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气愈发凉了,呼入肺腑的空气冰润,清冽如同含了一块玉。枯叶盖住湿漉漉的人行道,黄澄澄一片惨淡,踩在上面簌簌作响。
余水突然感觉脖子一暖,一条雾霾蓝围巾柔软地贴上脖颈。
“你什么时候买的?”
她抬眼看向替她掖围巾的奚知。
奚知替她抚平围巾,羊毛围巾摸起来手感很细腻,她的指尖轻柔地擦过上面用银线绣着的几枝玉兰花,语气温和地说:“初秋时买衣服看到的,觉得很适合你。”
“那为什么现在才送?”
余水问。
“我在找一个合适的机会啊。”奚知眉眼含笑,“你不觉得现在送很应景吗?”
“倒是挺合时宜。”
余水垂下眼帘,下颚被柔软的围巾遮了一大半,很是清艳柔美。奚知说得没错,这条围巾确实很适合她。
“你这星期是不是要回家?”
奚知淡淡地嗯了一声,抬手接住一片在眼前飘零的枯叶,“你想去我家玩吗?”
“不了,我不喜欢待在别人家里。”
余水拒绝道。她在陌生人面前会很拘谨不自在,虽然是奚知的父母,但是她还是怕那种亲热的环境,她应付不来的。
“好吧。”奚知伸手摸摸她的头顶,语气里有着俩人都没察觉的宠溺:“我回来给你带甜品吃,我妈妈也很会烘焙。”
余水任由她摸自己的头发,闷闷地“嗯”了一声。
秋意正浓,寂寥无边。
余水穿着家居服窝在沙发里,心不在焉地翻着手里的书。
孤寂就像冬天,到了特定的时令,空气里总是凝着化不开的湿冷。它们从陈年**的木头里浸出,带着苦涩的气味钻入口鼻,折磨着神经。
明明已经割舍掉那廉价的亲情了,为什么还是会痛苦 ? 是因为窥见自己家庭肮脏的同时也察觉到了奚知他们那种温暖的家庭所产生的自卑忮忌吗?
余水定定地盯着那页书。这种阴暗的情绪是之前没有过的,她总是以淡漠的姿态游离在庸人的世界外看着他们争吵算计试探,看着他们哭笑爱恨背叛。她自傲又自负,没有人能调动那些她所不屑的情绪。他们不值得自己浪费心神,这是她孤僻怪异的处世态度。
这次不一样,喜欢**嫉妒窥视好奇全部被一个人用扯不断的细线牵引着,煎熬着。她沦落成某人手里的木偶。
熊熊大火融化了那层冰冷的保护壳,炙烤着每一寸皮肉,刺痛焦灼着她跳动的心脏。等余水幡然醒神,她已然站在火炉里。四面八方都是漫卷的火舌,她坦然地站在那里,等待着心爱之人心甘情愿地跳下来,然后一切都被烧毁,变为灰烬。
她渴望摧毁她,更渴望被她摧毁。
手机在桌面上嗡嗡振了两下,余水被自己突如其来的偏执惊出一身冷汗,她接起电话。
电话那边一阵沉默。
余水沙哑地开口:“父亲,有什么事情吗?”
“回来一趟,我在老宅。”
“嗯。”
来的人是常与山,余泽的贴身秘书之一。
余水沉默地看着车窗外掠过的风景,残花败柳在寒风里颤抖萧瑟,漂零在水沟里的落花被车轱辘溅起又沾在石阶上。
昨夜下雨了吗?
门外早就有人等候着。
阴沉沉的天空终究飘起了小雨。
一把黑伞自头顶撑起,护送她进入宅院。
偌大冰冷的客厅站满了人,清一色地穿着黑西服,中央宽大的黑檀木桌上摆着一沓整整齐齐的文件。
端坐主位的是一个英俊斯文的男人,一丝不苟的头发,平整得体的西装,腕部的名表闪着冰冷的华光。
“回来了。”
他一开口,低沉的嗓音更称得他神姿高彻湛然冰玉。
“父亲。”
余水沉沉地喊了一声。这个家就像地狱,会吸食活人的精气,让人变得枯萎糜烂。所有的一切都在这里**,恶臭与阴郁盘旋在每一处角落阴魂不散。
“我同你母亲正准备离婚,但你的抚养权我不会争取。”余泽掀起眼皮淡漠地看着她:“你今年16岁,理所应当,你会得到我一部分财产。这是拟好的文件。”
段秘书恭敬地递来一份文件。
余水瞥了一眼,漠然开口:“不必。”
“小姐,您还是看一下吧。”
余水并未说话,她眼眸一片寒凉,直直地看着那个男人,她的父亲以同样的眼神望着她。
房子里很静,静到能听见灵魂在躯体里挣扎时的震颤。
余泽抬手示意其他人下去。
余水依旧站着,她紧绷的小腿从发麻到没有知觉。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出现在这里。
好在,一切都要结束了。
“你们什么时候离婚?”
