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引子

民国二十八年,北平,熊猫胡同。

“啊!”王全大吼一声,像只刚下锅的鱼一样,一个挺身从床上弹了起来。棉布里衣已经被浸湿了,凉凉的贴在他背上。他媳妇儿小声嘟囔了几句,不满得背过身去。

王全深喘了一口气,慢慢掀开被子,踢踏着棉鞋走到桌边。这已经是他第三次从梦中惊醒了。事情还要从一个月前讲起……

这一年的冬天特别冷,护城河冻透了,冰面上能走马车。日军已经占领北平两年了。城里的日子不好过,粮食短缺,煤也短缺,物价却飞涨,老百姓能不出门就不出门。迫不得已出去找食的,都用一顶皮帽遮了大半张脸,缩头塌腰把自己折成虾米,脚下匆匆忙忙。

王全就是这虾米大军中的一员。他穿着一件打着补丁的破袄,戴着一顶破旧肮脏的看不出本色的羊皮帽,帽耳朵耷拉下来,遮住了他生了冻疮的脸颊和耳垂。王全弓着腰,紧紧护着怀中露出一角的麻布口袋,一闪身钻进了斜前方的胡同口,微微探头往外瞧着。从鼓楼大街方向来了一队身着黑衣的伪军,零零散散的从胡同口走过去了。日军进北平后,没有大面积屠城,街还是那道街,墙还是那堵墙,城内老百姓看着还是在正常的生活。北平城的包子店、裁缝店、粮油店还依旧开着门。但北平的百姓都知道,北平不是他们的北平了。

街上的巡逻队像雨后的竹笋一茬一茬的,今天拦住了街头的张三,明天敲开了巷尾李四的门,来往的百姓全都得夹着尾巴绕着走。王全离开北平前,一起做邻居几十年的瞎子李的孙子小顺子,就在那鼓楼大街上,撞到了巡逻的伪军,被伪军以没带身份证明疑似通敌的理由,一枪给崩了。小顺子的尸体在街上扔了三天,冻得梆硬,最后是王全趁着夜色,一帘破草席卷了送到了瞎子李家。瞎子李一句话没说,当晚就凿冰投了河。至今护城河面还有个窟窿印儿呢。

想到这里,王全长出了一口气,从破棉袄兜里抖抖索索得掏出来半截烟来,烟丝是他在张家口拣的,太碎了勉强卷起来,抽一口掉一截。瞎子李投河第二天,王全就去了张家口牟营生,干些倒买倒卖的活计。他走时北平城的粮食已经涨了一百倍,煤炭也涨了二十倍,靠他拉黄包车的那点子收入,家里已经快揭不开锅了。王全媳妇儿得了风寒,正躺在床上等着王全的救命粮。王全吐掉烟卷儿,又啐了一口,收紧了怀里的麻布袋,出了巷子往家走。袋子里装着他从张家口带回来的二十斤混合面,说是面,其实什么都有,豆饼、高粱、麦麸,磨碎了混在一起,就是畜生吃食。但城内的配给所已经买不到粮了。

王全家住在北新桥锁龙井后头百步远的熊猫胡同里,胡同很窄,胡同口往里走左手第三家,丢了右边半个门环的那家就是。打小就住这儿,院子里有棵他爷爷亲手种的歪脖子老枣树,夏天结得枣子又小又涩。往年快要结枣子时,王全媳妇儿总是叉着腰,拿斧头砍几下树干,又骂骂咧咧威胁一回。

今天腊月三十了,胡同里一家贴对联挂灯笼的都没有。王全家没亮灯,远远看去,门口地上有个黑影。走进了一看,原来是一起拉黄包车的吕方,缩在他家门槛边,棉袄领子立起来遮着脸,打着哆嗦,不知道蹲了多久。

“吕方!”王全喊了声:“怎么不进屋去?”

“嫂子在屋,我没好意思进”吕方听见王全的声音,回了一声,直起身来,手撑着膝盖站了一会,腿麻了头也有点晕,都是饿的。

王全打开门,知道他是来借粮。他俩打小一起长大,吕方个子小,胆子也小,总是跟在他后面哥长哥短得叫着。王全把吕方迎进东屋,这是灶房。他在房梁的篮子里摸出来个麻布袋,又到橱柜里拿出来个豁口碗,把怀里的混合面舀了几大碗进去。想了想,又到窗户下的柴窝里,摸出来他媳妇儿藏的俩土豆放进去。

吕方嗫嚅了半天,说:“全哥,日本人要动那口井了,你知道吗?”

