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天的古城花事盛大,遍地赏花人。去往律师事务所的路上,三人又聊了一阵,见到律师后,秦琪开门见山:“张律师你好,我们的诉求有两个:第一,作为受害者家属,我们如何最大程度向司法机关表达意见,施加影响,确保顶格判处。我说的顶格是死刑。第二,在民事赔偿部分,我们要争取到最高赔偿额。”
律师张雯是个三十来岁的女人,闻言道:“秦女士,这个案子是我们中午才接洽到的,目前还没来得及做更多梳理,你们第二条诉求我能给出承诺,但是针对你们第一条诉求,我暂时还给不了确定答复。是,肇事者行为恶劣,社会影响也极其恶劣,你们的死刑诉求我百分之百理解,但我得跟你们说实话,死刑是最严厉的刑罚,最终能不能适用,还要看案件细节、证据链是否扎实,以及庭审中的辩论情况。”
姚友梅心头火起:“这都不能保证判死刑?!”
张雯说:“阿姨,在司法实践中,有各种复杂局面。今天是事发第三天,警方还没有正式立案,相信他们还在进一步查证线索,不过,请你们放心,如果你们愿意委托于我,不管警方立案的罪名是什么,我都会优先主张按‘以危险方法危害公共安全罪’来定性,相比交通肇事罪,这个罪名是争取重判的关键,我会把所有支撑严惩的证据都收集到位,争取到最公正的结果。”
姚友梅查过几个AI软件,交叉验证,都说推动检察院定性为以危险方法危害公共安全罪,才有死刑的可能,她看向秦琪,点点头,秦琪说:“我们愿意相信你。”
张雯让助手去准备委托书,推过一份表格:“这是我们基于现有证据拟定的《损失清单》。”
《损失清单》主要包括“死亡赔偿金”、“丧葬费”、“被抚养人生活费”、“精神损害抚慰金”、“财产损失”及“其他”,张雯设定的目标赔偿总额为240万,她拿过计算器,说:“这是法律框架下的理论计算上限,但它只是理论数字,不是我们最终能拿到的金额,因为肇事者无业,家庭条件也一般,判下来可能也不能全额执行。但在谈判和诉讼中,从高线开始主张是我们的基本策略。”
秦琪说:“张律师,你查过对方家庭情况,是吗?”
张雯拿出一页简况:肇事司机李泽凯个人无积蓄,有负债,他是家中独子,父亲是家装公司工长,收入不稳定,母亲打零工,他们还有老人要养。
李家三口租住在苏州相城区,家庭主要资产是皖北农村一栋自建房,以及合肥市一套去年才还清贷款的三居室,目前出租,按市价推算,月租金约两千余元。
姚友梅说:“他家就这个底子,法院判了,又能执行多少?合肥的房子是他家最大的财产,但现在房子不好卖,也卖不上价,就算卖掉,除了我们家,还有其他受害家庭,摊下来我们能拿到什么钱?”
张雯语气沉重:“是,我接手过不少这样的案子,有的家庭坚持判决,等待一场漫长、痛苦且回报渺茫的执行过程,也有的家庭在调解环节时,争取到一个现金赔偿,比判决金额少,但是能快速、一次性到手。”
姚友梅抬起头来:“张律师,请你一定帮帮我们,我们要他死。”
张雯说:“从目前掌握的情况来看,李泽凯无证、酒驾、超速,造成四人死亡,三人受伤,犯罪行为极为严重,这是我们主张严惩的核心依据,阿姨,你们放心,我一定会把这些点在法庭上全力论证清楚。”
宋山青说:“我还想告李泽凯他爸,他不可能不知道儿子没有驾照,这是人命关天的事,为什么不把自己的车钥匙藏好?”
姚友梅说:“他儿子肯定不是第一次偷钥匙!我不信他没发现!”
张雯说:“李父难辞其咎,我们会深入调查。”
李泽凯被刑拘,打不着,他的父母养出这种混蛋,也该被按在地上拳打脚踢,被鞋跟狠狠碾压他们的脸。姚友梅暗想,两个老腰怪打不动架,但不是还有黄月凤和柳文婷吗,她们是本地人,还能没几个壮实亲戚朋友?她相信她们也想出点气,对张雯说:“我们想和李家人见个面,你能帮我们约到吧?”
