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第 37 章

一大早,姚友梅和宋山青在吃早饭,窗外响起喧闹声。三个大汉自会处理,两人都没往外看,但一个大汉来敲门,言明不是来采访的自媒体,是肇事者家属,他们不能擅作主张。

李家人来过两次,但姚友梅和宋山青天一亮就躲了出去,大汉们知道二老得为女儿办后事,不能影响他们心情,之前没提过。

对方一行四人,姚友梅和宋山青一露面,其中的老年女人就跪下,磕头不止:“凯凯做了错事,是我们没教好!怪我,都怪我!是我和他爷爷把他惯坏了!”

她讲的是方言,但不难懂,姚友梅冷眼以对。宋山青让三个大汉轰人,身穿荧光色马甲的中年女人赶紧跪下:“我给你们磕头!凯凯不懂事,对不起你女儿,我们替他赔罪!老大哥,老大姐,我儿子不是故意的,他胆子小,酒不是他的,车也不是他的,他鬼迷心窍闯了祸,畜生不如,枪毙十次也不够,可他才二十岁,我求求你们,求求你们留他一条狗命,让他用一辈子来赎罪,我求求你们……”

宋山青怒吼:“他撞死四个人!四个人一辈子都完了!”

中年女人声泪俱下,喊的是老大哥老大姐,但她看起来不比宋星大,姚友梅问:“你多大年纪?”

中年女人脑袋磕在石板路上砰砰响,她丈夫替她回答:“九月份整四十。”

四十。这句话让姚友梅如同被利刃扎心。今年过年前,她让宋蓉把手机维修工具带回家,她手机电池不经用,想换新电池。宋蓉在网上订了一块新的,到家利索弄好,姚友梅说外面小店张口就是大几百,欺负老人,宋蓉说人工值钱,笑叹其实自己拥有一项屠龙之技,可惜出山一看,龙族今何在?

宋星问屠龙之技是什么,宋蓉说是制造和维修小灵通,她读大学时,电子线路和集成电路是核心课程,有一整个学期实验课都在学习制作电子报警器和小灵通。

宋山青笑道:“快别说了,显得你年纪很大。”

宋蓉说:“我年纪是不小了,有什么说不得?你会开手扶拖拉机,我只会觉得你是老神仙,坐骑是喷烟兽,一路突突突,上升到机甲美学。”

李泽凯的母亲比宋蓉年轻,但她儿子20岁了。小灵通兴盛那几年,李泽凯还没有出生。姚友梅怒火中烧,宋山青真是老神仙多好,一路突突突,把这家人碾死,全部碾死!

不远处有人在拍录视频,似乎还有人在直播,是石某人安排的吗?姚友梅心里有惊雷咆哮:恶龙在人间游荡,劈死他,一定要劈死他!

运动手环发出警示声,姚友梅不用看,知道是心率过高,她深深呼吸,再呼吸。她要牢记张雯律师的嘱咐,稳住情绪,不给他们任何抓手。

李泽凯的父亲不断作揖:“我们也不知道儿子怎么变成这样,是我们没教育好,我们实在没脸来见你们,但心里也实在过意不去,我们全家人情愿一起坐牢,只要能让你们解解气。老大哥,老大姐,我们求你们给我们一个弥补的机会,你们想要多少钱都行,我们卖房卖车,砸锅卖铁……”

姚友梅横眉怒目:“你们能弥补什么,能让我女儿活过来吗!你儿子得死,你也得吃牢饭!他没有驾照,你为什么不看紧车钥匙?”

李泽凯的父亲自扇耳光:“是他偷的!我知道说什么都没用,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

磕头声和耳光声交织,姚友梅感到又吵又烦,他们做出这一套,丑态百出,该死,都该死!可是那么多手机对着她,形势逼人,为了大局,她和宋山青必须忍,忍,忍。

2020年疫情期间,宋星接受宋蓉建议,学会做饭,宋蓉夸他有天赋,他建议宋蓉学车,将来买车他会赞助。姚友梅和宋山青也赞同,宋蓉坐惯公交地铁,适应了,早就不再晕车。

宋蓉说:“我生活圈范围不大,每年放开手脚打车,顶多几千块,但是买了车,每年这保险那保养,得花一两万。”

宋星说不是钱的问题,有辆家用车生活方便些,宋蓉说自己生活在大城市,交通便利,生活比齐州和沅城都方便,她不花没必要的钱。

宋星说:“你总劝你爸妈不要太节约,你还不是随了他俩。”

宋蓉说:“我对电子产品没感觉,对汽车也没感觉,你怎么理解不了?”

