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第 34 章

周妍告辞,姚友梅没留,柯宋慈也没问,坐在沙发椅上看向一幅幅挂画,宋山青说:“有的是大猫自己画的,也有她买的。”

柯宋慈说:“她家很漂亮,是她自己设计的?”

宋山青做出一桌菜,吃完饭,姚友梅给柯宋慈泡杯茉莉花茶,三人坐在客餐厅聊天。

柯宋慈捧着茶杯说:“友梅姐,二哥,你们别怪宋蓉当年辞职,人都有自己的路要走,她有本事,是自己走出来,自己做出成绩,我是靠了杰杰的爸爸才进的城。”

宋山青说:“你和长智是夫妻,是互相依靠。”

从前对宋蓉的抱怨竟然都被柯宋慈记在心里。姚友梅说:“你走是对的,你什么都有了。你比我小11岁,孙女都快上小学了,我到现在还没人喊我家家,也没人喊婆婆。”【注:这句话里婆婆指的是奶奶。】

柯宋慈叹气,问:“友梅姐,要是可以选择,你想要宋丽当女儿,还是宋蓉?”

宋蓉总说宋丽是糊涂人,在姚友梅看来,这个糊涂人实则比宋蓉有福气——她大儿子马能25岁了,没有固定女朋友,但漂亮男孩想结婚很简单,并且他很懂事,虽然没考上高中,但学了厨,在齐州最好的酒店餐饮部上班,性格也开朗,爱好骑行,一有假期就去旅游。

宋蓉有什么呢,她孑然一身,客死他乡。姚友梅记得,女儿抱怨过:“小丽说我不婚不育是对你们不孝顺,其实不孝顺的是她。”

姚友梅问此话怎讲,宋蓉说宋丽的两个孩子都是她妈高腊红帮着带大的,但是宋丽没给过她妈钱,还经常靠她妈从她哥嫂那里抠点钱接济她。

姚友梅说:“小丽结婚前,她婆婆就病死了,她妈不帮她,哪个帮她?嫡亲母女讲什么钱不钱的。只要你肯生个孩子,我倒给你钱,也愿意给你带。”

宋蓉说:“养育孩子消耗心力体力,很辛苦,小丽让她妈当免费保姆,一不给钱,二不跟她妈姓,我没有这样剥削你,也不会这样剥削你。”

姚友梅说:“不跟你大孃姓高,也流着她的血,是她的后代。母女俩计较这些干什么?你大孃不帮小丽带孩子,也无非是打牌看电视,哪有亲手把孩子带大有成就感?这叫天伦之乐。”

宋蓉语气硬邦邦:“你不觉得是剥削,是享福,随你。你看不开,我没办法。”

当年,宋蓉开办小公司,聘请会计做账,姚友梅不满:“你妈是几十年的老会计,为什么不找我?”

宋蓉说如今做账报税和姚友梅当年不一样,而且她请的这个会计同时服务很多网络客户,她一个月只花两百多会计费,不用姚友梅费心。姚友梅叨咕:“两百多也是钱,用我就省下来了,不要怕我不懂,不懂我会学。”

宋蓉笑道:“用你也不会白用,你付出劳动,我会给钱。”

姚友梅眼中含泪:“我总在羡慕腊红姐,儿女懂事听话,生活顺心,心里怪宋蓉不能让我享受到天伦之乐。其实宋蓉对我千好万好,只有一件事不让我如意,我就整天烦她,是我大错特错。”

柯宋慈又叹气:“你们生了个灵慧的孩子,但你们只盯着她没成家没生孩子。友梅姐,宋蓉明明有个自成一统的家,我很敬佩她。”

姚友梅沉默。她催促宋蓉时说:“常言道,‘成家立业’,成家是排在前头的。你整天搞事业事业,事业上又没成名成家,个人生活也没成家,要什么没什么。”

宋蓉眨眨眼,笑着问:“我未成名亦未嫁,可能俱是不如人?”