张雯猜出姚友梅的意图,答道:“阿姨,女儿出了这么大的事,你们想当面见到肇事方家长,质问凶手为什么犯下大罪,这种心情我感同身受,但是以你们现在的心理状态,私下碰面很容易被对方利用,故意说出刺激你们的话,一旦你们情绪失控,很可能会吃亏,还可能被反咬一口,说你们寻衅滋事,影响后续的追责和赔偿。”
助手补充:“阿姨,叔叔,肇事者家里人最怕的就是重判,他们为了争取到从宽处理,一定在想办法找到你们求谅解。请你们稍安勿躁,如果他们找上门,你们告诉他们,你们委托了律师,有什么事情请跟律师沟通,由我们出面跟他们谈,这样可以避免被他们抓住言行漏洞,确保你们的合法权益不受损害。”
秦琪说:“阿姨,现在慌的是他们,我们不能自乱阵脚。”
张雯说:“是的,现在我们冲动找上门,可能会授人以柄,把优势变成劣势。阿姨,叔叔,我们先稳住,按程序走。”
姚友梅在委托书上签字,张雯说:“对方家庭大概率会主动接触你们,请你们不要被鳄鱼眼泪打动,也不要接受他们任何私下承诺,更不要收取任何钱款,哪怕收取一分钱,在法律上都可能被解释为‘达成某种和解意向’,对我们很不利。”
姚友梅愤怒回答:“他们还敢来找我?到时候我一棍子打出去!”
张雯的助手建群,把姚友梅、宋山青和秦琪都加进去,然后打印出一份律师与被害人亲属沟通联系备忘录,连同委托书一起交给秦琪:“这一块是家属配合事项,有任何问题,都请在第一时间联系我。”
秦琪细致看过,交给姚友梅保管,张雯和助手把三人送到电梯口:“后续我会第一时间去阅卷,把肇事方的违法证据都固定好,你们不用操心案子的流程,先顾好家里,把宋蓉女士的后事料理妥当。我会盯紧每一步,跟你们同步进展。”
走出大楼,天还没黑,但饭点到了。进了老字号,姚友梅不让秦琪扫码点餐:“我来,我来。”
秦琪说:“阿姨,你们别和我客气。我和小鹿不是一般的朋友,我们是拔管之交,她走了,我一定会来处理这些事。”
宋山青疑惑:“什么之交?”
秦琪做个扯拽动作:“就是鼻饲、呼吸机那些。我们约定过,一旦生存质量很差,委托另一个人帮忙做出放弃治疗的选择。”
拔管之交。宋蓉说过这个话。当时姚友梅在和她吵架:“你那几个朋友不生,身边至少有个人,你孤苦伶仃!”
宋蓉说:“七七也是单身,我和她约好一起养老。”
姚友梅嗬道:“哪天她找了人,没空管你。”
宋蓉说:“七七有了伴也不会不管我,我和她是拔管之交,是托付后事的人,情比金坚。”
姚友梅以为是八拜之交,对“情比金坚”的说法嗤之以鼻:“说归说,等她找了男人,肯定不把你放在第一位。”
宋蓉垮下脸:“你没见过七七,也不了解我和她的感情,就乱下结论。不是每个人都把男的看得那么重要,你把男人放在第一位是你的事。”
宋山青打圆场:“你妈把我放在第一位?哈哈哈哈哈。”
宋蓉说:“她儿子也是男的。”
姚友梅也生气了:“我对你和二猫一视同仁!”
宋蓉撇嘴:“确实一视同仁,催完我催他,我俩做出再多成绩,你俩都不当回事,只要不结婚,就是大逆不道。”
姚友梅说:“叫你们结婚,是为你们好!你不结,二猫也不结,别人都说我和你爸养出两个怪胎!”
宋蓉气笑:“要是我发达了,是著名画家,是省长,你会当面直说我是怪胎吗?我是你同事,你都说不出口。老娘,你怎么只会对外人客气?对自己的女儿难听话张嘴就来。”
姚友梅被噎住,宋山青又打圆场,笑呵呵:“画家,你现在就是著名画家,但是现在当省长怕是有点难,至少要熬到五十岁。”
宋蓉给她爸面子,笑了一声:“我当到省长,在你们眼里还是小辈,你们还是会指手画脚。算了,本官放你们一马。”
姚友梅说:“你当省长我就不操心你养老问题,医疗条件又好,捧着你的人也多。”
宋蓉说:“我多赚点钱,老了一样住特需病房。”
姚友梅说平头老百姓再有钱,比不上一方大员的待遇,她对宋蓉别的朋友也不解:“柠檬和慧儿她们找的男人年纪差不多吧,他们也不担心养老问题?”
宋蓉说慧儿和丈夫也操心,两人特地交往了很多年轻的朋友,小十几二十岁的都有,当中或许有知恩图报的人,但她更相信科技,等她年老体衰,就买个护理型的居家机器人,有生之年,科技一定会发展到那一步。
姚友梅说:“机器人有什么用,要靠人指挥,笨手笨脚,还不能和你说话,哪有真人好?”
