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动的脚步声渐渐停了，满宫只听得到风吹树叶的响声。
闻辜随意套了身玄色外袍，遮掩内里的白色素衣，轻轻巧巧地跃出窗，再翻出墙，身影避开了宫中巡逻的侍卫，潜入夜色中。
虽然目前处境还不算危险，但居安思危，提前为跑路做准备是很有必要的。
闻辜如是打算着，横跨了小半个皇宫来到最外围的宫墙下，这宫墙，其实说是城墙都不为过了，五丈有余、朱色漆底，甫一靠近便有金色符文随阵流动。
闻辜没有贸然触碰。
她现在所处的世界，并不是纯粹的古代环境，这里的人会修习一种名为“玄气”的东西。
通天彻灵，吸纳吐收，经络周游，凝实于丹田，是为修玄。
修玄有淬体之效，修玄之人于习武一道可谓事半功倍，这个世界顶尖武者，无不是修玄之人。
这里“玄气”的修习程度被分为了天、地、玄、黄四等，闻辜在原先的世界也习武，但是未曾真正与这里的人交手，并不确定自己在这个世界的水平如何。
修玄不算是罕见的事情，只是大部分人无人引领，难以踏入此途，即便能修习，也终其一生也只停留在黄阶。
原主六帝姬比较倒霉，属于无法修玄的那类。
而能修玄的人中有部分天赋异禀者，玄气不止凝于丹田，还可借助媒介作用于外物，使之产生“附玄”的效果。
眼前这个大阵，就是附玄的产物。
思忖一阵，闻辜决定先不冒险，攀越这城墙尚可一试，但是触发阵法被围观就大事不妙了。来日方长，她要先弄清楚它的运作机制再说。
回程途中，闻辜爬上一座方才就踩过点的空置的阁楼檐顶，借高俯瞰皇宫的地形建筑，并一一记牢。
祁琏皇朝会百官的承明殿居于中心靠前的位置，也是灯火最明亮之处，彻夜不熄。其余宫殿多围绕承明、承天二殿散落在各处，越靠近边沿越零星疏落，巡逻侍卫队们所持的亮光，紧密有序穿行在笔直的宫道里
这楼不算太高，视野有限，再远些就看不清了。
她叹了口气，盯着天空中一颗极亮的星出神。
这样澄练如洗的夜空，是她在之前世界很难见的景象。
可她的心现在却是一团乱麻。
这里的一切都让她感到不适，她说不上来是什么东西沉沉地压在她的心头。
脑海中有些看不清的细碎片段，闻辜一旦试图回忆，便像被千百根针扎一样泛起阵阵刺痛。
她想要打开这份束缚在她体内的枷锁，于是强行触碰脑海中那些如棱镜破碎四散的画面。
尖锐的刺痛之后，闻辜感觉眼前一阵发黑，耳边嗡鸣不断。
仿佛灵魂抽离出窍，被什么东西拉入了无边的幻境。
意识逐渐回笼，闻辜看见自己悬浮在虚无的黑暗中，一团白光在远处忽明忽暗地闪烁。
闻辜向那团白光飘去，随着靠近，听见了它的哽咽，它的情绪并不稳定，忽而发出凄厉的尖叫，忽而嚎啕大哭。
闻辜想，如果这团白光是人，那么她一定是满心怨恨，崩溃且狼狈的状态。
她心有所感，轻声唤了一声：“六帝姬？”
那团白光颤动了一下。
“就这样死去，很不甘心吧？”闻辜低低问道：“你将我带来这里，是要我帮你报仇吗？”
闻辜伸手碰了碰那团白光，被烫得收回手。她安抚道：“我本来就是打算替你查清是谁想杀你。”
白光发出的动静逐渐停歇了，主动凑到她手边烫了她一下，出现了一张女人的脸。
闻辜问：“她是谁？你想保护的人吗？”
那白光突然发怒一般焰火大盛，刺得闻辜睁不开眼，她赶紧道：“我知道了，是你讨厌的人。”
它这才恢复正常了，又凑到了闻辜手边要碰她，闻辜收了收手：“能不能别烫我了。”
那白光锲而不舍往上撞，但这次不烫了，一阵温柔而温暖的感觉包裹住她。