“等你母亲回国。”
“她同意了?”
余泽愣怔须臾,抿紧的薄唇轻启:“她都告诉你了?”
“差不多。”
“你会理解父亲的。”余泽叹气,“你的母亲你不了解的,她背后的势力错综复杂,我留给你的东西除了钱和地以外,还有一些能用的人,具体怎么做都在这里面写得很清楚,你好好看看。”
余泽起身,他看着困了三个人十六年的老宅眉宇间闪过一丝自嘲:“这座老宅是高家的,不是那个英国人,是你外婆家的。”
余泽从她身边走过。
过了今日,他们之后就真的是陌生人了。
“父亲,”余水望着孑立在门口的背影,声音颤抖:“对不起。”
余泽没有回头,他的话很轻,轻得落在风里挨不到土地。
他说:“不怪你。”
高白莱为了挽留他未婚先孕,余泽在不知情的情况下担心她被人指点仓促与其完婚。他也曾幻想过他们一家的生活,他会是一个合格的父亲,就像自己的父亲那样。
直到那份藏在书房暗格里的文件。
那天,下了很大的雨。窗外如同海水倒灌,水流在窗玻璃上狰狞,下一秒就要破窗而入毁灭一切。
他看着病床上昏睡的高白莱,他们的女儿躺在婴儿床里,那么小,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
屋里一片死寂,压得他喘不上气。过去的种种都是笑话,**裸血淋淋地摆在他眼前。他颤抖着手,朝酣睡的婴儿那脆弱的脖颈伸去。
余泽终究没下去手,他落荒而逃。
他知道不应该把这一切加诸在余水身上。他曾经试过的,但他做不到。他看着余水的脸就会想起那个与他决裂的人,就会想起自己冤死的父亲母亲。
是泪吗?
余水抬手抹去脸上的水渍,她怔然地看着指尖的湿意。巨大的落地窗外狂风大作,一根芭蕉被拦腰扭断。
她冲上三楼,疯了一般砸开门锁。
多少次声嘶力竭的争吵,那些个演奏琵琶的午夜,高白莱如同怨鬼要锁住余泽的魂魄。
她的母亲说错了,余泽不是因为她妥协留在这里的,恰恰相反他是因为高白莱留在这里的。
大仇得报,事情解决了。她不再是余泽给高白莱营造的海市蜃楼,一直以来高白莱才是那个心甘情愿的虫茧。
昏暗的光线被厚重的墨绿窗帘遮得一干二净,走廊里射进来的光隐隐约约。余水看清了贴满墙的离婚协议。光顺着缝隙吱吱嘎嘎裂开,将漂浮的灰尘碎尸万段。她咚的一声摔倒在地上,佝偻着清瘦的脊背缩成一团,忍不住干呕起来。
她冷得发颤,全身的骨头错位一般厮磨着叫嚣着。这里的阴寒总是如附骨之疽一样,她为什么要出现这里……为什么……
被雨水打得散乱的发丝又沾满了泪水,老宅里静悄悄的。
外面的风风雨雨绕过一身狼狈的高白莱钻进屋内。
“夫人。”
高白莱瞥一眼面前弯着腰的人,这个人她不认识。
尽管她精致的妆容花了,但她依旧美艳绝伦。
她微笑着开口,如同阳春三月的光辉:“先生回来过吗?”
“回夫人,先生已经走了。”
高白莱依旧笑着,“家中还有谁?”
“小姐在楼上。”
老宅里灯光昏暗,高白莱不喜欢宅子里开太多灯。复古的建筑阴森森地盖在这片死寂之地。
“你父亲不要你吗?”
余水回头,高白莱一袭黑裙端庄地站在楼梯口。
她身上总是有两种颜色,艳丽的、枯寂的,交织在一起,是开在险境里危险又迷人的花。
余水强撑着站起来,“你们离婚了。”
“我们不会离婚。”
高白莱朝她走过来,欠身抱住她,不顾余水的挣扎让她靠在自己的胸脯上。
“宝宝,你父亲不要你,那妈妈也不能要你了,原谅妈妈好吗?”
“放开我!”
余水竭力在她怀里挣扎。她一整天滴水未进,枯坐了那么久,浑身发冷发麻,在高白莱怀里抖如筛糠。
高白莱吻在她额头,“等会儿让威廉送你回去。”
“放开我!”
“宝宝,妈妈也给你留了礼物,威廉叔叔会告诉你的。”
高白莱静默的立在门口看着重重雨帘。
“夫人,小姐她没有接受您留给她的财产,还有先生的那份也留在客厅。”
“都寄到她住的那个地方,她会明白的。”
“是,夫人。”
余水魂不守舍地走在雨里,湿冷的布料贴在她身上,痛得钻心剜骨。到处都是雨,她该往哪里走。
“余水!余水!”
有人接住她,泪水砸得她睁不开眼睛,她看不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