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转折

夏天转瞬即逝。

泊今一模考得很完蛋。

分数在周六下午出来。一直到夜里她躺在床上回想时,惨白排名表反射的微光,还像一柄雪亮的、轻薄的刀从颊侧掠过去。

她在那一刻恍惚,觉得自己简直像踏入了命运的河流,回到了最开始分班的那一个夜晚。

数学小跌,英语溃败。

她按住太阳穴,在心里一笔一笔地算各项小分细则,越算越觉得发昏:

数学还能因为首考不涉及暂时放一放,英语作为大门类却要在几个月后就成为“高考”的项一部分——这两个字在她心里一烫。

而且它崩溃得莫名其妙。

泊今现在还能回忆起彭月薇在看到总表时露出的欲言又止神色。她翻来覆去,索性睡不着,明晚还要面对妈妈和姑的联合会诊,干脆摁亮手机在“X考神墙”公众号上看总结出的排名分数线——

看得她滑脱手机又跌回被子里。

手机的亮光在脸侧,像黑夜里第二柄雪亮的利刀,就把她原本关于前路的所有设想通通搅得粉碎。

泊今所在的省份,采用的是选科赋分和首考制度。一月份先考英语和三门选课,六月份全科开放。重叠的四门里择优选高分录入总成绩,因此每年考生们总要面临一个至关重要的选择:

“放不放?”

“放”掉一门,就意味着在首考获得满意分数的情况下,可以不再报名参加六月份的高考。

这样考生能在最后一学期少学一到四门,为强基计划、三位一体等高校的提前选拔留出时间,也在片刻不能安稳的紧张高三里,为自己挣下一点喘息的余地。

何况泊今有意试试看C大的强基——它要求人拿出一个令大多数学生咋舌的首考分数作敲门砖。

而她的一模分数考得像块板砖。

因为复杂的制度拉出了足够错综的可能性,“焦虑”会在计划不同的学生们身上轮番碾过。泊今忍不住想着那些擅长小三门的朋友们现在该有多轻松,魏亭羽、高跃还有……钟叙。

她在脑海里轻轻掠过这两个字,就忍不住把自己往绒被更深处埋。自从他生日那晚,她几乎是把心意半挑明递给他之后,他们之间的距离仿佛就只差了最后一层窗户纸。

薄的、脆的,像江米纸,能够看见对面影影绰绰的轮廓。如果用微微发汗的手指触摸上去,也许就会溶出一个像山火爆发前兆的,微小的缝隙。

会有风流过。

但一切都建立在一个先提条件之上:他们得有谈及“未来”的权力。

从前泊今觉得“喜欢”舒适、广阔,因为潜意识里知道两人位次相近,知道钟叙的目标也是C大,两个人的前路大有重叠的时段,所以自以为“未来”广阔无垠。

但“未来”,偏偏是最难以捉摸、瞬息万变的蝴蝶轨迹。

泊今仰面躺倒在毯子上,感受到黑暗是微凉的织起的布匹,它轻快地从口鼻上滑过,让她屏息、惶惑,在颅内播放千万件失利的前例而且害怕——

那会是“我”。

她揪住睡衣的前襟,像抓住救命稻草在通讯界面滑动——屏幕最上方的时间显示为两点。林斐、丁姮和魏亭羽的头像都在安静地回望她。但泊今最终什么也没有发出去。

因为她有点绝望地发现,命运是狭窄的。她被困在压缩的石壁里,来人只能注视而没法感同她的恐惧。

设想里,“做着梦”的林斐像是过去的她,已坦白心意的魏亭羽是未来的“于泊今”。

但如果,她的生命轨迹可以被拆解成无数定格的关键帧,“这一刻”是永远不会有人能够踏入的——因为标着“我”的指针正在经历它。

于泊今被名为“情感”和“失途”的冰冷丝弦缠成一个茧。她慢慢地停下无数次的输入和删除,明白自己最恐惧的原来是——原来是“无力”。

就是这时候,她发现页面的顶端出现“正在输入中……”的字样,随后是听来有点空冽的消息提示音,像冬天清早被凉水一激。

备注着“魏亭羽”的头像后面出现很短的问询:

“还没睡吗?”

她停顿片刻,解释:“我看见你那边好像想发消息。”

泊今像在沙漠里遇见了月牙泉。

她轻促地喘了两口气,想要把身上沉重的恐惧卸进狭窄输入框里,可是情感退潮以后,所剩不多的疑惑抓住她:

魏亭羽……为什么会在这时候点进她的页面?

