意思的人!”
胥霁暄:“......”
顾元姚:“哈哈哈......”
胥霁暄摸了摸自己的心口,此时那颗心脏正在急速跳动。
他突然间觉得,方才顾元姚凑近的那一瞬间,心脏里似乎有一根羽毛轻轻拂过。
他再去看顾元姚的侧脸,奇怪的羽毛好似再次出现。
他是个没有“感觉”的人。
他没有痛觉。
因为昆仑树皮做成的皮肤,是感受不到痛意的,所以他不怕刀剑。
此刻,他觉得自己的心里好像长出来一根羽毛,轻轻地拂动,让他没有感觉的心脏,竟然有些“痒”。
——那是真正的“人”,才能拥有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