姚友梅贬低宋蓉习惯成自然,但是宋蓉自我调侃,她听不顺耳:“你哪里不如人,你工作上比小丽不知道强到哪里去了,她只能打打零工。”

宋蓉说:“我和你开个玩笑,你还真跟人比。比有什么意思,小丽未婚先孕,他们都骂她把老宋家名声搞坏了,我不生孩子,他们也说我把老宋家名声搞坏了。人嘴两张皮,怎么说都是他们的理,今天这么说,明天那么说,我管他们怎么说,都是些不相干的人。”

姚友梅望向墙壁,摄影记者取下玻璃拍摄“夏芳野”,希望能无损它的美。他们爱惜宋蓉的才华,给予盛赞,她分得清虚情假意和真心诚意,可是她呢,她夸过画得好吗?

沙发床原先的位置是可拆装的组合书柜,两年前,姚友梅见过它,也见过摆放了很多书,但她没有拿起来看过,不知道那些都是宋蓉出版的作品。

宋蓉为什么不说呢?她出版第一卷绘本后,过年带回齐州,但姚友梅认为是小孩子看的,没当回事。她对宋山青说:“我们夸过大猫吗?我们为什么不夸她,为什么没有好好夸夸她?哪怕她一事无成,我们也该夸她,她生着病,还乐观地活着,我们该夸她了不起。”

柯宋慈说:“我以前搞民政工作时,看过互相打骂的夫妻,也看过终生未婚自得其乐的老人。我家玥玥才六岁,就说长大不结婚,我问为什么,她说男生都是自大狂和小心眼,都很讨厌。小孩讲话不客观,但也代表了时代趋势,友梅姐,时代变化很大,像宋蓉这样的人也越来越多,想走哪条路走哪条,哪条走不通,不想走了,换一条就是了,看心情,看感觉,看形势,都随便。”

宋山青说:“才六岁,就有自己的想法。”

柯宋慈点头:“再小的孩子,也会有属于她自己的人生。二哥,一个人心里窝着火,不管是怒火,还是创作激情,这火早晚是要烧出来的。妈走了,我的火蹿出来了,所以我走了。宋蓉辞职,也一定有她的原因,早走,晚走,总是要走的,拦不住。她不在了,我也很痛惜,但是请你们不要把原因推到她离开齐州上,她走在她喜欢的路上,走得好好的,被人撞死,你们为什么要怪她的人生选择?该怪的,是把她从路上撞出去的凶手,你们咬住他,然后让他付出代价。”

宋蓉的奶奶去世后,柯宋慈删掉哥嫂和宋家亲戚,她说出这番话,必然是从大哥宋海川那里听到的说法:她不离乡就好了,她猜出二哥二嫂也这么想。

姚友梅说:“我们要求判死刑,凶手必须偿命。”

柯宋慈说:“还有,网上的视频我也看到了,是宋云生混账,他也该死!友梅姐,二哥,谁犯罪,谁可恨,你们不要恨自己。”她言尽于此,站起身来,“我买了明天一早的票,该回酒店了,你们只管追责,不用自责,祝你们一切顺利。”

柯宋慈来苏州,是专程说出这些话,但是为什么呢?宋蓉和她仅在过年时见面,且失散多年,似乎没有谈过心,柯宋慈本身对宋家人很疏离。姚友梅按下疑惑,和宋山青一同把她送出门。

柯宋慈上了网约车,姚友梅走在蔷薇送香的小巷,凝思细想,从记忆深处打捞出一件事。

那时宋蓉还是孩子,但是记了爷爷的仇,不喊他,也不说新年好,闷坐在座位上假装吃饭,一颗花生米夹来夹去。

宋海川训斥宋蓉没礼貌,小辈都站起来祝爹爹健康长寿,她不站,还不开口说话,宋蓉说:“我性格内向。”

