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阵冷风吹过,安澜打了个哆嗦。不知道是气血上涌还是别的什么,她感觉有热气从胸腔里冒出来,弄得她有些头晕,接着,她的头越来越沉,眼前的一切都慢慢重影了。再后来,她就什么都不记得了。
谢昭感受到胸膛上突如其来的重量和怀中某人灼热的气息,身子一僵,手中的盲杖晃了晃,又立马收紧了握着盲杖的手,再开口时,声音更哑了,却带着与生俱来的凛冽气息:“李叔,她发烧了,把张阿姨叫来,带她去客卧,给她退烧。”
那边李叔麻利地叫来了张阿姨,这边吴叔就一脸不可置信,小心翼翼地说:“阿昭,这……”
“我可不想有人死在家门口。”谢昭语气面上很平,仔细听却能听到急促的气音,“明早她醒了就让她走。”
张阿姨把安澜从谢昭怀里拉出来的时候,看见谢昭的肩膀一下子松了,脖颈到耳根都透着红。她眯着眼笑了笑。阿昭这是有心上人了呀。
“吴叔,这个,保管好。”谢昭递过来一个白色小挎包,是刚才安澜扑进他怀里时从肩头滑落的,他刚好接住了。
一向自称“最了解阿昭”的吴叔此刻也有些摸不着头脑。上次那个装病的江小姐来找了阿昭那么多次,他都是二话不说就赶人,从来不怕她“死”在家门口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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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澜睁眼时,眼前是一片白色,头有点疼。她有些艰难地坐起身,才发现自己正躺在一张柔软的大床上。窗外在下雨,淅淅沥沥,打落了几朵粉色花瓣,雨雾中那两座白色雕像影影绰绰。
她这是在…谢家老宅里面?
一定是她打开的方式不对。
她倒下去,闭眼,数了十秒,又睁眼,眼前还是那片天花板。她有些懵了,记忆只停留在看见谢昭的那一刻。
“咚咚咚”,敲门声响起,门外进来一个人,是那个吴叔,手里还端着一个托盘。不过这次他的态度变了,不再强硬,不再厌恶,而是多了几分探究。
他笑了一下,把托盘放在床头的木柜子上,语气柔和:“安小姐,这是您的早饭。”看着安澜呆愣愣的样子,他又补充道,“哦,这是谢少让我给您准备的,说让您吃完了赶紧回家。”太阳真打西边儿出来了,阿昭竟然没有立马轰人走,看来这位小姐的确有点来头。
安澜还是愣着,不过轻轻点了下头:“谢谢。”犹豫了一下,又问,“请问……昨天我到底干嘛了?”
吴叔也是一愣,然后实话实说:“昨晚您话说到一半就晕了,直接倒在谢少身上,谢少发现您发烧了,这才让我们把您暂时安置在这间客卧,给您退了烧。”不过他还有一句实话没说,那就是——这个安小姐昨晚一个劲儿地喊阿昭的名字,还说他失约了什么的…
安澜用了一分钟才消化完他说的话:“哦…这样子……那您去忙吧,不用管我。”
吴叔走后,安澜看了眼旁边托盘里的东西,呼吸顿时加快。一碗冒着热气的扒肉米线搁在托盘里,旁边是一碗红枣薏米粥。是高中时她带他去吃过的东西。是巧合,还是他都记得?
正想着,床头柜上的白色挎包里就响起了电话铃声。安澜从包里掏出电话,来电显示“林艾君”,她小时候的邻居,长大后最好的朋友。
安澜刚接起电话,那头就传来了林艾君咆哮的声音:“安澜!”安澜早已习惯。平日里人称“京大医学系高冷高智女神”的林艾君只有在面对她的时候才会这么不高冷。
“哎呀你小点儿声!”安澜把手机拿得离自己耳朵远了些,“我现在很好,你放——”
“你很好我不好!”林艾君声音小了一点,但不多,“安澜,你知道我们有多担心你吗?!”
“我现在不是好好的嘛,”安澜有些不好意思地说,突然想到了什么又问,“等一下,‘我们’?还有谁啊?”
那边显然是长呼了一口气,接着语气更加不善:“安澜……你是不是又忘了…?!”
被这么一提醒,安澜想起来了,林艾君宿舍和她宿舍一共八个姐妹约好了毕业聚餐,但她放了她们鸽子…准确来说,是又放了她们鸽子。
“说好的毕业聚餐呢?不仅不来,还不接电话,不回微信!说!这次又是因为什么?”林艾君拿出了“逼供”的架势,“别跟我说是为了拍片子,都毕业了呀大姐!”