姚友梅说:“我理解,你出过车祸,对车子有心理阴影。”

宋蓉说消费观不一样而已,而且还有个更重要原因,自从她耳鸣脑鸣伴视力下降,经常思维涣散,但开车需要注意力高度集中,否则害人害己。

宋蓉对待开车十分谨慎,却被人开车撞飞,惨死街头。李泽凯的母亲磕得满头血迹,姚友梅毫无怜悯之意,如果她有屠龙之技,眼前这家人,她一刀砍死一个,一刀砍成两半。

小巷邻居和路人都被惊动,还有人边直播边走近,宋山青忍耐到了极点,吩咐道:“孙哥,麻烦你们三个帮忙,把他们丢远点。”

大汉们一人捞起一个女人,另一人对李泽凯的父亲和爷爷推推搡搡,李泽凯的父亲说:“老大哥,老大姐,我们磕一万个头,你们的女儿也回不来,我们懂,我们都懂!我们来找你们,是来赔罪,也是来赔钱……”

围观聚集的人越来越多,姚友梅怒极:“钱必须赔,罪也必须赔!你们真心想弥补,就把儿子送下去弥补,让他自己去磕头!”

三个大汉用了蛮力,李家人被拖拽,狼狈万状,李泽凯的爷爷说:“我下去赔!我把这条老命赔给你女儿!”

李泽凯的爷爷作势要撞墙,但他哪里挣得过大汉,宋山青说:“你们不要再来!我要是生出那种东西,巴不得他马上死在牢里!”

李泽凯的奶奶嚎哭起来:“凯凯死了,谁给我儿子养老,他就这一个孩子啊……”

姚友梅心头憎恶:“你们想留他一条命,以他的德行,你还指望他养老?他只会继续坑死你们!”

宋蓉家对门老头说:“你俩年纪也不大,再生一个好了呀,何苦为一个坏坯子倾家荡产?”

姚友梅的火气腾一下又升起来,李泽凯的父母还有机会再生一个,可是宋蓉呢,谁能给她一个活命的机会?

在眼泪漫出之前,姚友梅抓着宋山青的胳膊,往另一个方向疾步走,她不能被这家人看出她的软弱。

李泽凯的父亲挣开大汉,追上来:“老大哥!老大姐!我们是诚心赎罪!法院该判多少就多少,我们都认,我们今天过来,是想说,除了法院判的,我们会单独拿出一笔钱,给你们养老!”

姚友梅回身:“赔钱偿命,我们都要!你有话去找我们律师说!”

李泽凯的父亲说:“赔钱,我们赔,保证赔,牢也坐,只要你们高抬贵手,我愿意和我儿子一起把牢底坐穿!”

宋山青说:“养不教,亲之过!赔钱坐牢的是你,我要你儿子的命!我们要他偿命!”

李泽凯的父亲哀恳道:“老大哥,老大姐,求求你们饶我儿子一命!你们自己也有儿子,你们多为他想想!你们拿点钱养老,儿子压力小一点!”

儿子。他们一定都看了大丽花的视频!姚友梅想到网上那些骂她和宋山青重男轻女的评论,想到宋蓉那颗破损的头颅,想到宋蓉被李家律师抹黑成一个挑事的人,她所有的理智瞬间崩塌,一脚踹向李泽凯的父亲。

张雯提醒不可情绪过激,可是此刻,什么隐忍什么利弊,全都被怒火淹没。姚友梅只记得,眼前这个人的儿子,杀了她的女儿,杀死了她那个深受病痛折磨,依然认真生活的女儿!

李泽凯的父亲顶多一米七,姚友梅本想踹他心窝,但她的腰还在隐隐发疼,不想失败,发力踹对方膝盖,他顺势一跪:“老大姐,你们有气就出,杀了我也行!”

宋蓉以前常常说:算了,放你一马。如今她纵酒扬鞭,打马西去,报仇雪恨的事,妈妈来!姚友梅想再踢一脚,宋山青拦了她一下,退后一步,用尽全身力气,踹向对方的脸。

宋山青踹的是对方脸颊侧面,把人踹得侧倒在地。李泽凯的父亲痛得发出一声闷哼,嘴角破皮渗血,但是没有半分反抗,一味道歉:“是我儿子对不起你们,我也对不起你们,我们赔钱,都赔给你们……”

宋山青恨得胸口起伏,也被提示心率过高。他和姚友梅的运动手环都是宋星买的,两人习惯用它查看每天睡眠数据。

姚友梅招手,大汉冲过来,把李泽凯的父亲架起。姚友梅拉过宋山青,朝前走去,得听律师的,不能再失控,千万不能。

李泽凯的父亲挣扎不休,在背后大声说:“只要你们肯留他一命,我给这个数!”

宋山青没有回头,姚友梅也没有回头,她加快脚步,她只想离开,离开,再也不要看到那几张脸。凶手和帮凶,她一个也不放过,绝不!

宋蓉5岁时出车祸,对方家人也下跪,被姚友梅捞起来。肇事者是个十几岁的少年人,载着他爷爷,双双摔倒。爷爷锁骨和右臂骨折,少年人撞到头,颅内淤血,影响到视神经,医生说很可能变成弱视,姚友梅和宋山青谅解了他,但李泽凯罪无可赦。

哭闹哀嚎声渐远,宋山青问:“你的腰没事吧?”