“叮咚”的提示音给她回答。

它像门铃或者萤火虫尾灯亮起来的那一刹。但在泊今不可置信地用指腹去摸那一行字时,门铃也好,萤火虫也好,通通都沉重得往下坠,陨灭得无声无息。

她说:“我和他彻底掰了。”

泊今的话被堵在唇舌下。

在对魏亭羽的开解——或说那其实也是泊今对自己的抚慰下,她们一直相互通讯到早晨五点。

最后,她对泊今说:“你说得对。原来‘喜欢’真的让人痛苦又无法转圜。泊今,未来是空空的东西。”

而他们彻底走散的导火索,就是周昱深的分数。

她曾想,“已坦白心意的魏亭羽是未来的于泊今”——而“未来的”已经变成灰色被打上“bad ending”。

泊今坐在沙发上的时候还恍惚想着她。

她放下手机的时候,天已经转为灰白色。泊今没有丁点睡意,她起身像游魂一样在安静昏暗的房子里走。岑恩这个点还在熟睡,所以她们的房子像是一座死去巨人的躯体,慢慢变得,或者说一直是冷藏室一样的冰凉。

她呆呆在沙发上坐了很久,像蒲公英种子不知道那里可以落脚。

天色一分一分地扑进窗帘里,在木地板上扭出奇异的纹路。

这一刻万籁俱寂。

泊今看见储藏室的门把手。

她突然升腾起奇异的冲动——要去打开父亲的遗物。也许是因为在这死一样空茫的时间里,最适合触摸空荡荡的死。

它是不确定里唯一确定的东西。

后来她无数次回想起这一天,无数次庆幸自己选择打开了潘多拉魔盒。

岑恩比和于挽凤约好的时间早半小时起床。她睡眼朦胧地换好衣服打算把早午饭一并解决,却在出房门的时候,看见泊今低垂着头坐在沙发上。

她的肩膀放得很低。天色铺在上面。下垂的头掩埋在凌乱的长发下,像靠着沙发长久沉眠的石塑。

睡着了吗?

岑恩轻声地靠近她,却在女儿仰头的时候心一悸。

她正在流泪。

于泊今正在平静地流泪。

她的面庞像被冻结的冰原,可是从苍白下面扑出异样的红色。眼周、鼻头甚至颊侧,那些红色是擦去又覆盖的累积里,她捧出的疑惑的痛苦。

泊今的头发像沾湿了那样黑,面上红白,颜色对比得太明显以至于像一幅凿痕深刻的版画。

它攫住岑恩的心。

她听见眼前人举起攥着的纸,轻轻地问:

“我本来该有一个妹妹,是吗?”

但是牛皮纸盒里医院的细则,和岑恩那时候写下的片语共同将一个现实呈现在她面前:

她打掉了她。他们……打掉了她。

因为她是……女孩?

这个念头出现的第一刻,泊今拼命地从自己的经历里找出无数条佐证来反对:岑恩从来没有因为“于泊今”的女孩身份忽视过自己;她从来没有表现出任何重男轻女的迹象;就连妈妈自己,也是她家里独子最小的“姐姐”——所以怎么可能,怎么可能岑恩会做下这种决定?!

但同时她心里有一片空地被海水漫灌。在看见纸上时间的第一刻,于泊今就明白,这件事情有另一个完全合理、能够串联起一切的解释:

那时于攀龙还在。

如果说每一个家庭都有自己的生命周期,在漫长的迭代里掌权者更替,那么那个时候,是“父亲”的独裁王朝。

他从来不觉得自己重男轻女。

但泊今明白他对于女儿是一种另类的轻慢——从小于泊今没有受到任何衣食上的苛责,可是耳听的每一分、每一分训斥,都是为了要她未来做一个有礼数的“女人”。

而他不觉得女人可以做继承人。

她们可以学艺术、学文学甚至和姑一样经商,于攀龙会给她们搭建出足够广阔的空间来遮风挡雨,但是“女人”只许做“女王”,而绝不能成为“国王”的继承者。

所以,于泊今紧紧盯着岑恩的脸,所以,是因为于攀龙想要一个“真正的”下一代,他们才偷偷去做检测,才打掉了一个……并没有完全成型的,女婴吗?

岑恩的回答让她松了一口气:“你在担心的是这个?”

她收起了平时令人如沐春风的神情,仿佛是尽力,尽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是轻松的:

“那个时候,检测出孩子有很大的畸形可能。”

她仿佛是想让这件事匆匆地翻篇:“所以我们做了这个决定……”

“我不明白,”于泊今打断她,心里近似失望的情绪在猛烈翻滚,“‘畸形’究竟是主因……还是它才是次因?”

她不是傻子。也绝不要装糊涂继续过安宁的表面日子——

如果现实真的如她所说,那么年轻夫妇何必在知道畸形的可能前就去偷做胎儿性别的检测?!

“你那时候,觉得失落吗?还是庆幸终于可以顺水推舟了?”

于泊今失望地看着岑恩,声音几乎要喑哑,在嶙峋真相上拖得血肉模糊——

“妈妈,”她哽了一下,“妈妈。你为什么要对着我说,‘我们’?”

面对质问,为什么你的第一反应,是选择和丈夫做亲密的同盟?

那么……

我在哪里?

这篇文很短,大概还有几章结束啦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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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转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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塔上风
连载中行相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