宋蓉说:“科技发展日新月异。你年轻时想过你能和全世界的人视频聊天吗?你想过有机器帮你扫地吗,想过无人机播种和喷洒农药吗?”
她没能活到年老体衰那一天。姚友梅咽下一块藕片。宋山青和秦琪闲聊:“你俩在杂志社是怎么熟起来的?”
秦琪说是一见如故,姚友梅记起宋蓉对公路局那个已婚男人用过这个词,她聚拢心神,问:“具体是怎么样的?我们想多知道一点她的事。”
《酷Girl》杂志社茶水间有两个微波炉,方便带饭的员工热饭。一天中午,秦琪和宋蓉排队热饭,相互./点头致意,两人办理入职手续时聊过几句。
秦琪发现宋蓉的午餐很简单,就一个三明治,她问:“能吃饱吗?”
宋蓉说能,她还有黄瓜和小番茄,秦琪夸她吃得健康,她说图省事,隔天两人又在茶水间相见,秦琪看到宋蓉又在热三明治,再过一天,她忍不住了:“你怎么天天吃这个?”
宋蓉咬着三明治问:“有什么不好吗,你也说很健康啊。”
秦琪说:“不是,你不腻吗?”
宋蓉说:“我对吃饭没什么兴趣,能填饱肚子就行。”
怎么会有人对吃饭没兴趣?秦琪对食物怀有充沛热情,每次吃到美味的食物,她都想对生活唱赞歌。她猜宋蓉是在省钱,但她看不下去,当晚在街坊小店吃完饭,特意多打包一份,第二天拿给宋蓉:“它家猪脚饭一绝,菜心也好吃,煎蛋也喷喷香。”
宋蓉吃了饭,分享自己的经验:“大厦往右拐那家喜士多很不错,每天晚上八点,三明治和饭团打对折,有时还三个一起卖。你别看我每天都在吃这些,其实里面的馅料不一样。”
秦琪还是觉得她为了省钱,说:“我有时自己做饭,你说吧,明天想吃什么,我多做点。”
宋蓉说做饭麻烦,叫她不要费心,秦琪依然做了几道拿手菜带来,宋蓉夸道:“好吃,很好吃,不过,我吃得简单,不完全是为了省钱,主要原因是我天生食欲不强,我舍不得在没感觉的事物上浪费金钱时间。好吃的我也会多吃几口,但吃完不会多想,我很少有想吃的东西。”
秦琪说她很奇怪,下午,这个奇怪的人在卡纸上画了一幅画送给她,报答她的带饭之恩。
画中人是个环佩叮当的侠女,骑白马,活泼泼得像要从纸上飞出来,正是古龙笔下的丁灵琳,也是秦琪当时的网名。她很喜欢:“你也看过《边城浪子》和《九月鹰飞》吗?”
丁灵琳性格爽朗,喜欢在身上挂满铃铛,她行动如风,带起铃铛丁零作响,它们都是她的武器。宋蓉说她是古龙小说里自己很偏爱的角色,秦琪问:“你喜欢她什么?”
宋蓉悠悠回答:“傅红雪问她,你为什么要挂这么多铃铛,她说,你也可以挂这么多铃铛,我绝对不管你。”
这也是秦琪喜欢丁灵琳的理由,她击节:“你也喜欢古龙多过金庸吗?”
宋蓉说:“那当然。我第一次看到‘小楼一夜听春雨’,是从他书里看到的,不是他写的,但我很感谢他把这句话带到我眼前。你不知道我当时有多震动。那个画面,我能想到很多很多,可惜怎么画都画不出我想要的感觉。”
秦琪说:“《圆月弯刀》。”
魔教教主将这句诗镂刻在弯刀之上,通过诗意感悟压制杀戮**。秦琪记得自己是在一个下雨的黄昏翻开这本书,她和宋蓉越聊越投机,相约去看电影,依稀是特工片,不大好看,但宋蓉说自己对特工题材很包容,她一向爱看这类带有冒险特质的故事。
宋蓉从小喜爱惊悚冒险、悬疑探案和时空循环之类的故事,都是向未知寻求答案。姚友梅又想起她那些病历。
秦琪说:“我本来就是个话多的,逮到小鹿了,每天都疯狂聊天。到现在也是,只要我有空,就哐哐哐给她发一连串语音,我们总有很多话说。”
宋蓉说和公路局那个已婚男人很聊得来,每天都聊。他们的情缘被生生斩断,但她找到另一个很好的聊天对象,和她做了一生的朋友。姚友梅感喟:“你吃饭很香,我看着都能多吃点饭,宋蓉像你一样就好了,能把身体基础打得好点。”
秦琪很伤感:“小鹿也说羡慕我,她说摄取美食是世界上最容易获得快乐的途径之一,但她这方面失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