“这次真的是有正事儿,”安澜有些心虚,又有点开心,心脏突突跳个不停,“我找到他了。”
“他?谁啊?”林艾君愣了两秒,脑海中突然闪过一张俊脸,又立马晃了晃脑袋,觉得这绝对不可能,那可是消失了七年的人诶……
安澜见她迟迟没猜出来,有些恨铁不成钢地说:“还能有谁?”能让她一直找的人除了他还能有谁。
“啊……不是吧?你真的找到他了?!”林艾君觉得自己应该是听错了,喝醉了,做梦了。
“嗯。”安澜听到对面不可置信的语气,突然有点小骄傲,“我现在在深城,他家里。”
“等等,深城?他家?那不就是……”电话那头传来不属于林艾君的声音,是宋乔依,安澜的高中同学,也是高中三年的好友。
“乔依?你俩怎么在一起?”安澜有点欲哭无泪了,因为刚刚的对话全被这个“明城一中八卦之王”听了去,后果…可想而知。
“谁知道国家队怎么就突然放人了呢,”林艾君很是得意,“安澜,你可错过了跟国家运动员共进早餐的机会哦。”
安澜笑着调侃:“那到时候她长胖了我就去国家队举报你这个罪魁祸首!”宋乔依是安澜中学时期特别佩服的那种女生,能在男生成堆的校体育队里称王称霸,在城运会上摘金夺银,现在更是进入了国家队,为国家争金夺银。
“哎别岔开话题,刚刚你说你在谢昭家里?”宋乔依闻到了浓烈的八卦气息。
“回来再说回来再说。”安澜果断地挂了电话,下一秒,就看到林艾君发来一条消息:「对了,楚陈暑假也要去深城,参加那个物理学术论坛,今天一大早的飞机,走之前还问你去哪儿了呢。」
安澜愣了两秒,回复:「这么巧?那他怎么不自己来问我?」楚陈是她的初中同学,也是她初中的“恩师”,帮她补习了三年数学,她能考上明城一中还要多亏他呢,后来高中她之所以能在文科班次次考前三,是因为数学拉了很多分。
林艾君:「因为你不回微信!」
安澜笑着扶额,退出和林艾君的聊天框,才发现楚陈确实给她发了几条消息,是昨晚十一点半发的,那时候她已经昏睡了。
楚陈:「你去哪儿了?」
楚陈:「在吗?」
楚陈:「小林和小宋她们都很担心你。为师也很担心你。看到的话能回个消息吗?」
看到“为师”两个字,安澜嗤笑了一声。还是这么臭屁。虽然可能他还没下飞机,但还是提前回一个吧,不然肯定会忘记。
安澜:「我在深城玩。听小林说你也来深城了,到了call我,请你吃饭。(狗头jp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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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澜吃完早饭已经是上午十点了,她蹑手蹑脚地走出客卧,发现客厅里一个人都没有,倒是传来了饭菜的香味。她循着香味摸进了厨房,就见一个穿着围裙的中年妇女正在炒菜,看身形,应该不是周若琳,而且周若琳这时候只可能在剧组,不可能在家。
“阿姨,您歇会儿,我来吧。”
听见女孩的声音,那个中年妇女倏然转头,见是昨天倒进阿昭怀里还让阿昭红了脖子的女孩,顿时笑开了花:“不用不用,你等着吃饭就行。”
“没事儿阿姨,我这才吃完早饭,不活动活动肚子胀得慌。”安澜不知何时已经把另外一件围裙套在了自己身上,“顺便也让谢昭尝尝以前的味道。”
安澜故意在“以前的味道”几个字上加了重音,饶是脑子再笨的人这下都应该反应过来了。中年妇女闻言立马让出厨房,边说着“那我给你打下手”,边想“这是阿昭前女友?”。
“请问您怎么称呼?”安澜边翻炒着锅里的土豆丝边问。
“我姓张,叫我张阿姨就好。”那中年妇女笑着自我介绍。
“好,张阿姨。我叫安澜,您叫我…阿澜就好。”安澜熄了火,朝那中年妇女甜甜一笑,一双鹿眼澄澈明亮,看得人心痒。
张阿姨心下一喜,越看这姑娘越喜欢,忙道“好”。
“谢昭呢?”安澜故作不经意地问。
张阿姨择菜的手一顿,似乎在思考怎么回答。转头看见安澜水灵灵的大眼睛,心下又是一软,不由自主地开口:“他在书房呢。”
“在工作吗?”安澜发现谢家的下人说话都很有分寸,于是乘胜追击。