姚友梅看到,一向淡然的柯宋慈笑了。发生于三十多年前如此细小的事,会在陡然间想起,姚友梅想,人的记忆其实都存储在大脑里,只需要一个契机被召唤出来,隔山隔海地浮现。

想起这件事的同时,姚友梅想到,宋山青父亲的葬礼,除了当兵赶不回的宋天朗,只有柯宋慈和宋蓉没有出席。

柯宋慈是被父亲送出去的女儿,她对宋家人的淡漠,出自同一个原因:她记了仇。姚友梅彻底明白她为何来送宋蓉——两个人都是宋氏家族的叛出者,有着同盟者微妙的亲近,尽管她们是两代人,不曾深谈过,但精神互通者自有默契,无须赘言。

姚友梅和柯宋慈不熟,只是姚友梅主动说点场面话的关系。2019年元月,柯宋慈在母亲的葬礼后,决然宣布与宋家人割席,姚友梅才洞悉了宋家秘辛。

宋海川说:“妈死了,不是我们的责任!医生说她是器官衰竭,寿终正寝!她活到90岁,是高寿,是喜丧,你干吗要和我们断绝关系?”

大嫂高腊红说:“慈儿,妈走了,我们也不好受,你冷静点,别说气话。”

柯宋慈说:“不是气话。我妈不在了,我和你们老宋家没瓜葛了,没必要再走动。”

宋海川怒道:“你一年到头只回来几次,给点钱就走,妈吃喝拉撒哪一样不是我管?你有什么资格翻脸?”

柯宋慈说:“是你在管吗?我妈生活费是友梅姐和二哥给的!你管过什么,平时照顾我妈,你沾过手吗?”

高腊红捍卫丈夫:“你这是嫌我们没照顾好?”

宋海川大喝:“你别理她!她平白无故抽疯!神经病!”

宋母主要是宋天朗的妻子章玲照看,高腊红的心思在几个孙辈身上,会给章玲搭把手,姚友梅刚想说句公道话,柯宋慈声色俱厉:“宋海川!是我发疯吗?你告诉我,当着所有人的面告诉我,我妈为什么是个聋子,为什么是个疯子,你告诉我!”

姚友梅心神俱震,整个人都呆住。现场死寂,宋海川吼道:“你闭嘴!别说嫁出去的女儿没有说话的份,你从小就送人了,你姓柯!老宋家的事,轮不到你多嘴!”

1983年春节,宋山青带姚友梅回宋垇村见父母,姚友梅发现宋母不能和人交流,宋山青说母亲右耳听不见,还摔到头,此后呆呆傻傻,但他小时候,母亲是健全人,会教他说话,也会唱歌哄他睡觉。

宋山青说的是实话,柯宋慈抖落出他藏起来的那部分:“宋海川,你不说,我来说!我妈为什么聋了,是因为她不同意把二哥送出去,被你爸打聋的!我妈为什么疯了,是因为不同意把我送出去,被你爸打疯的!被你爸推到地上又踢又踹,磕到头才疯的!我没能力接我妈走,又想多看看她,才忍你们这么多年,现在我妈走了,我不忍了,从今天起,我和你们宋家人恩断义绝!”

从在场的人神色判断,姚友梅看出,只有自己被蒙在鼓里,她的妯娌高腊红和殷建梅都知情。她俩是天岭山本地人,婚后在宋垇村生活多年,宋家人瞒不住她俩,但她俩都选择瞒住她。

柯宋慈看向姚友梅的眼神充满怜恤,她揭出家丑,显然是说给姚友梅听的。她走到面前,说:“友梅姐,二哥,谢谢你们承担我妈生活费和丧事费用,有机会我会报答你们,没能力也不要怪我。”

柯宋慈和丈夫走了,不再和她的哥嫂及宋家亲戚来往,被找到家里去,连杯热茶也不倒。宋海川说被她冷了心,不来往就不来往,以自家当年的情况,把她送走是给她生路,她待在宋家,不可能读到中专,也嫁不了那么好的人。