这次出现了很多人的脸，闻辜只认得那四个侍女，其他一概没见过。
闻辜努力记住他们的脸，问：“这次是你想保护的人吗？”
小白光这次没有发怒，应当就是闻辜说对了，只是它又往她手上撞了两下。
“你在让我做承诺吗？”闻辜认真道：“我答应你，在我做六帝姬的时候，我会保护好他们。”
只是......闻辜谨慎道：“我不会一直做六帝姬的，我帮你报仇之后，我就要做回闻辜了。”
说完闻辜就赶紧闭上眼，但是想象中灼人的光并没有袭来。
她睁开眼，小白光轻轻碰了她两下，这次她没有被烫。
这是......同意的意思？
闻辜才要追问，耳边突然传来异响，好像是什么东西坍塌的声音。
她紧张地张望四周，却见面前一团白光化作人形拥住了她，她恍惚间听见一声缥缈的、微不可察的低语。
“再见，闻辜。”
话音一落，她便感觉自己漂浮的身体突然承受了千钧重的力量，她被猛地推了一把。
急速下坠的失重感惊醒了闻辜，她猝然四顾。
夜空依旧明朗，承明殿灯光依旧辉煌。
闻辜盯着被白光烫到的那只手出神良久，在心中回回应了那句并不真切的道别。
“不会再见了，六帝姬。”
她还是没有获得原身的记忆，但是心里被紧压着的不适松懈许多，她也明确了之后要做的事情。
调查原主的死因，替她报仇。
晚间的风是越吹越凉的，闻辜拢紧了灌风的外袍，准备打道回府。
正在这时，余光瞥见一点微弱的火光在不远处闪了一下，然后逐渐往阁楼方向靠近，停下来时，距阁楼已不过二十步的距离。
光亮倏然黯淡了，闻辜也随即落地。
浑身蒙得严实的黑衣人抬手掐灭了来人手中灯火，语气隐含不悦：“提着灯来，是担心我们被发现的几率太小了吗？”
来人披着斗篷，脸部并未遮掩，他笑道：“大人何必动怒？深夜只身独行，若是被撞见，不提灯才可疑吧？”
黑衣人冷哼一声，不与他过多计较：“你家那位殿下的诚意呢？”
提灯那人退了半步，边摇头边双手合十，嘴里念念有词：“怪哉怪哉。”
“你什么意思？”黑衣人皱眉质问。
“没记错的话，是您家主君先提的合作，却反来先问我们殿下要诚意”提灯人笑了：“天底下怪事不少，这算一桩。”
“你！”
僵持半刻，黑衣人不想拖延太久，率先抛出一块令牌：“穷风谷，三百玄铁骑，任君驱策。”
提灯人接下，放入怀中，随后在灯笼的提杆上一转，一卷图纸从灯笼内掉出。
他拾起递给黑衣人：“你家主君见了，就知晓殿下之心有多挚诚了。”
黑衣人懒得再同他虚与委蛇，扭头即走，不一会便消失在夜色中。闻辜没有过多犹疑，先跟着那黑衣人踪迹一同遁去。
他很谨慎，迂回往返，折路数次，闻辜跟了有两刻钟，还是不知道他的目的地是哪里。
跟到翠竹林立的一处别苑时，黑衣人的动作停顿了片刻，只是很快又照常行进。
闻辜不敢离得太近，没有发现他这一瞬间的异常，随手将方才被阵风吹得凌乱的鬓发拢到耳后，继续，谨慎地随着他的路径向前。
就在此时，变故陡生，闻辜耳边突然响起利箭划破空气的破空声，不过错眼的功夫，暗器已近在眼前！
她迅速侧头，险险避过。
没有留给她反应的时间，黑衣人的拳风立即袭来。
闻辜已经没有躲闪的余地，只得抬手去接，手臂顷刻被这极沉的力道震得发麻。
但闻辜也借力迅速退开了七八米远，手腕一抖，顺势捻了几片竹叶飞出。
月光在竹叶上凝成一线寒霜，破空之势不输暗器利刃。
黑衣人只得闪避，却仍被一片竹叶割伤了脸庞，血珠从伤口中渗出，伤痕处的肉也微微翻卷起来。
他想再追时，闻辜已脚尖一旋，跃入层层密林间。
那黑衣人知晓此非缠斗的时机，恼恨没能将人一击毙命。