“什么井?”王全疑惑到。

吕方像是突然被打开的猎奇的水龙头,冲淡了借粮的羞赧,一脸兴奋的说:“就咱胡同口那个,锁龙井。我昨天在西单拉了个伪军,和同伴说什么铁链、龙脉、研究之类的话,柱子也听见了”

王全嗤笑了一声:“方子啊,从我爷爷,我爷爷的爷爷那辈儿起,就说这井里有龙,谁见过?真有龙,这世道它怎么不救?难不成是被这几百年来胡同里家家户户天天倒的夜尿给熏死了?”

吕方听了这话,一下子手足无措起来,从地上拿面口袋的那只手好像被冻僵了一样不再动作。王全把布袋子塞到他手里,说:“回去吧,好好拉车,告诉他们几个这几天不要往这边来,省得碰见日本人,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初二早上,天蒙蒙亮,王全去井边倒夜壶,最近的厕所在两公里外,熊猫胡同的老住户自发靠着锁龙井边的大槐树围了个简易厕所,权当给槐树施肥。王全媳妇儿的病用了他从张家口带回来的土药方子,眼见着好起来了。他哼了个京腔,倒完夜壶,转身要走,突然听见远处传来了汽车引擎声,忙从围墙缝里往外看,有两辆挂日本旗的汽车往这边来了,后面跟着小跑的日本兵,有二十来个,跑动呼吸间往外喷着白气。王权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车停稳后,有个留着小胡子的中国男人,跑前跑后的开车门。从车上下来了两个穿土黄色大衣的日本军官,肩上挂着不知道什么等级的肩章。小胡子凑到其中一个日本军官耳边说了几句,又伸手指了指王全这边,军官点了点头,向这边走来。王全冷汗都下来了,冬天清晨的熊猫胡同,除了王全没有一个街坊邻居出门。但冷风吹的他一个激灵,他瞬间想到了怎么回事,吕方说的是真的,日本人真的来拉锁龙井了。他的目光慢慢移向井口,井口压着一块儿大石板。说也奇怪,这口井在这里呆了几百年,据他爷爷所说,这口井从来没有任何变化,夏天也没长过青苔。附近的人不靠这口井取水,每家的小孩儿都被父母告诫过不许靠近这口井玩耍。王全从来没发现这口井有什么特别之处。

日本军官站在井边,指挥跑来的日本兵,让他们把大石板搬开。瞬间围上来了五个日本兵,废了九牛二虎之力终于把石板搬开了,这块石板怕是有几百斤重。王全呆的简易厕所简直是最佳观赏位,石板搬开后,他看见井口徐徐冒出了一些白色的雾气,鼻子里还闻到一股很重的腥味。但王全认为,井水的温度本就高于空气温度,就像人在寒冷的地方说话一样,冒出白雾是自然现象。日本军官显然也是这么认为的,他指了指绞架,要求那些日本兵上铰链,开始往外拉。铰链拉上来几十米,日本兵的动作越来越吃力,但锁链没见水痕,井口没有异常。王全轻轻呼了口气,活动了一下冻僵了的脚趾。日本兵又拉上来了几米,两个日本军官交头接耳,看表情有些嗤之以鼻。这会儿胡同口已经冒出了些习惯早起的百姓,远远的站着往这边看,不敢近前来。

突然,王全听到了几声轻微的咔咔声,轻微到别人都没反应,他以为自己出现了幻听。

意外总是很突然,且没有规律。忘记了事情是怎么发生的。忘记了一切声音,风声、惊呼声、呼救声。只记得画面瞬间凌乱,在咔咔声之后,两个日本兵和那个围在井边看热闹的小胡子被锁链同时卷着砸向了井底,王全看到其中一个日本兵的腰卡在井沿翻折了过去,小胡子的脑袋砸在井沿开了花。井边喷射了大量鲜红的血,混杂着小胡子的脑浆。众人呆愣间,井里突然传来一声吼叫,似牛非牛,像是从地心深处发出的,缓慢低沉又悠长,仅仅听声音就能想象得到发出声音的必定是个庞然巨物。

所有人的身体都像被施了定身咒一样无法移动。这一瞬间,空气都产生了共振,王全眼看着井沿露出了一截灰白色的指尖,好像有什么东西在拼命往外爬。他眼前一黑,全身的汗毛唰得立起来,他的牙齿控制不住的硌哒哒的响。日本军官最先反应过来,掏出手枪朝着井口开了几枪,边开枪边后退。其他人像是突然从梦中惊醒,开始尖叫着四处逃窜。王全离得最近,他努力的想要收回视线,但因为巨大的恐惧,连眼神都僵硬了。

民国二十九年的第一片雪花落在了他的睫毛上,他无法眨眼,他眼睁睁的看着一些黑色的粘稠液体,无视重力,翻滚着裹挟着那一截指尖,从井内沿缓缓流了下去。他觉得他的血液也在体内奔腾倒流。他听不见了自己的心跳声,听不见自己的呼吸声。此时此刻,他满脑子只剩下了一个声音:“井里,有龙。。”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他山之石
连载中匿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