宋母是腊月初八去世的,宋蓉和宋星都没回乡。葬礼后,回齐州的车上,姚友梅没和宋山青说一句话。她恨宋山青当年含糊其辞,但是还能为这件事离婚不成?她想到已逝的婆婆汪求天,落泪不止。

汪求天是遗腹女,她出生后一年多,母亲病逝,她被伯父家收养。15岁时,汪求天进了宋家门,生下三子一女,中年时被丈夫打得疯癫。母亲为女儿取名为求天,上天并没有厚待她,她的一生就这样过去了。

1983年12月,姚友梅查出怀孕,宋山青做了她爱吃的鸡蛋香葱糯米饼,油汪汪的很香。后来得知是女儿,宋山青很开心:“女儿像爸爸,嘿嘿。”

姚友梅也开心,女儿像宋山青才漂亮,只要能遗传她的大眼睛就好。不过,开心之后是烦心,姚家父母都还没退休,宋家父母远在邻镇的大山里,夫妻俩是双职工,谁来带孩子?

宋山青说:“金香姨答应白天帮我们带毛毛。”

王金香是农机管理站站长的妻子,孙儿五岁多,正是淘气年龄。姚友梅说不能让她白忙活,会给她一点钱,最关键还在于宋山青,他以后得分担育儿,不能一有空就看电影。

宋山青满口答应,还动手做了摇篮,长河话称为“壳儿”,他是按照童话书上的摇篮样式做的,谁见了都夸这个壳儿又大又漂亮。

姚友梅毛毛出生,进了保育箱,抱回家那天,她哭声震天。宋山青很惊奇:“这么小个人,比喇叭还响,她哭得不累吗?”

姚友梅骂他痴呆:“她哭,你不晓得哄吗?!”

宋山青哄不住,烦了,躲进电影院。那个年代电影少,一连半个月都放同一部电影,姚友梅知道他是躲清净去了,揪着他骂:“又不是我一个人的孩子!你怕吵,我不怕?再去看电影,你别进门,去单位睡!”

宋山青被迫写下保证书:一三五我看电影,二四六我不看,礼拜天全部归我管孩子。但是有一天,他又躲出去,回家挨骂,他朝墙上一指:“没犯规。”

“不”字被宋山青加了个走字底,变成二四六我“还”看。姚友梅一天要被他气死八百遍,暴跳如雷:“你只会耍滑头,离婚!我要离婚!”

农机管理站的站长夫妇都来劝:“你也真是的,当了爸爸,要有当爸爸的样子。方方总在感冒发烧,你要格外有耐心。机器都会修,还哄不好一个小孩?”

站长如父如师,在宋山青心里地位卓绝,他听了劝:“不看电影了,上了新的再看。”

站长妻子王金香说:“方方哭,你不能只摇壳儿,要抱起来看看,边走边拍边哄。”

孩子被抱起来,滋了宋山青一身尿。宋山青买回一块红色大丝巾,做成包袱皮,把女儿兜在里边,捏着四个角,像提灯笼似的,在房间里来回走动,眼睛不离电视。

姚友梅做好饭进屋一看,又骂了人:丝巾!多么轻薄的东西,你是不是想摔死你女儿?

宋山青振振有词,他用和孩子同等重量的秤砣做过实验,丝巾承受得了,稳得很。丝巾多好,又能兜女儿,又能给姚友梅戴,他扯块大布,只有兜孩子一个功能,还没丝巾透气。

王金香只能白天帮帮忙,姚友梅需要有人替手,让宋山青把母亲汪求天接来。但汪求天只会烧饭,不烧饭时就坐在摇篮边,说些谁也听不懂的话,宋蓉高烧得满脸通红,她都不晓得喊一声。

宋蓉三岁起感冒发烧少了,姚友梅和宋山青终于能松口气。宋二毛出生后,两人受了处分,罚了款,欠下很多外债,没钱再请王金香代为照顾,所幸宋蓉懂得打报告:“二毛又拉臭臭啦!”