姚友梅摇头,心里无比苍凉。她老了,宋山青也老了,他踹的是对方嘴巴到下巴一块,大概一万年前,宋蓉踹过一个男人相同的部位,那人一颗牙当场脱落,嘴巴淌血,半边脸迅速泛红肿胀。

姚友梅惊呆了,她知道宋蓉很爱发脾气,但不知道宋蓉狠戾起来如此凶残,力气之大,超乎她的想象。

宋山青也被镇住了。宋蓉双手叉腰,居高临下对男人嗤笑:“补牙多少钱,我报销。”

姚友梅好言好语,陪同男人去牙医诊所,回来说男人没让她掏医药费,真的应了一句话,打落门牙和血吞。

宋山青很后怕:“打人不打脸,你倒好,直接飞起来踢脸,万一踢到眼睛,把人弄瞎了要坐牢!”

宋蓉说:“我想让他闭嘴,是看准才踢的,避开了致残致命部位。但我确实没想到他那么不经踢,说明人被惹急了,肾上腺素飙升,爆发力特别强,战力惊人。”

她竟然有几分得色,姚友梅气得要死:“一颗牙齿几千块,他没找我们要,也没追究你,要是他报警,你吃不了兜着走!”

宋蓉成竹在胸:“警察不是吃干饭的,走访邻居就知道,是他摸上门寻衅滋事,我被迫还击,不小心踢掉他一颗牙,这叫民事纠纷。他想告就告,警方撑死判我行政拘留和罚款。”

姚友梅恨死她这副流里流气的神色:“你晓不晓得什么叫拘留?!要不是人家大度,你要吃牢饭!”

宋蓉说:“你们以为踢掉一颗牙很严重,但在法律上只算轻微伤,而且冲突因他而起,我踢他事出有因,不是蓄意伤人,警方更倾向于调解,一般不会行政拘留。行拘我也认,反正不留案底,我吃几天牢饭没什么大不了,没吃过,就当增加一点人生阅历。”

女儿说得轻车熟路,宋山青很诧异:“你怎么懂这些?被公安听到,你还能说你不是蓄意伤人?”

宋蓉沾沾自喜:“我真的只想给他一个教训,竟然能把他踢得满地找牙。”她反手拍自己的肩,甚为得意,“老娘,你总说我肩宽腿粗,是你遗传得不好,我觉得好得很,今日神功盖世,一战成名。”

宋山青笑不出来,执着地追问:“你到底是从哪里学到这些邪门歪道?”

宋蓉说:“这是法律规定,不是邪门歪道。你们不要瞎担心,我是为了搞创作了解到的。二猫当美术生的时候,你们都知道,人体素描是基本功,不可能搞不懂人体结构。我一直在画一个动植物保护故事,主角是警员,设定是文职,但她在大学受过专业训练,具备一定的武力值。我画她和罪犯交手,是不是要给读者展示几个动作?所以我去健身房观摩过教练踢沙袋,自己也学过,练过,这样画动作场面才精准。但我今天临场发挥得太好了,如有神助。”

姚友梅和宋山青知道女儿在网上画画,但两人基本没有阅读习惯,对漫画更是没兴趣,都不看。当天,宋蓉为使两人安心,抽出部分画稿,一一讲解:“攻击这里,会让人失去平衡,这里碰不得,轻伤起步。”

宋老腰怪记住了女儿的盖世神功,但力不从心,发挥不佳,他很低落:“大猫说,要踢掉或折断七颗及以上牙齿,才构成重伤,但是生活中,再狠的人一脚也踢不掉这么多,除非发生奇迹。”

天色阴沉,有微雨飘降,宋蓉那一声声“老腰怪”的呼唤好像响在耳畔,姚友梅的眼泪无声流淌。凶手的母亲竟是那样年轻,原来,宋蓉是那样年轻。

宋山青和李泽凯的父亲之间仇深似海,都没能给他重创,宋蓉却一脚踢落那男人的牙齿,是怀有深仇大恨,还只是激愤失控?

当年,宋蓉和那男人各执一词。姚友梅给秦琪发信息:“七七,宋蓉年轻时踢掉别人一颗牙,你知道这件事吗?”

秦琪回了一个字:“啊?”

宋蓉自夸神功盖世,怎么不对秦琪吹嘘?她俩不是都爱看武侠小说吗?姚友梅不死心,给宋蓉另外几个亲近的朋友发信息,但她们也没听说过。

姚友梅很泄气:“这还能不吹,这怎么能不吹?!”

走到主干道上,宋山青懊丧地说:“我们办了坏事。刚才不冷静,还被人拍了视频,很可能是石成峰的人。他肯定又会冒坏水,我们得跟张律师说一下,让她想点对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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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那个满口谎言的女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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