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辜入府才知左衡玉已等候多时,远远就见他在赏画。
她道了句平身后,也去看他身后那幅画。
左衡玉自愧不如道:“殿下丹青写意磅礴,我实不如矣。”
闻辜点头:确实画得好。
在察觉左衡玉脸上不自然地怔愣后才突然反应过来,虽然他夸的是闻姝念,但是现在的闻姝念就是她啊,她毫不在意地点头,岂不是完全没有自谦的意思。
于是闻辜目移,轻咳一声,生硬地转移话题:“左公子,你先坐,我有事问你。”
听到这个称呼,左衡玉眸中光彩黯淡几分,随即不待闻辜发问,先行解释道:“殿下,昨日宫中之事,臣已有听闻,殿下想必疑心船有问题。
“左家本宗在临江郡,先祖追随始祖帝起家时,曾在临江郡任水师都督,后在临江郡行商,为始祖帝筹措军资,造船、漕运均有涉足,不瞒殿下,以船作聘乃是我家传统,历来如此的,我母亲求娶我父亲时亦是如此。”
说着说着,左衡玉的耳垂无法克制蔓延红晕:“虽按照我朝礼数,算是微臣嫁与殿下,但母亲以为家礼不可废,便也替我准备了,赠予帝姬的楼船乃是临江郡的名为‘泊烟渚’的船司所造,是我亲画图纸,绝无可能与七皇子的楼船相同。”
闻辜沉默半晌,试探地问:“你应当也知我记忆有损,敢问你母亲是......?”
左衡玉:“回殿下,家慈正是当朝左相,左述歆。”
闻辜摩挲着下巴,心道:怪不得是“母亲”求娶“父亲”。
她紧盯左衡玉继续道:“左公子,七皇子撞船之事,并非意外,你可知我在水中遇刺之事?”
左衡玉神色一凛,摇头否认:“衡玉只知殿下当日从水中带上来的一名宦官,被大理寺收押后自尽身亡,他竟是刺客吗?殿下可有其他伤处?”
他目光诚恳,又有天下少有的好颜色加持,真心便更诚挚几分。
闻辜分辨不出他话中真假,不过真假都没关系,祁琏顶级世家家主长子的助力,不用白不用。
于是她展颜道:“我最大的妨碍,应当就是诸事不清,疑心防备,也因此重了些,还请衡玉体谅我。”
听她唤回原先的称呼,左衡玉心底一松:“殿下遇险还生,理当如此,衡玉怎会怪之?”
闻辜听此故作一副勉力而笑的模样:“衡玉,我而今险境未脱,查明幕后真凶恐困难重重。”
左衡玉也如她所愿,正色道:“愿助殿下一臂之力。”
“有三件事,需你援手,其一,派人打捞砚湖楼船的残骸,请泊烟渚的人辨认,看看是否与左家赠我的楼船并非一艘;其二,七皇子被收缴的那艘楼船是何来历,最后被销毁时是谁在何处执行的;其三,楼船自临江郡而出行至砚湖,由谁负责看顾又是何时交接至我宫中的,这些明细衡玉可否帮我调查?”
左衡玉没有推辞的理由,六帝姬在左家的船上出事,他本就有责任查清,尤其此事蹊跷之处甚多。
他皱眉思索,如若有人妄想借左家之手谋害皇族,他要尽早禀明母亲才是。
于是郑重应下闻辜所托:“衡玉定当竭力完成。”
他早知自己的婚事是家族的资源筹码,不是与皇族联姻,也是要与母亲看中的其他名门世家联姻,陛下赐婚虽属意外,母亲也因六帝姬在朝野声名不显而对这桩婚事有微词,但......
左衡玉余光不惹人觉察地投诸在闻辜身上,回忆起当日宫宴,在玉兰树下她作画的身影。
那样纤细易折的手,下笔却如有千钧之势。
他抿唇,抚了抚鬓边垂下的几缕发丝,从袖中取出一封烫金的请柬:“殿下,金秋日近,家中侍弄的霜蕊开得极艳,临江郡蟹肥膏满,遣了人浔江而上,快船送入京中,三日即达,届时府中设宴,不知殿下可否赏光?”
祁琏的男子,在日常的场合是无需时时正衣冠、一丝不苟束发的,左衡玉今日亦是只用发带松散地挽了半披发,便多了几分人气,好似落入凡尘的谪仙。
只是闻辜的注意力不在这上面,她悄悄咽了口水,接过请柬,冷静克制道:“衡玉相邀,我必是去的。”
同时,闻辜也不忘贴心关怀了一下她挖掘的新鲜劳动力:“额,衡玉你耳朵怎么这么红?是不是觉得厅中有些热了?”