只得将打空的暗器回收，确定周遭无人跟踪后匆匆离开。
黑衣人心道，当务之急是先脱身，若是惊动守卫便不好收场了。
另一头，闻辜躬身压在竹上，借层层叠叠的竹叶隐藏身形，得空活动了一下被震得发麻的手臂，心下微沉。
虽然只交手一招，但那人实力绝对不俗。
他的主君是谁，刚刚提灯人说的殿下又是谁？需要掩人耳目在深夜密谋的肯定不是小事。
闻辜眉头紧皱，如果不是她对这个世界还了解太少，不宜轻举妄动，她该直接喊人抓他来审问的。
只不过，他是怎么发现她在跟着的？
闻辜路上一路在想自己是什么地方露出的破绽，但这个答案在她回到重露宫的寝室，甚至还没翻窗户进去的时候就悟了。
好端端的竹林，传来一阵桂花香，是谁都生疑的。
翌日晨起，闻辜打着瞌睡在用早膳，想起来昨天的事，问晞春：“昨晚燃的香是何处来的，常见吗？”
晞春语气暗含骄傲：“殿下，这可是奴婢亲自调配的，上天入地独一份哦，怎会常见呢。”
闻辜往嘴里塞了口酥饼，嚼了嚼才含糊道：“下次别燃这个了，我感觉香味有点重，浑身都沾了，我不喜欢。”
晞春表情顿时裂开了，无精打采垂下头。
酥饼有点干噎，闻辜捧起碗，干了整碗粥才顺下去，这时敛秋进来：“殿下，昨日那位小方公公来报。”
敛秋脸色有些不好，她俯身贴耳对闻辜道：“他原是要将钱声的尸身送去白术堂的，但才出宫门没多久便让卫贵妇的人抢了，他悄悄跟去看了，亲眼见着了，下场很是惨烈，挫骨扬灰。”
闻辜没什么表情，颔首示意知晓，放下筷箸起身：“替我打探一下钱声家在何处，备车出宫 。”
敛秋称诺，拍了拍还在暗自神伤的晞春：“松竹与逢霜皆不在，此次出宫便多带些侍卫吧，你去安排。”
晞春点头，准备先收膳食，却发现五道小菜，两道粥羹，一小篮酥饼全数被光盘了，她有些惊奇：“殿下最近胃口真好啊。”
出了神武门，走过沿宫修筑的六部府衙，再穿过京华中权贵宅邸坐落的仰圣街与慕权路，开张的铺面与在街上行走的路人渐渐多了起来。
能在这里做买卖的，底气很不俗，放眼望去，满街朱楼翠阁、绮罗铺地。
闻辜支着下巴，透着轻薄纱幕往外看，被一道金光晃了下，她定睛一看，门上牌匾挂了金灿灿的“洛都宝阁”四个大字。
真是长见识了，金碧辉煌原来可以是写实的名词。
闻辜头一次见雕梁画栋、玉石台阶无处不镶金的，那牌匾看上去是整块黄金造的，布置方位也极其考究，任你昂首往何处看，都能率先注意到它闪瞎人的招牌。
闻辜心里嘀咕，也是真不怕人偷抢，得雇多少人看家护院才能震慑有歹心的人？
她忍不住盘算趁夜敲点金走的可行性。
又往外看了许久，她问随行的敛秋与晞春：“松竹可还有家人？”
敛秋摇头，回道：“松竹进宫时，已失双亲，家中亦无兄弟姊妹，亲近之人恐怕只有明书斋教习他的任老先生了。”
闻辜叹了口气：“那可能要拜托他为松竹处理后事了。”
晞春这才知晓松竹已死的消息，她原以为敛秋说的‘松竹不在’，是殿下派他出去办事了，毕竟他十天半个月不在宫中，也是常有的事。
她们在宫内办事居多，而松竹常替六帝姬殿下在外奔走，彼此交集并不算多，但共事多年，也算熟识，不免有些伤心。
晞春红了眼眶：“怎么无人和我说起？”
两人都没答话，晞春也没再追问。
许是问出后，自己也想明白了原因。
这几日的事太多太乱，帝姬昏迷不醒，墨林受伤至今卧床，而逢霜几乎是衣不解带照看帝姬，对那日情形也没多提。
马车悠悠停下了，车夫敲了敲车壁：“殿下，巡城司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