“……嗯。”
安澜等了几秒,发现张阿姨“嗯”了一声后就没下文了,心里叹了口气。真是路漫漫其修远兮。她没再问,又下油,点火,丢了点小米辣到锅里。
两小时后,一大桌子菜就被端上了桌,一半是安澜做的家常菜,一半是张阿姨做的深城本地菜。
李叔从车库一出来就闻到了饭菜香,边往屋里走边说:“阿香学新菜了哦?”张阿姨全名张阿香,和她高超的的烹饪手艺十分相配。
“没有学新菜,新菜都是安小姐做的。”张阿姨语气很是骄傲,“安小姐炒的菜都好正哦。”
安澜知道“好正”在这里是夸她做的菜“好吃”,当即有点不好意思,正想谦虚摆手,就听见一道熟悉的声音响起,像一盆冷水,浇灭了饭菜冒出的热气:“你怎么还没走。”
清冽声线擦过耳际后,安澜就看见从书房走出来一个人。谢昭穿着黑色连帽卫衣,帽子戴着,下身是一条黑色直筒牛仔裤,脚踩一双黑色拖鞋,一身黑再加上他瘦高挺拔的身形,往那儿一杵,让安澜不禁想到了百醇巧克力棒。
空气静默下来,场面顿时有些尴尬。张阿姨默默走进厨房给众人盛饭,李叔边说着“先洗手再吃饭先洗手再吃饭…”边跑进厨房洗手,刚上完厕所的吴叔则是在卫生间门后暗中观察。这几个“逃兵”成功地把“修罗场”交给了安澜。
安澜心跳不觉加快,面上却不露分毫,只是解了围裙,擦了擦手,挤出一个她自以为很自然的笑:“我蹭顿午饭再走嘛…”
“蹭饭不需要经过主人的同意?”谢昭依旧杵在那儿,只是摘下了帽子,露出了有些凌乱的头发,墨镜,和下半张脸。他下颌绷得很紧,仿佛下一秒就又要说出什么刀子一般的话来。
安澜捏了捏拳头,虽然有些不敢相信不远处那个靠着门框的人就是她日思夜想的温柔学长,但还是努力把语气放柔:“那我现在问你,谢先生,请问我——”
“不能。”谢昭打断安澜的话,抬手朝卫生间的方向挥了挥,“吴叔,送客。”
突然被点到名的吴叔打了个激灵,悻悻然从门后走了出来。还没等他走到安澜旁边,张阿姨的声音就从厨房里传来:“阿昭啊,今天这一桌子菜基本上都是安小姐做的,再怎么着,也至少让她吃完饭再走嘛。”她平日不是爱多管闲事的人,主子的事她从来不干涉,因为她就是个做饭的,可是今天看到安小姐,看到这一大桌子菜,她就是想多嘴一句,总觉得安小姐跟那些“慕名而来”的姑娘不一样。
也不知是哪句话触动了谢昭,他竟慢慢走过来,停在了安澜面前。
没拿盲杖,应该是对这个屋子很熟悉了。安澜想着,目光跟着他走,直到看见他停在了自己面前。
“吃完赶紧走。”谢昭的声音依旧如平静的湖面,听不出丝毫波澜。安澜却觉得她已经迈开了通向成功的第一步!
“好!”她声音本就清亮,加上内心的喜悦,这声“好”听在人耳里,就像两块润玉相撞,干净,清澈,还带着少女独有的清甜。
谢昭舌头抵了抵下颚,喉结滚动了一下,没说话。张阿姨给吴叔递了个眼神,吴叔立马会意,小跑着过去给谢昭拉开椅子:“谢少请。”
听到椅子被拉开的响声,谢昭头往吴叔的方向偏了一下,脚慢慢挪过去,正准备坐下,就感到小臂上一热,柔软覆上来,耳边传来熟悉的声音:“慢点。”
安澜一只手扶着谢昭的小臂,怕他看不见会磕到,谁知下一秒,她手上的胳膊就陡然抽离,随之而来的还有一句冷到极点的“不用。”她抬眸看见了他微微颤抖的嘴角,心口一痛,像被谁狠狠掐了一下。
她放下手,往旁边让了让,声音小了些,眼前蒙上了一层水汽:“对、对不起…”清亮的声音染了点委屈的雾气,星星点点落在餐厅其他几个人的耳中,皆是心上一麻,就连吴叔的脸上都多了几分动容。
张阿姨打破了这温度降至冰点的气氛:“快都坐下吃饭吧,菜还热乎呢。”说完她走到安澜身边,递给她一碗米饭,小声道,“阿昭性格就这样,你别放在心上。”
安澜点了点头,回之一个浅浅的笑,那笑却裂开了一条缝,冷风灌进去,却怎么都出不来。可是她记忆中的谢昭不是这样的啊,高中时的他的确是冷峻的高岭之花,生人勿近,但对她说话时总是很温柔。他会在发表演讲时看向台下的她,会在她考了第一时给她买玩偶,会在她被人诋毁时为她出头。她对他是一见钟情,也是日久情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