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落雪

使团在原定归期后还没离开,在南晏又多留了几日。

这几日里使团走了几处上京的市集和官署,又感受了民风,阅览了民情。

辞月表面上跟着沈少卿一起打理使团离京前的杂务,与使团的人私下也见了面。

他们和辞月想的一样,除了齐复外都不知道自己的真实身份,只知道是“四皇子”。

所以当她问起北骁近况时,旁人没觉得奇怪,更不会因为这个怀疑她女子的身份,只当是一位和亲在外的皇子惦记母国罢了。

她问了民生,问了收成,问了边境的安稳。

使团的人答得坦荡:北骁正在恢复,前两年的战事确实伤了元气,但如今田有人种,市上有买卖,街巷有人气,日子比以前好了不少。

辞月听完心里安定不少。

……那就好。

只要北骁安稳,她在南晏的日子就不算难熬。

在离开使团馆舍经过偏院门口时,辞月发现里面站着个人,手里还捧着一摞誊抄的名册。

转过身她才看清此人是周小吏,对方也看见了自己,连忙点头哈腰地叫了声“辞大人”。

辞月点点头就从他身边过去,没走多远她听见身后传来翻册子的声音,以为是周小吏在整理文书。

……这人倒是勤快。

鸿胪寺里像他这样的小吏不少,官职低,俸禄薄,想往上走就得勤快些,多在各位大人面前露脸。

辞月来鸿胪寺这些日子,见过好几个这样的,见了上官就笑,什么活都抢着干,恨不得一天十二个时辰都待在寺里。

周小吏比他们更甚,辞月在值房外见过他好几回,每次都捧着一摞文书,笑嘻嘻地凑上来问要不要帮忙。

辞月通常摆摆手说不用,他也不恼,笑着退开后转头又去找别人。

有一回辞月中午去取水路过偏院,看见周小吏一个人蹲在廊下,核对誊抄的文书,核完后他抬头看看天,又低下头去翻下一页。

那认真劲儿不像装的。

这人倒是真想往上爬,辞月当时心想。

……可惜差事选错了地方。

鸿胪寺是个清水的衙门,活多功劳少,干得再好也不见得能被上头看见。

除非能有破格的功劳,否则永远都不会有升迁的机会。

甚至有一次天黑后辞月出了值房经过偏院的回廊时,差点踩到廊边的一个人。

廊下挂着的灯很暗,辞月好一会儿才认清这是周小吏。

他蹲在廊柱下抓着一卷东西,像是卷起来的纸,看见辞月猛地站起来,把卷纸往身后一藏。

辞月没想到周小吏反应居然会这么大。

“辞、辞大人。”

周小吏笑得比平时还殷勤,“小的在整理旧档,没注意到您在这里,有失礼数,还请辞大人见谅。”

“这么晚了,早些回去。”

“是、是。”

辞月没多想,从他身边走了过去。

出了鸿胪寺大门,冷风扑面,让她裹紧了披风。

走着走着,辞月才想起一件事。

刚才周小吏手里的纸颜色发黄……不像寺里常用的誊抄纸。

……算了,大概是什么旧案子的存稿。

辞月一天下来太疲惫了,上了马车后完全没有精力再去想别的的事。

萧昭华这几日也没闲着,使团来南晏,她身为公主也得去会一会。

宴席上她听了几句场面话,席下也让人留意着使团里有没有人对辞月过分注意。

好在使团的人除了齐复,没人知道辞月的底细,看她的眼神也没有过多的审视与怀疑。

使团临走前,齐复又托人递了话说想在官舍见见辞月。

辞月不知道以后还有没有机会再见齐复,所以此次会面她没有拒绝。

齐复只说了两件事,第一便是北骁那边查四皇子身份的人,虽然还不清楚是哪边的人,但也不能掉以轻心。

第二,骁帝那边已经做了安排,知道这件事的人不会再增多,北骁会替她守着。

辞月知道这些事不是自己一个人在撑,心里也安定了不少。

最后齐复看着她,忽然开了口:“殿下,老臣看您在南晏,比在北骁时……松快了些。”

“……是吗?”

齐复没有回答她的话,笑着拱拱手,离开了辞月身边。

……松快。

也许是吧。

自己有多久没有这样的感觉了呢。

在北骁时要学着男子仪态伪装自己,反而到了南晏与萧昭华成亲,好像才卸下一些负担。

回府时,天已经阴了,萧昭华像往常一样在驸马府等着辞月。

“使团已经离开了?”