她正要开口没吩咐敛秋去把暖炉熄了,结果话才起了个头,左衡玉就留下一句忽然想起家中有事,匆匆告辞落荒而逃了。
闻辜思索了半晌,实在没想通哪里说错话,恰巧此时柏叶来报已打探到钱声住处,遂不再纠结,先行前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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跨过片瓦门后,就是多数平民百姓居住的城南地段,虽说皇城脚下比起许多地方,百姓们的生活尚算过得去,可“片瓦”与“天阙”终究有云泥之别,甫一踏入,便觉周遭光彩都黯淡几分。
往南又行了七八里,越靠近钱声住处,这种感受就越发突出,他所居住的区域,与其说是平民区,不如说是贫民区。
秽物和垃圾随处堆放,偶尔从不知名处传出些异味,连车夫都忍不住掩鼻。
马车在一处陋巷口停当下来,这里的房屋多以黄土夯筑,有些情况好的,屋顶上还有几片土瓦盖,差的那些,只在屋顶覆了茅草。
其实就算这里,离钱声住处还有段距离,只不过路窄难行,闻辜索性直接走过去。
但她有些奇怪,照说帝姬府这么华贵的马车经过,是很招人眼的,可是这条街上竟连一个探头探脑的人影也没有。
带路的柏叶提高了警觉,敛秋也对闻辜道:“殿下,此地有些古怪。”
闻辜不作回应,只环顾四周观察着状况。
她下车的时候,刚刚还在街上走动的人立马散了,全部都回了家中紧闭门户。
像是被什么吓怕了的模样。
不妙的猜测突然在心中涌起,闻辜快步走到钱声家中,但到了地方,屋内却已经空无一人,为数不多的家具器物也被砸得满地稀碎。
闻辜拧眉,来晚了吗?
她没多踌躇,敲了左邻右舍的门打算了解情况。第一次敲没人答应,第二次敲也没人答应,敲第三次的时候,门才开了。
开门的主人顶着一只乌青肿起的眼圈,带着全家跪了满地,崩溃道:“大人!我们知道的真的全交代了啊!”
闻辜当即明白卫贵妃的人已经来过了,她解释:“我们这不打人,和你说的大人不是同一伙的。”
那主人家这才把匍地的头抬了起来,看闻辜几人衣着不俗却平易近人,确实不像今早那批凶神恶煞的,这才放松下来。
但他依旧谨慎地问:“你们也是来问钱声的事吗?”
闻辜点头,并递出了一枚银锭。
这屋主立马从地板上麻溜爬起身,接过银锭妥帖放在怀里,倒豆般把他知道的事情全部说出了。
原来今晨造访此处的不速之客并非第一批,两天前就有身着官府袍服的人带着好些随侍把钱声押走了,周遭邻里还很是好奇地议论了一番他犯了什么事。
没成想今早公鸡才打鸣时,一伙匪徒就来了,见钱声屋中无人,挨个将这巷子住的人家的门给踹开了,首当其冲的就是离得最近的他家,他被扰清梦,正怒气冲冲质问是谁,结果开门就让揍了一顿。
他被揍老实了,这伙匪徒问钱声家中人何在时,他即刻就交代了,说在渝州的老家,他前日就见钱声归来时一副魂不守舍的模样,匆匆收拾了行囊,把家中那一串弟弟妹妹都送上了牛车。
街坊们问,钱声就说是族中弟兄发达了,让家里小的去投奔,如今看来,投奔是假,避难才是真。
那伙匪徒将信将疑,还问了其余几户邻里,皆作此答复,后来还把这整条巷子的住处搜了个遍,确定没藏人才走的。
屋主道:“我听了一耳朵,他们好像是准备马不停蹄赶去渝州,不然没法和上面交代。”
说罢,他不禁埋怨道:“钱声这小子,好不容易让他捞着个好活计,还没给咱这些街坊带来什么益处呢,麻烦事倒先惹来一堆。”
闻辜叹了口气,卫贵妃真是妥妥地行动派,连夜给儿子报仇的效率实在是高,尸首不放过,亲人也不放过。
出了巷子,她还在想怎么帮钱声保下他的家人。
渝州离京中千里之遥,不知道他们走哪条道,又才走没几天,肯定还在路途上,她不确定自己人的快马疾驰有没有办法赶在卫贵妃之前追上。
她正思忖间,突然变故陡生,一个半大的少年突然从角落里冲出,直奔闻辜的方向而来。
随行的侍卫迅速拔刀拦下,并将他反手压制在地。
这少年噗噗吐出嘴里吃的灰,满脸急色地抬头:“您是宫中的贵人吧?您能告诉我我哥到底在哪里吗?”
闻辜抬手示意他们放开少年,问:“你是钱声的弟弟?”
少年眼睛登时亮了,知道有希望,赶忙点头。
闻辜上了马车,撩起车前的帷幕,下巴一扬,示意少年进去。
那少年仔细拍掉身上的灰后,才进到马车里,只是这样华贵的马车,他头一次见,打量一圈后,坐姿更局促了。
车内凭几上还放着食盒,里面是敛秋准备的海棠酥,闻辜只吃了两块,还剩了些。
闻辜听见了对面少年咽唾沫的动静,她捻起一块放入口中,将食盒推至少年身前:“吃吧。”
那少年却摇头拒绝了:“贵人,我已经很多天没见到我哥了,我在哪里都找不到他,我只打听到他被抓了,带进宫里了。”
闻辜挑眉,擦净手上的碎屑:“他被带进宫你都打听到了,难道不知有人也没打算放过你们吗?怎么敢来找我的?”
他闷声回道:“走投无路赌一把罢了,我不救我哥,就没人管他的死活了。”
闻辜一时没说话,稍后才问:“那其他人在哪里?你家好像还有人吧?”
不料那少年登时防备起来:“贵人不必套我话,只要您能帮我救我哥,我什么都可以为您做。”
闻辜见他不是单纯的鲁莽,还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想来已然心智成熟,至少不会因为一时冲动找死。
所以她直言相告:“钱声已经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