宋二毛两岁时,他奶奶用煤炉炖鱼头豆腐汤,他顽皮,拿根甘蔗捅进底下的出灰口,一锅滚汤被掀翻,淋到他身上。

宋蓉在里间做作业,听到嚎哭声跑出来,哭着跑去新华书店报信。当时宋山青被借调到齐州地区行署工作,姚友梅抱着宋二毛去省城大医院治疗烫伤。她走得急,忘记给宋蓉留点钱,宋蓉被尹秋萍接去家里吃饭,奶奶汪求天不肯去,又没法沟通,栗鸢的奶奶每天来给她送饭。

宋二毛没有破相,但后脖颈和背上留下几道疤。宋山青把母亲汪求天送回宋垇村,岳母童凤英丢下木耳生意,从林场搬来照看宋二毛,她没带过孙子姚远,儿子儿媳对此很不满。

姚友梅往齐州地区行署使劲,因连续三年拿到本省系统内技能比武大赛名次,于1995年调到滨江区新华书店当会计,搬进宋山青单位宿舍,请个保姆白天照看宋二毛。

姚友梅调令下来之前,宋蓉面临小升初,以长河镇的教学质量,她考不上齐州的中学。转到齐州再读个六年级是最佳方案,但姚友梅和宋山青跑了几所小学,都解决不了学籍问题。

宋蓉很争气,考到团山县读初中。县城在齐州地区行署和长河镇之间,离齐州近得多,宋蓉在县二中住校,宋山青每周五骑自行车接她回家,周日再送回学校,路上得花一个多小时。

第二年,齐州撤销地区,设立地级齐州市。姚华清和童凤英在市郊安家,离县二中略近,宋山青每次先把女儿接到祖母祖父家吃晚饭,歇一歇,再骑回家。

1998年,宋二毛7岁,放花炮时炸伤眼睛,多亏救治及时,还遇上好医生,保住了眼角膜,只是视力有些许受损。

柯宋慈的养父是语文老师,喜好研究五行八字,宋家儿孙都是拜托他精心取名。宋二毛出生时,柯父老糊涂了,宋父亲自给二孙子取名为宋全,是儿女双全的圆满之意。

宋全多灾多难,姚友梅去算命,算命先生说孩子的名字取坏了,全字怎么写?人王。普通命格压不住这么大的字。

算命先生问宋星出生前后的情景,姚友梅说儿子是大年初一清晨出生,她被送到医院是半夜,天上有很明亮的大星。

宋全自此改名为宋星,算命先生说星字吉祥,头顶日头,生活充满阳光。因宋星受过两次惊险的伤,宋蓉很疼惜他,从小到大,不论宋星多么淘气,惹出多少是非,他挨打挨骂时,宋蓉总会说:“你们干吗一定要逼二猫成材?他要是被烫得毁容了,被炸瞎了,你们还不是会养他一生?他平平安安地活着,不犯法就行。”

姚友梅和宋山青对宋星的期待不可能是养出一个废人。但是现在,姚友梅能理解宋蓉了,只要宋蓉平平安安地活着,她想怎样都行。真的,怎样都行。

宋蓉去世后,她的姑姑突然来了。姚友梅想起7年前,柯宋慈在母亲的葬礼上说:“有机会我会报答你们。”她的报答,是赶来让姚友梅和宋山青正视自己:你们有个很好的女儿,理应以她为荣,且不必再心怀负疚。

姚友梅洗着碗,水流声哗然,她在心里对女儿说话:是的,我们不该逼你去走那条“正常”的路,可是,你总说老了买个触手怪机器人,但我怕你像你奶奶和我妈那样,有天脑子糊涂得下不了指令。

这话太像诅咒,姚友梅从未说出口。宋蓉最终头脑清明地度过一生,没有用上触手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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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那个满口谎言的女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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