“嗯……齐大人也跟着走了。”

“与他们别离,很难舍吧。”

“我不知道已经不再是北骁公主的我该不该有这种想法……只是觉得使团离开后,可能便再见无期了。”

萧昭华听后有些心疼,她知道辞月不好受,使团是她与母国的牵连,现在一行人离开就好像斩断了她的念想一样。

萧昭华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往外看:“又要下雪了。”

南晏今年的雪天一直没断过,总是一场接一场。

辞月也往外看,天上果然飘起了一片片细雪,落在庭院的枯枝上,很快就化了。

萧昭华:“明日休沐,陪你玩雪。”

辞月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

“本宫说,陪你玩雪。”

萧昭华把窗合上,笑着回头看她,“怎么,没玩过?”

辞月当然有玩过,北骁处北地,雪天不会比南晏少。

可她玩雪也是很久以前的事了,那时候的她还是公主,北骁也还太平。

冬天落雪的时候,宫人会把院子里的雪扫到一处,堆成一个小小的雪人给她看,辞月总会到雪人身边围着它转圈。

后来她长大了,和亲的事定了,就再没碰过雪,再没玩过父皇嘴里这种“不合身份”的事。

“玩过……但是是很久以前了。”

萧昭华看着她的脸勾起了一丝怜惜的浅笑。

……怎么连玩雪都犹豫,她的过去就这么苦吗。

萧昭华把她的手拉到自己怀里捂着:“那明日,我们再玩一次。”

“真的可以嘛?”

“本宫说行,那就行,不管是鸿胪寺,还是宫里,都不能打扰我们。”

不知是萧昭华的话灵验还是天公作美,当天夜里的雪大了不少。

不到半个时辰,公主府的回廊、檐角与老梅树枝头便全白了,天地间雾蒙蒙的一片,连呼吸吐出来都是浓白的雾气。

辞月前一日期待了很久,所以一大早就起了床,打开窗看见簌簌落下的雪花,眼睛瞬间就亮了。

她连披风都没顾得上系紧,随手扯了一件大氅就往院子里跑。

推门的那一瞬,刺骨的寒气扑面而来,她却像感觉不到冷一样,反而深深吸了一口气,一脚踩进厚厚的积雪里。

“咯吱——”积雪没过鞋面,发出清脆的声响。

萧昭华穿着一件纯白狐裘,也从暗门来到了驸马府。

她看到辞月没有穿驸马那一丝不苟的礼服,也没缠那条勒得人喘不过气的白绫,只有一件月白色的常服,头发随意披散着,连发带都没系。

在这漫天雪白的世界里,没有外人,没有规矩,辞月便不用再模仿男子宽肩阔背的坐姿,不用再刻意压低嗓音说话。

她自由得像个刚出笼的小鸟。

辞月伸出手去接落下的雪花,又弯腰团起一大捧,看着纯白的雪在掌心里碎成沫,觉得新奇,又觉得欢喜,忍不住在雪地里转了个圈,甚至还毫无形象地小跑了两步,一脚踢起一大片雪雾。

伺候的婢女本想上前给辞月披件厚衣,却被萧昭华抬手拦住了。

“退下吧。”她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雪中的精灵。

萧昭华靠在红柱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院子里的人。

她见过辞月穿男装的挺拔,见过她面对朝臣时的紧绷,也见过她在床榻间情动时的娇软。

可她从来没见过这样的辞月,完完全全卸下防备,没有身份,没有伪装,没有任何枷锁,就是一个看到雪会开心的寻常少女。

萧昭华眼里映着白茫茫的雪光,嘴角却勾起了纵容的笑。

……真好啊。

她心里默默地想,她的辞月,本该就是这副无忧无虑的模样。

“昭华!萧昭华!”

辞月忽然像是发现了什么宝贝,双手小心翼翼地捧着一小团圆滚滚的雪朝她跑来。

她跑得有些急,鼻尖冻得通红,眼睫上甚至还挂着一片雪花。

她跑到萧昭华面前,献宝似的把掌心往上托:“你看!这是我团得最圆的一个!”

一小团雪静静地躺在辞月的掌心里,在她的体温下边缘已经开始微微融化,可萧昭华没有去看雪,目光从始至终都落在辞月亮晶晶的眼睛里。

她忽然伸手,把辞月连同那一小团雪一起拢进了自己温暖的狐裘里。

“手都冻成这样了,还顾着玩雪。”

萧昭华嘴上怪着,动作却一点没凶,用自己的掌心一点点焐着辞月的手指。

辞月不在意地笑,仗着萧昭华纵容,甚至还把冰凉的脸颊往萧昭华的狐裘领口凑:“但是真的很漂亮嘛,你不觉得吗?”

雪还在纷纷扬扬地下。

萧昭华低头看着怀里的人,轻轻拂去她睫毛上的雪花。

“嗯,很漂亮。”

可她指的,从来都不是雪。

辞月仰着脸,一时没听明白她是在说雪,还是在说自己。

可还没来得及追问,萧昭华忽然收了手里的力道,将狐裘往两边一敞,把整个人都拢进了怀里。

辞月手里还捧着没来得及递出去的雪,两只手悬在半空,不知该往哪儿放。

萧昭华抱得很紧,下巴抵在她发顶,像对待最珍贵的宝物一样。

辞月不像往常一样象征性地挣扎,她不知道萧昭华怎么了,但本能地觉得此刻不需要问。

她慢慢把悬着的手放下,雪球也丢在地上,最后轻轻搭在了萧昭华的腰侧。

萧昭华感觉到怀里的人乖乖把脸埋了过来,让她更想把对方圈在自己的一方天地里。

她轻轻按着辞月的后脑勺,让辞月整个人在自己怀里暖起来才松开手,重新变回之前从容端雅的公主。

“要给我看的雪,丢哪儿去了?”

辞月顺着她的视线回头,才发现自己方才随手丢的雪已经在雪地里砸出了一个浅浅的坑。

“啊……”

她有点不好意思,“我方才确实拿着的。”

萧昭华慢悠悠地蹲下身,亲手团了一团新的雪球,还特意揉圆了边缘递给辞月。

“本宫给你一个。”

辞月看着圆滚滚的雪球,忽然笑了起来:“你也喜欢玩雪吗?”

“本宫不可以玩吗。”

“当然可以!”

辞月觉得不过瘾,弯下腰去抓雪,萧昭华也不阻止,反而和她一起蹲在雪地,两人就凑着嘀咕起来。

“昭华你看,这个像不像兔子。”

“不像,那是个歪的。”

“那这个呢?”

“像张饼,你要自己吃吗?”

辞月被逗得直笑,笑完又不服气,伸手抓了一把雪往萧昭华身上扬,萧昭华也不躲,白狐裘上就落了一层雪沫。

她笑得很纵容,根本不在乎被弄脏衣服,只想静静地看着眼前在雪里撒野的人。

回廊下远远守着的婢女收回视线,心想:公主和驸马这样真好,像是这辈子都不用为任何事发愁一般。

萧昭华望向漫天飞雪,笑容淡了一些。

眼前这般岁月静好得来的太轻易,反倒让她心底隐隐悬着一块石头。

她悄悄看了看身侧的辞月,心里有些沉。

自从知道有人在查辞月身份后萧昭华就在找那人究竟是北骁旧部,还是南晏安插的人手。

倘若有朝一日真相摊开,眼前这片风雪欢愉……会不会顷刻化为泡影。

但她现在不想让这些事打搅辞月难得的心情,只能把翻涌的思虑不动声色地压下,替辞月拂去发间新落的碎雪:

“雪快大了,待久了要受寒,我们稍晚些回暖阁好不好?”

“好!”

夜里辞月喝了姜汤,没多久就困了。

萧昭华替她掖好被角,坐在床边看了一会儿。

她想起白天辞月在雪地里玩雪的样子,蹲得那么认真,团的那么仔细,好像在寻宝一样。

她在北骁,大概没过过几天这样的日子。

萧昭华本想让辞月以后都能这么开心,可齐复的话又让她不能忽略。

她不知道查的人是谁,但知道一件事,要是有人想让辞月身败名裂,除非自己从世上消失。

…

鸿胪寺值房。

周小吏站在沈少卿面前,他手里捧着一份文书,是来送誊抄件的,沈少卿接过去翻阅了一遍,上面不过是些寻常的外邦往来。

可她都快看完了,发现周小吏还没走。

“还有事?”

周小吏犹豫一阵:“沈大人,属下有件事,想跟您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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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娶了敌国公主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